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正月十七,天剛亮,陳默就醒了。
窗外有公雞在叫,隔壁院子裡傳來搓衣板的聲音——老周嬸又在洗衣服了,一年到頭,天沒亮就起來搓。
陳默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事。
昨天注塑車間三台機器同時開動,日產三千個臉盆,照這個速度,一周就能把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單子全部填滿。聚丙烯原料還夠撐十天,趙剛那邊已經打了招呼,下周再送十噸。
生產線的事暫時不用操心。
他翻了個身,想到了另一件事——昨天答應了周曉芸,今天下午去圖書館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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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李惠珍的聲音:「默子,起了沒?粥快涼了!」
「來了。」
陳默穿好衣服出來,陳念已經坐在桌邊,碗裡的粥喝了一半,嘴角沾著鹹菜末。
「哥,你今天去廠里嗎?」
「上午去一趟,下午有個事。」
李惠珍端著一碟醃蘿蔔過來,瞟了他一眼:「什麼事?」
「找人談點東西。」
「跟誰談?」
「朋友。」
李惠珍沒再問,但嘴角的那個弧度說明她什麼都猜到了。陳國富從院子裡進來,手上拿著一截鐵絲,不知道在彎什麼東西。
「老溫昨天讓我帶個話,」陳國富坐下來,把鐵絲擱在桌角,「說龍門刨橫樑校準完了,誤差控制在兩絲以內。」
「兩絲?」陳默筷子停了一下,「老王乾的?」
「嗯。老王那個人,平時話不多,但活兒實在。」
「行,回頭我去看看。」
陳國富悶頭喝粥,喝到一半突然說了句:「你今天下午出去,早點回來。」
「知道了。」
陳念歪著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哥哥,不明白為什麼氣氛有點怪,但她也沒問,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乾淨了。
……
上午,陳默在廠里轉了一圈。
注塑車間運轉正常,學徒工們已經上手了,碼放裝箱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溫愛華在機加工車間裡帶著兩個老師傅調試龍門刨,橫樑已經校好了,正在裝刀架。陳默過去看了一眼,老王蹲在地上拿千分表打了個表,讀數穩穩的。
「可以。」陳默拍了拍老王的肩膀。
老王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十點多的時候,陳默跟溫靜交代了幾句下午的排產計劃,就騎摩托車出了廠子。
他先回家換了身乾淨衣服。
李惠珍看他翻柜子翻了半天,忍不住了:「穿什麼不一樣?又不是去見領導。」
「我那件灰色夾克呢?」
「洗了,還沒幹。」
陳默翻出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外套,拍了拍灰,套在身上。鏡子裡看了看——不算多好,但乾淨利落。
「行了,走了。」
「吃了午飯再走!」
「不了,外面吃。」
李惠珍站在門口看他跨上摩托車,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被發動機的聲音蓋過去了。
……
下午一點半,陳默到了縣圖書館。
二樓閱覽室里沒幾個人。正月剛過,學校還沒開學,圖書館冷冷清清的。周曉芸坐在借閱台後面,手裡捧著一本雜誌在翻,聽到腳步聲抬頭,看見是陳默,眼睛一亮。
「你真來了。」
「說了算話。」
周曉芸趕緊把雜誌合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短棉襖,頭髮扎了個馬尾,乾乾淨淨的。
「我跟主任請了半天假。」她壓低聲音說,臉上帶著點做壞事的興奮。
「去哪兒?」
「你說了算。」
陳默想了想:「先去逛逛?」
「逛哪兒?」
「縣城能逛的地方多了。」
兩個人出了圖書館,陳默沒騎摩托車,就在街上走。正月里的縣城還帶著年味,街兩邊的店鋪大多開了門,門框上的春聯還是新的,紅紙上的墨字被風吹得卷了邊。
路過一家小人書店的時候,周曉芸停下了腳步。
「你小時候看過小人書沒有?」
「看過。」
周曉芸拉著他走進去。店面不大,靠牆擺了幾排舊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插滿了連環畫。一個戴老花鏡的大爺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張報紙,嗑瓜子。
