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喝完綠豆湯,把碗放下。
李惠珍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喝酒了?」
「喝了點。」
「跟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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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
李惠珍沒再追問,把鞋底子翻了個面,拿錐子扎了個眼,穿線。「你爸今天在廠子裡忙到六點多才回來,說那個什麼熱處理的爐子快建好了。」
「嗯,快了。」
「你妹今天考了個一百分,數學的。回來高興得不行,非要給你看卷子,等到九點多你沒回來,才睡了。」
陳默笑了一下:「念念爭氣。」
「你也爭氣。」李惠珍低著頭,聲音悶悶的,「但別老在外頭跑,什麼朋友都交。」
「媽,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有數,我心裡沒數。」
陳默沒接話,站起來走到李惠珍身後,給她捏了捏肩膀。李惠珍身子僵了一下,嘴上沒說什麼,手裡的活沒停。
「睡吧媽,明天還得早起。」
「你先睡。我把這幾針納完。」
陳默回了房間,關上門,躺在床上,腦子卻轉個不停。
趙鐵柱這條線,算是暫時穩住了。馬志強的事不用操心,趙鐵柱會處理得乾乾淨淨。但這件事給他提了個醒——廠子越做越大,眼紅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光有趙鐵柱這種江湖上的朋友不夠,真正的底氣還是得靠自己的實力和上面的關係。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陷入了沉睡。
……
正月十五,元宵節。
鎮上放了炮仗,噼里啪啦響了半宿。陳念吃了六個湯圓,圓滾滾地窩在陳玉芬當初睡過的那張小床上,抱著被子不肯起來。
陳默把她連人帶被子拎起來:「上學了。」
「哥,今天元宵節,學校放假。」
「放假?」陳默一愣,把人放下來,「那你早說。」
「我說了,你沒聽。」陳念裹著被子縮回去,露出兩隻眼睛看他,「哥,你今天不去廠里嗎?」
「去。」
「那你能不能晚上早點回來?媽說今天包餃子。」
「行。」
陳默洗了把臉,穿上那件舊軍大衣,騎上摩托車往廠里去。
正月的早晨冷得厲害,路面上結了層薄霜,摩托車輪子碾上去沙沙作響。
鎮上的人家門口還掛著紅燈籠,有幾戶門前的鞭炮碎屑鋪了一地,紅紅白白的。
路過供銷社門口,陳默看到櫃檯里已經亮了燈。門口立了塊黑板,粉筆寫著「元宵到貨 每斤兩角八」。一個穿藍棉襖的大嬸正從裡頭端出一鐵盤子元宵,往櫃檯上擺。
陳默沒停,拐上大路,往城東的農機修配廠方向開。
到廠門口的時候,太陽剛從東邊的樹梢上露出來。門衛老劉正蹲在門房裡煮掛麵,搪瓷缸子架在蜂窩煤爐子上,熱氣騰騰的。
「陳廠長,過年好啊。」
「過年好。吃了沒?」
「正吃呢。您來得真早。」
陳默把摩托車停在廠區大院裡,先去了車間。
這幾天廠子一直沒閒著。溫愛華大年初三就回來了,陳國富初四到的,錢國棟更早,大年三十晚上就守在熱處理車間的工地上,說是「看爐子」,實際上是睡不著。
陳默推開車間的大門,一股鐵鏽味和機油味撲面而來。
三台注塑機整齊排列在新劃出來的生產區里,中間那台是原來的老機器,兩邊是孫大頭從省城拉回來的海天注塑機。地上畫了黃色的安全線,物料區和成品區分得清清楚楚。
學徒工小趙和幾個年輕工人正在給注塑機裝模頭。
「陳廠長!」小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新機器的模頭對好了,下午就能試產。」
「好。」陳默走過去,彎腰看了看模頭的定位銷,用手指摸了摸合模面,「這個地方有毛刺,拿油石修一下,不然出來的盆子飛邊太多。」
「是!」
陳默又轉到隔壁。
新車間已經基本成型了。
孫大頭年前拿下的那塊西側荒地,砌了圍牆,蓋了鋼架棚頂,鋪了水泥地面。
整個車間長四十多米,寬二十米出頭,專門用來放注塑機和臉盆的模具。旁邊還隔出了一間倉庫,碼了半牆的聚丙烯原料袋子,白花花的。
陳默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
三台注塑機全部投產之後,日產臉盆能到三千個。加上新倉庫的存儲能力,至少能囤半個月的貨。
