第177章 他拿的是省里批的條子,走的是政策的路子!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八萬張左右。」他說了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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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耀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敲。

  「花了多少?」

  「不到兩萬塊。」

  周耀國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又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發出輕輕的磕碰聲。

  「你小子倒是精。」

  「周老,我不碰招牌。」陳默看著他,把話說得很直,「長河實業背後的水有多深,我大概能猜到幾分。地皮我不要,廠房我不爭。我就想要那條德國的生產線。」

  周耀國的眉頭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那條線還在?」

  「我聽說是炸的是三號車間,生產線在一號車間。爆炸那天我讓人去看過,一號車間完好。那批德國設備是前年用外匯額度引進的,全自動控制,精度很高。炸了之後沒人敢碰那個廠子,設備就扔在那兒。」

  周耀國盯著陳默看了好一會兒。

  「你早就盤算好了。」

  「是。」

  「那你上次來找我,不光是試探口風,還想讓我給你指條路。」

  陳默沒否認。

  周耀國靠回沙發,閉了閉眼睛。

  屋子裡又安靜了。收音機換了節目,變成了一段京劇,鑼鼓點子敲得脆生生的。

  過了大概半分鐘,周耀國睜開眼。

  「小陳,我給你講個事。」

  「您說。」

  「我在這個位子上坐了二十多年,見過的人比你吃過的飯多。有些人聰明,但不踏實,有些人踏實,但不聰明。你這個人,又聰明又踏實,但有一樣東西不太夠。」

  「什麼?」

  「分寸。」

  陳默沒說話。

  周耀國伸出一根手指:「長河實業的事,表面上看是廠子爆炸、散戶賠錢。但底下牽扯的,是省里兩個系統之間的拉鋸。你手裡那些認購證,放在平時就是廢紙。但如果放在特定的時候拿出來,就是炸彈。」

  他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砸得實實在在。

  「你想用這些東西當籌碼,去換那條德國生產線。道理是通的,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你拿出籌碼的時候,坐在桌子對面的人是誰?」

  陳默的後背微微繃緊了。

  周耀國沒等他回答,接著說:「接盤的人不是普通人。他拿的是省里批的條子,走的是政策的路子。你一個鎮上開廠的年輕人,拿著一堆認購證跑去跟他談條件——他會覺得你聰明,但他更會覺得你危險。」

  「你覺得,一個'危險'的年輕人,在他眼裡能活多久?」

  這句話落下來,屋子裡的空氣都涼了半分。

  陳默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他想了想,點頭:「周老說得對,我確實沒想透這一層。」

  周耀國看著他的表情,眼裡多了點滿意。

  「能聽進話,說明你還行。」老爺子又端起茶杯,「我不是不讓你做這件事。我是告訴你,做的方式得變。」

  陳默的眼睛亮了。

  「您的意思是……」

  周耀國放下茶杯:「你手裡那些認購證,不要你自己去談。你找一個中間人,讓中間人去跟接盤方接觸。你的名字,從頭到尾不出現。」

  「中間人?」

  「對。」周耀國看著他,「而且這個中間人,得是接盤方信得過的人。最好是體制內的,有一定分量的。他替你出面,把認購證的事包裝成'協助善後'、'處理遺留問題',而不是'要挾談判'。」

  陳默一下子就明白了。

  同樣是一堆認購證,換個人拿出來,換個說法,性質完全不一樣。

  從「我有籌碼你得跟我談」變成「我幫你把尾巴掃乾淨,你給我點好處」——前者是威脅,後者是人情。

  「高。」陳默由衷說了一個字。

  周耀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十年宦海沉浮磨出來的老辣。

  「你小子的腦子不比任何人差,但你缺的就是這種經驗。你在廠子裡搞技術、搞生產,那是你的強項。但一旦牽扯到上面的人和事,你得學會換一種打法。」

  「那……中間人的事……」

  「這個你不用操心。」周耀國端起杯子,語氣淡淡的,「我幫你安排。」

  陳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著對面這位七十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坐在舊沙發上喝茶。如果不知道底細的人看到這一幕,大概只會覺得這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幹部。

  但陳默知道,這個人一句話的分量,比他手裡那八千張認購證加起來都重。

  「周老,謝謝您。」

  「別謝我。」周耀國把茶杯放下,「你替我修了那塊表,找了那方硯台。你在廠子裡乾的那些事,我也看在眼裡。你是個能成事的年輕人,我願意幫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但有一條。」