周曉芸翻了幾本,拿起一本《三打白骨精》,翻開看了兩頁,笑起來:「我小時候最喜歡看這個。」
「你小時候喜歡孫悟空?」
「當然了,誰不喜歡。」她又翻了翻,「你呢?你小時候看什麼?」
陳默隨手抽出一本《岳飛傳》,翻了一頁。上面畫的是岳飛槍挑小梁王,線條粗獷,人物表情誇張。
「這個。」
「岳飛?多苦啊。」
「苦有苦的看法。」
周曉芸歪著頭看他:「你說話老是這樣,什麼都能說出個道理來。」
「這叫有文化。」
「不要臉。」
大爺在櫃檯後面咳了一聲。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
陳默掏出兩毛錢,買了那本《岳飛傳》——不是為了收藏,純粹覺得畫得好。出了書店,周曉芸又看到路邊有個老頭在賣糖畫,拉著陳默過去看。
老頭手裡舉著一根鐵勺,往石板上澆糖稀,一勺一划,不到一分鐘,一條金色的龍就成了。
「要個什麼?」老頭問。
周曉芸想了想:「要個鳳凰。」
老頭點點頭,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抖一轉,鳳凰的尾巴先出來了,然後是翅膀、身子、頭。最後插上竹籤,遞給周曉芸。
「兩分錢。」
陳默付了錢。周曉芸舉著糖畫,在陽光下照了照,琥珀色的鳳凰通透發亮。
「好看。」她說。
「吃不吃?」
「捨不得。」
她小心翼翼地舉著,走了一段路,最終還是忍不住,從鳳凰尾巴上啃了一口。
「甜嗎?」
「甜。你要不要?」
「不用。」
「嘗一口嘛。」
陳默看了她一眼,拗不過,湊過去從鳳凰翅膀上咬了一小塊。糖稀在嘴裡化開,確實甜。
兩個人沿著老街一路往南走,經過郵局的時候,門口貼著一張新出的郵票宣傳畫——1989年的生肖蛇票。陳默多看了兩眼,沒停。
他知道這東西將來漲不了多少。真正值錢的東西,他已經藏好了。
過了郵局是一家照相館,玻璃櫥窗里擺著幾張放大的黑白照片,有穿軍裝的、有一家子坐在一起的。
周曉芸忽然說:「我們照張相吧。」
「照相?」
「對啊,你看,就這家。」
陳默猶豫了一下。這年頭照相館拍照可不便宜,沖洗一張彩色照片得兩三塊錢。不過他猶豫的不是錢——是這件事本身的意味。
在這個年代,一個男的和一個女的單獨去照相館拍合照,那幾乎等於公開表態了。
周曉芸看出他的遲疑,收回了目光:「算了,不照了。」
「照。」陳默說。
周曉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
照相館裡面暗沉沉的,一盞大燈打在布景前面。背景是一幅畫了天安門的布幔,顏色已經有點褪了。
攝影師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確良襯衫,脖子上掛著個海鷗牌相機。
「兩位,站好了啊。」
周曉芸站在陳默左邊,兩個人之間隔了大概一拳的距離。
攝影師看了看,說了句:「靠近點嘛,那麼大的縫幹什麼。」
周曉芸往陳默這邊挪了小半步。
「行了行了,笑一個——看鏡頭——」
「咔嚓。」
閃光燈亮了一下。
「三天後來取。」攝影師低頭換膠捲。
陳默付了三塊五——一張六寸的彩色照片。周曉芸嘴上說著「我出一半」,手卻沒往兜里伸。
出了照相館,太陽已經偏西了。冬天的日頭短,四點來鍾天色就開始暗了。
「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陳默說。
「這麼早?」
「天快黑了。」
周曉芸沒再說什麼,跟著他往摩托車停的地方走。路過一個炒貨攤的時候,陳默買了一斤炒花生,用報紙包著,塞給她。
「拿回去給周老吃。」
周曉芸接過來,紙包還熱乎乎的,暖著手心。
摩托車發動,兩個人穿過半個縣城。周曉芸坐在后座上,手輕輕搭在陳默腰側。風從耳邊灌過來,把她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
到了周家巷口,陳默停下車。
「到了。」
周曉芸跳下來,抱著花生和那根只剩一半的糖畫竹籤,站在巷口。
「今天……挺高興的。」她說。
「嗯。」
「那個照片,你記得來取啊。」
「忘不了。」
周曉芸轉身往巷子裡走了幾步,又回頭:「陳默。」
「嗯?」
「你以後……能不能別老是嗯嗯嗯的?多說兩句話會死啊?」
陳默笑了一下:「下次多說。」
「說話算話。」
「算話。」
周曉芸這才轉身跑進巷子,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陳默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發動摩托車,調頭往廠里去。
……
天擦黑的時候,陳默到了廠里。