他正蹲在地上檢查排水溝的坡度,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
孫大頭到了。
孫大頭今天穿了件嶄新的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沉甸甸的。
「默子!」
「孫哥。」
孫大頭快步走過來,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跟你說個事。」
「進辦公室說。」
兩人進了溫靜隔出來的那間小辦公室,門一關,孫大頭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開拉鏈——
裡面是一沓一沓的紙片,全是長河實業的認購憑證。
「這些天我讓人到處收,豐城、紅陽、廬州,跑了好幾個地方。那些散戶手裡的認購證現在都是廢紙,一毛錢一張都沒人要。我花了不到三千塊,又收了這麼多。」
孫大頭指了指帆布包,「加上之前那兩麻袋,咱們手裡的長河實業認購證,少說有八千張了。」
陳默拿起一張看了看,紙張邊角有些卷了,但上面的鋼印和編號都清清楚楚。
「還收不收?」孫大頭問。
「繼續。」
「還收?」孫大頭瞪眼,「這玩意兒現在就是擦屁股紙,你收這麼多幹嘛?」
陳默把認購證放回去,把包拉好:「孫哥,我跟你說過,長河實業的牌子雖然砸了,但底下的東西還在。地皮、廠房、設備,該值錢的還值錢。這些認購證以後有用。」
「你是說……等有人接盤的時候?」
「嗯。到時候這些廢紙就是籌碼。誰接盤誰就得跟我們談。」
孫大頭抿了抿嘴,半信半疑。但經歷了這麼多事,他已經習慣了。
「行,我繼續收。」
「別聲張。」
「我知道。」
孫大頭把帆布包重新提起來,塞到辦公桌底下。正要說別的事,外面又傳來動靜。
學徒工小趙在門口喊:「陳廠長,有人找!」
「誰?」
「一個姑娘,騎自行車來的。」
陳默和孫大頭對視一眼。陳默推門出去,一眼就看到了周曉芸站在廠區大院裡,扶著一輛鳳凰牌二八大槓。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毛呢外套,圍著一條淺藍色的圍巾,鼻尖凍得微微發紅。
「你怎麼來了?」陳默走過去。
周曉芸鬆開車把,瞪了他一眼。
「你上次去我家,怎麼沒找我?」
陳默一愣:「上次?」
「就前兩天,你不是去我家了嗎?我媽說你來了,跟爺爺在書房說了半天話,走的時候我還沒回來。」
陳默這才想起來。那天他去找周耀國,確實是為了長河實業的事試探口風,去了書房聊了一陣就走了,壓根沒想到要找周曉芸。
「那天去得急,有點事跟周老聊。你不在我就沒等。」
「哼。」
周曉芸把圍巾攏了攏,別過臉去。
孫大頭在辦公室門口探出頭來,看了看這邊的情況,嘴角一咧,無聲地沖陳默比了個大拇指,然後縮回去了。
陳默沒理他。
「那你今天來幹嘛?」
周曉芸轉過頭,臉上的不高興收了收:「爺爺讓我來找你,說請你去家裡喝茶。」
陳默的眼睛亮了一下。
周耀國請他喝茶,這可不是隨便的事。周老是什麼人?退休的老書記,江城古籍界的泰斗,他請喝茶,那是正經把你當自己人看的意思。
「什麼時候?」
「今天下午。爺爺說你什麼時候方便什麼時候來。」
「好,我去。」陳默答得乾脆。
周曉芸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見我爺爺比見我還高興?」
陳默笑了:「不是不是。見你也高興。」
「嘴上說的。」周曉芸哼了一聲,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
「真的。」陳默指了指廠區,「進來坐會兒?我讓人給你倒杯熱水。」
「不了,我還得回去幫我媽收拾屋子。下午你直接來就行,爺爺在家等你。」
周曉芸重新跨上自行車,蹬了兩下,又回頭:「別太晚。爺爺午覺睡到兩點,兩點半來正好。」
「行。」
陳默看著她騎車出了廠門,自行車在路上晃晃悠悠地拐了個彎,消失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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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陳默在廠里食堂吃了碗麵條。
之前,他想讓大姑陳玉芬來食堂幹活,但大姑沒來,現在食堂的後勤是孫大頭另找的人,鎮上一個做了二十年灶台的老大姐,姓郭,手藝不錯,一頓飯能餵飽三十多號人。
吃飯的時候,陳默坐在角落裡翻那本《營造法式》。