  「您說。」

  「那條德國生產線,你拿到之後,不許倒手。」

  陳默一愣。

  周耀國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那些設備是用國家的外匯額度買回來的,是實實在在的好東西。你要是拿到手之後轉手賣給別人賺差價,那我今天說的這些話,全部作廢。」

  「我拿回來是用的。」陳默說得很乾脆,「我的廠子正在往自動化方向走,那條線上的控制系統和精密部件,是我現在最缺的。」

  周耀國看了他幾秒鐘,點了點頭。

  「行。我信你。」

  ……

  門被推開,周曉芸端著一盤瓜子花生走進來。

  「爺爺,茶涼了吧?我給你換一壺。」

  「不用,這壺還行。」周耀國的語氣一下子變得和藹起來,跟剛才判若兩人。

  周曉芸把盤子放在茶几上,又給陳默續了茶。

  「你們聊什麼呢?聊這麼久。」

  「聊正事。」周耀國說。

  「什么正事?」

  「大人的事,你別管。」

  周曉芸撅了撅嘴,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剝了顆花生扔嘴裡。

  「陳默,你今天元宵節不回家吃飯啊?」

  陳默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四點二十了。

  「得回去了,我媽包了餃子。」

  「我媽也包了。」周曉芸說,「你要不要留下來吃?」

  周耀國在旁邊咳了一聲。

  周曉芸立刻不說話了。

  陳默站起來,沖周耀國微微彎了下腰:「周老,今天的話我都記下了。改天再來看您。」

  「嗯。去吧。」

  周曉芸送他出門。

  院門口,暮色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天邊還留著一抹橘紅色。

  巷子裡有人家在放煙花,嗤的一聲竄上去,在空中炸開一朵綠色的花。

  「你小心點騎車。」周曉芸站在門口,圍巾裹得很緊,只露出一雙眼睛。

  「嗯。」陳默跨上摩托車。

  「陳默。」

  他回頭。

  周曉芸猶豫了一下:「我……我後天休息。你要是不忙的話,能不能……」

  「能不能什麼?」

  「……算了,沒什麼。」她往後退了一步,「你快走吧,餃子要涼了。」

  陳默看了她兩秒鐘,笑了一下:「後天下午,我去圖書館找你。」

  周曉芸愣住了,然後眼睛彎起來。

  「說話算話。」

  「算話。」

  摩托車發動,一溜煙拐出巷口。

  周曉芸站在院門口,直到發動機的聲音完全消失了,才轉身進去。進了堂屋,看到爺爺正站在窗前,背著手往外看。

  「爺爺,你站這兒幹嘛?」

  周耀國沒轉身,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這個年輕人,心正。」

  周曉芸沒接話,但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

  陳默騎車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院子裡亮著燈,堂屋門口掛了兩盞紅燈籠。

  李惠珍正在廚房裡擀餃子皮,陳國富坐在門口的馬紮上抽旱菸,陳念蹲在地上,手裡捏著個麵團子,捏得歪歪扭扭的,不像餃子,倒像個小饅頭。

  「哥!」陳念一看到他,蹦起來就往門口跑,手上的麵團啪地掉在地上。

  「別跑,路滑。」陳默接住她,蹲下來給她擦了擦手上的麵粉,「怎麼不穿棉鞋?」

  「穿了呀,棉鞋太大,老掉。」

  「明天給你買雙合腳的。」

  「真的?」

  「真的。」

  陳國富把旱菸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回來了?」

  「回了。」

  「去哪兒了?」

  「找人喝了杯茶。」

  陳國富沒追問,轉身進了屋。

  陳默洗了手,進廚房幫忙。李惠珍看了他一眼:「手洗乾淨了?」

  「洗了。」

  「那你來擀皮,我調餡。」

  一家四口在廚房裡忙活起來,李惠珍和白菜豬肉餡,陳國富燒水,陳默擀皮,陳念負責把餃子皮遞給媽媽。

  「媽,多包點,我帶幾個給廠里的人。」

  「又是廠里。」李惠珍手上的活沒停,嘴上叨叨著,「你恨不得住在廠里算了。」

  「廠里沒暖和被窩。」

  「少貧嘴。」