廠門口的白熾燈已經亮了,大門開著半扇。門衛老趙縮在傳達室里聽收音機,正放著劉歡的《少年壯志不言愁》,聲音擰得老大。
「陳廠長回來了?」
「嗯。孫哥在不在?」
「在,剛才看他往辦公室去了。」
陳默把摩托車停在車間外面,徑直去了辦公室。辦公室是溫靜用木板隔出來的那間,巴掌大的地方,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釘了塊黑板,上面寫著這周的排產計劃。
孫大頭正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手裡捏著一個搪瓷缸子喝水。看見陳默進來,臉上的笑就收不住了。
「喲,陳廠長,約會回來了?」
「少扯。什麼事?」
孫大頭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湊過來壓低了聲音:「深發展又漲了。」
陳默拉了把椅子坐下:「漲多少?」
「今天收盤六十二。」
陳默心裡算了一下。他們當初買入的時候是二十四塊上下,現在六十二——翻了一倍半還多。
「你投了多少?」
「一萬五。」孫大頭搓著手,「現在帳面上得有三萬七八了。」
陳默笑了笑:「別急著高興,還早。」
「還早?」孫大頭瞪眼,「都翻一倍半了你還說早?」
「我說了,這個東西你放著別動。什麼時候我讓你賣,你再賣。」
孫大頭雖然嘴上嘀咕,但他這一年下來對陳默的判斷已經形成了本能的信任。既然陳默說不動,那就不動。
「行行行,你說了算。」孫大頭又喝了口水,「對了,今天下午王富貴打電話過來了。」
「說什麼?」
「問齒輪的事。我跟他說下個月月底之前交第一批,他嗯嗯啊啊的,聽著心急得很。」
「急什麼,急也得等。鋼材到位了,產能跟得上就行。」陳默靠在椅背上,「熱處理車間什麼進度了?」
「錢老說再有三四天就能烘完爐。他那個人你也知道,恨不得搬個鋪蓋住在爐子邊上。」
「讓他注意身體。年紀大了,別硬扛。」
「我說了,沒用。你去說還差不多。」
陳默點點頭,站起來往車間方向走了一圈。熱處理車間的新爐子已經砌好了,外麵糊了一層耐火泥,頂上的煙囪伸出屋頂,正往外冒著白煙。錢國棟果然在,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蹲在爐前看溫度計。
「錢總工。」
錢國棟頭也沒回:「爐溫曲線還差最後一段退火,後天能穩下來。」
「辛苦了。」
「不辛苦。」錢國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這爐子比我預想的好。耐火磚的配比老王那天跟我吵了半天,最後還是用了他的方子,我不得不服。」
「老王那個人,嘴笨,但手上有數。」
「嗯。」錢國棟難得地點了個頭。
陳默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確認沒什麼大問題,才回到辦公室。
孫大頭還在。
「走,吃宵夜去。」孫大頭站起來拍了拍肚子,「我下午光喝水了,餓得慌。」
「去哪兒?」
「鎮口老劉的麵攤還開著呢。這幾天他開始出夜市了,我前天去吃過一回,他家的牛肉麵比縣城那些館子強。」
陳默也確實沒吃晚飯,點了點頭。
兩個人出了廠門,陳默騎摩托車,孫大頭坐後面。冬天的夜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孫大頭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棉襖口袋裡。
「你小子騎慢點!凍死了!」
「抱緊。」
「滾!老子不抱你!」
鎮口的麵攤是個簡易棚子,四根木頭柱子撐著一塊帆布頂,下面擺了三張摺疊桌,地上放了個蜂窩煤爐子,上面坐著一口大鋁鍋,熱氣騰騰的。
老劉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男人,圍著圍裙,手上沾滿麵粉。看見陳默和孫大頭過來,笑著招呼:
「孫廠長又來了?今天牛肉燉得爛,來兩碗?」
「來兩碗大的。多加肉。」孫大頭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搓著手。
老劉麻利地下了面,撈起來澆上牛肉湯,厚厚地碼了一層牛肉片,撒上蔥花香菜,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面。
陳默接過碗,先喝了一口湯。牛骨熬的底湯,濃而不膩,鹹淡剛好。
「手藝可以。」
老劉咧嘴笑:「陳廠長頭回來,給你多加了兩片肉。」
孫大頭筷子停了:「憑什麼他多兩片?」
「你來得多了,不稀罕了。」老劉說完轉身去忙了。
孫大頭罵了一聲,低頭呼嚕呼嚕吃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