這書是上回在鬼市淘來的,嘉靖年間的刻本,雖然不算特別珍貴,但裡面關於木構件榫卯設計的記載非常詳細,他準備抽空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跟古籍《堪輿匠作要術》里的內容對照著用。
溫愛華端著碗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廠長,下午去哪兒?」
「出去一趟,找個人。」
「幾點回來?」
「晚飯前。」
溫愛華點了點頭,沒多問。夾了一筷子麵條往嘴裡送,嚼了兩口說:「爭氣一號的變速箱,我讓老王重新校了一遍,跳動量又降了零點零零三。」
「好。」陳默合上書,認真看著溫愛華,「溫總工,熱處理車間什麼時候能投用?」
「錢老說還要五天。爐膛的耐火磚昨天砌完了,今天開始烘爐。烘爐至少得三天,不能急。」
「嗯,不急。但軋鋼廠那邊的齒輪,時間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溫愛華放下筷子,「材料夠,人也夠,就差熱處理這一關。錢老那個人你放心,他比咱們都急。」
陳默點了點頭。
……
下午兩點二十,陳默騎摩托車到了周家。
周耀國住在縣城西頭的幹部家屬院裡。
這片院子是五十年代建的,紅磚牆,灰瓦頂,每家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石榴樹和月季。雖然舊了,但收拾得乾乾淨淨。
周曉芸已經在院門口等著了。
「來了?」
「來了。」
陳默把摩托車停在門外,拍了拍身上的灰,跟著周曉芸進了院子。
院子裡鋪著青磚,正中間一棵老石榴樹,樹幹有碗口粗。冬天沒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樹下放了一張石桌,兩個石凳。
堂屋門開著,裡面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正在播新聞聯播的重播,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
「爺爺,陳默來了。」周曉芸在門口喊了一聲。
「進來進來。」
周耀國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中氣十足。
陳默進了堂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正牆上掛了一幅山水畫,落款看不太清。靠牆一排舊書架,塞滿了書。茶几上擺了一套青花瓷茶具,旁邊放著一個紫砂壺,壺嘴正冒著細細的白煙。
周耀國從裡屋出來了。
老爺子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精神頭很足。他看到陳默,笑了笑,指了指沙發:「坐。」
「周老好。」陳默規規矩矩地問了聲好。
周曉芸去廚房拿了兩個杯子出來,給爺爺和陳默倒上茶。茶是毛尖,淡綠色的,一股清香飄出來。
「曉芸,你去忙你的。」周耀國對孫女擺了擺手。
周曉芸看了陳默一眼,嘴上沒說什麼,轉身出去了。走的時候把堂屋的門輕輕帶上了。
屋裡就剩下兩個人。
周耀國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放下。
「陳默,你現在手裡有多少張長河實業的認購證?」
陳默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周耀國。
老爺子的目光很平靜,看不出喜怒。
陳默沒有急著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毛尖的味道確實好,入口清甜,回甘綿長。
周耀國也不催他,靠在沙發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輕輕敲著。
屋裡安靜了幾秒,收音機里的新聞聯播還在播,說的是南方某個特區引進外資的事。
陳默開口了:「周老,您怎麼知道的?」
周耀國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客套的笑,是一種「你小子還是嫩了點」的笑。
「我退休了,不是瞎了。」老爺子的聲音不緊不慢,「長河實業崩盤之後,滿城的散戶哭天搶地,認購證一文不值。偏偏有人在這個時候到處收。豐城收了一批,紅陽收了一批,廬州也去了人。」
他看著陳默:「江城這一帶,有這個腦子、這個膽子、還有這個閒錢做這種事的人,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