  陳念遞了一張皮過來,歪著頭問:「哥,廠里的叔叔們今天沒吃餃子嗎?」

  「有的回家了,有的在食堂吃的麵條。」

  「那他們好可憐。」陳念很認真地說。

  陳默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

  餃子下鍋的時候,外面噼里啪啦響起了鞭炮聲。鎮上不知道誰家放的,一串接一串,把夜空炸得通亮。

  陳念趴在窗戶上看,指著遠處一朵綠色的煙花:「哥你看!綠的!」

  「嗯,好看。」

  「比橘子罐頭還好看。」

  這話說得全家人都笑了。

  ……

  晚飯吃得熱熱鬧鬧。四碗餃子,一盤花生米,一碟糖醋蘿蔔。陳國富破例喝了二兩白酒,臉上泛著紅光,話比平時多了幾句。

  「老溫說熱處理車間再有五天就能烘完爐。」陳國富夾了個餃子,蘸了點醋,「錢老那個人,幹活確實有一套。」

  「嗯。」

  「但是他脾氣太倔。昨天跟老王為了一個耐火磚的配比吵了半天,差點動手。」

  「讓他們吵。」陳默說,「吵明白了就好了。」

  陳國富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李惠珍又給陳默碗裡添了幾個餃子:「多吃點,瘦了。」

  「沒瘦。」

  「你自己看不見自己臉。」

  陳念在旁邊偷偷把碗裡的蒜不吃。陳默看了她一眼:「蒜吃了。」

  「不好吃……」

  「吃了不感冒。」

  陳念皺著鼻子,把蒜塞嘴裡,咽下去,整張臉擰成一團。

  ……

  吃完餃子,李惠珍收拾碗筷,陳國富拿了個搪瓷盆到院子裡洗。

  陳默在堂屋裡坐了一會兒,腦子裡轉著周耀國下午說的那番話。

  分寸,他承認,這兩個字點到了他的要害。

  他前世在考古隊裡待了大半輩子,跟文物打交道多,跟人打交道少。

  重生之後雖然憑著超前的見識和記憶做了不少事,但在人情世故和官場博弈這塊,確實還是嫩了。

  如果不是周耀國今天點了他一句,他大概真會拿著認購證自己去跟接盤方硬碰硬,結果可想而知——最好的結果是被人吃干抹淨,最壞的結果……他不敢想。

  老爺子說得對。做事的方式比做事本身更重要。

  同樣一件事,換一個角度、換一個人出面,結果天差地別。

  這就是經驗。

  也是他在這個時代最缺的東西。

  ……

  正月十六,開工第一天。

  陳默早上六點半到廠里,比大部分工人都早。

  新車間裡三台注塑機已經全部到位。模頭昨天下午小趙他們修好了,今天上午試產。

  七點鐘,工人們陸續到了。溫愛華照例去摸了一把德國滾齒機的床身,然後走過來跟陳默打招呼。

  「溫總工,今天排什麼活?」

  「上午繼續加工軋鋼廠的齒輪毛坯,下午老王要校準龍門刨的橫樑。」

  「好。」

  陳默去了新車間,親自盯著小趙他們啟動注塑機。

  第一台機器開機,料筒加熱到兩百度,聚丙烯顆粒從料斗里滑下去,經過螺杆推進、熔化、注入模腔,四十秒後,模具打開,一個嶄新的白色臉盆從模腔里脫出來,落在傳送帶上。

  陳默拿起來看了看。邊緣光滑,沒有飛邊,底部的「未來之家」三個字凹印清晰。用手指彈了一下,聲音脆生生的。

  「合格。開第二台。」

  三台機器同時運轉的時候,整個車間嗡嗡地震,地面都跟著微微發顫。臉盆一個接一個從模具里出來,學徒工們在傳送帶末端負責碼放和裝箱。

  到中午的時候,倉庫里已經碼了將近一千五百個臉盆。

  溫靜拿著記帳本過來:「陳廠長,照這個速度,一天能出三千個。」

  「嗯,差不多。」

  「現在庫房裡有多少聚丙烯?」

  「還剩八噸多。」

  陳默算了一下——一個臉盆用料大約三百克,八噸料能出兩萬六七千個。按現在的出貨速度,最多撐十天。

  「跟趙剛聯繫一下,讓他再備十噸料,下周送過來。」

  「好。」溫靜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陳廠長……上次那個馬志強的事,聽說趙鐵柱把他打了?」

  陳默看了她一眼:「你聽誰說的?」

  「廠里傳的。小趙他們在說。」

  「以後這種話少傳。」陳默的語氣不重,但很明確,「廠里的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外面的事我來處理。」

  溫靜點了點頭,低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