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開工。
陳默一大早到廠里,把留守的小王替下來,小王在值班室里窩了三天,臉上都長痘了,陳默給了他二十塊錢紅包,讓他回家歇兩天。
上午,老師傅們陸陸續續來了。溫愛華來得最早,進門先去摸了摸德國滾齒機的床身,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溫總工,過年好。」
「過年好。」溫愛華拍了拍機器,「想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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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笑了笑。
到了初五,孫大頭帶著車去省城提注塑機。兩天後,兩台八成新的海天注塑機拉回了廠里。卸車的時候動了天車,吊臂把機器穩穩噹噹地放到預留的工位上。
陳默圍著機器轉了兩圈,檢查了模頭和料筒,又看了看液壓系統和控制櫃。
「不錯,八成新沒問題。調試一下就能上線。」
初八,兩台新機器正式投產。加上原來那台,三台注塑機同時開工,產能一下子翻了三倍。
臉盆像流水一樣從模具里出來,白的、紅的、藍的,整整齊齊碼在倉庫里。
溫靜每天晚上結帳,數字噌噌往上漲。
日子眨眼到了正月十二。
這天下午,陳默正在車間跟陳國富討論龍門刨的主軸問題,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學徒工小趙跑進來:「陳廠長,外面有人找您。來了兩回了,說有急事。」
「誰?」
「說姓趙,趙鐵柱。」
陳默一愣,趙鐵柱——就是上回借他五萬塊炒認購證的那個放貸的。上次他提醒趙鐵柱清倉,幫他躲過了長河實業的崩盤,趙鐵柱對他感激得不行。
但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
「讓他進來。」
趙鐵柱走進來的時候,陳默注意到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壯實的年輕人,都穿著黑色棉襖,站在車間門口沒進來。
趙鐵柱三十五六歲,個頭不高,但壯實,臉上有一道淺淺的疤,從左眉角一直拉到太陽穴。穿了件軍綠色大衣,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手提袋。
「陳兄弟,過年好。」
「趙哥,過年好。什麼事?」
趙鐵柱環顧了一下車間,笑了笑:「找個清靜地方說兩句?」
陳默把他帶到辦公室,關上門。
趙鐵柱坐下來,把手提袋往桌上一放,沒急著說話,先點了根煙。
「陳兄弟,我今天來找你,是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
「你說。」
趙鐵柱彈了彈菸灰:「你認不認識一個姓馬的?馬志強?」
陳默手指頭動了一下。
「年前來過一回,想從我這拿臉盆,我沒答應。」
趙鐵柱點了點頭:「這個馬志強,豐城人,專門倒騰日用品。這人路子不正,以前幹過不少缺德事。你拒了他之後,他懷恨在心。」
陳默眉頭皺起來:「他怎麼了?」
趙鐵柱把煙掐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壓低了聲音:
「三天前,他找到我手底下一個人,出了兩千塊,讓人半夜來你這廠子放火。」
陳默的手擱在桌面上,沒動。
「放火?」
趙鐵柱點頭:「兩千塊,找我手底下一個叫小六子的。小六子這人平時幫我收帳,手腳還算利索,但腦子不行。馬志強找到他,說只要把你廠子後頭的料棚點了,兩千塊現結。小六子差點就應了。」
「差點?」
「他不知道你跟我的關係。」趙鐵柱往椅背上一靠,「小六子回來跟另一個兄弟嘀咕這事,那兄弟是個明白人,知道你陳默是我認下的兄弟,嚇得趕緊來找我。我一聽,當場就把小六子摁住了。」
陳默看著趙鐵柱,沒說話。
趙鐵柱從手提袋裡掏出一包茶葉,放在桌上:「這是我從省城帶回來的毛峰,你嘗嘗。不是什麼好東西,就是個心意。」
「趙哥,你說這事……」
趙鐵柱擺了擺手,打斷他:「陳兄弟,我今天來不是跟你邀功的。我這個人,放了半輩子的帳,什麼人沒見過?但你是第一個讓我服氣的。」
他看著陳默,目光很認真。
「上回認購證那事,你提醒我清倉。你知道你那句話值多少嗎?我那天聽了你的,下午就全拋了。十分鐘以後,票價砸到底。我要是晚走十分鐘,十幾萬就沒了。」
陳默搖了搖頭:「趙哥,那是你自己果斷。」
「少來。要不是你點了那句話,我哪來的果斷?」趙鐵柱拍了拍桌子,「我趙鐵柱這輩子,誰對我好,我記一輩子。誰對我壞,我也記一輩子。馬志強那個狗東西,敢動我兄弟的場子,他就別想在這一片混了。」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他心裡清楚,趙鐵柱這種人,在八十年代末的縣城裡,是一股不小的力量。放貸、收帳,手底下養著一幫人,地面上的事情,他說句話比派出所的人有時候還管用。
這種人不能得罪,也不能走太近。但眼下這件事,人家確實幫了他。
「趙哥,這事我領情。」陳默說,「但馬志強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趙鐵柱的眼神冷了一下。
「你不用管。」
「……」
「陳兄弟,你是干正事的人,你管好你的廠子就行。外頭這些髒活累活,輪不到你操心。」
趙鐵柱站起來,把大衣扣子系好。
「有空帶上你那個孫哥,來我那兒坐坐。正月十五之前我請你們吃頓飯,當面說清楚。」
「行。」
趙鐵柱推門出去,門口那兩個穿黑棉襖的年輕人立刻跟上來。三個人上了一輛吉普車,一溜煙開走了。
陳默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車子拐出廠區大門,抽出一根煙點上。
孫大頭從車間出來,手上還沾著油:「誰來了?」
「趙鐵柱。」
「放貸的那個?他來幹嘛?」
陳默把煙叼在嘴裡,把事情說了一遍。
孫大頭的臉色一點一點變了。
「馬志強那個王八蛋!放火?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孫大頭一拳砸在門框上,「我就說這種倒爺不是好東西!你年前拒他的時候我就跟你說了,閻王好搞小鬼難纏。沒想到他還真敢!」
「別嚷嚷。」陳默按住他。
「不嚷嚷?你知不知道咱這廠子裡堆了多少東西?光那批聚丙烯原料就值好幾萬!要是真讓他把火點了,你信不信整個廠區都得燒光?」
「所以趙鐵柱攔住了。」
孫大頭張了張嘴,愣了一下:「趙鐵柱……他怎麼攔的?」
「馬志強找了趙鐵柱手底下的人,但那人不知道我跟趙鐵柱的關係,消息漏了出來,趙鐵柱把人摁住了。」
孫大頭倒吸了一口涼氣,半天說了句:「這他媽算是歪打正著。當初你提醒趙鐵柱清倉,他欠你一個人情。這人情現在救了咱的命。」
「嗯。」
「那趙鐵柱說怎麼處理馬志強?」
「他說讓我別管。」
孫大頭搓了搓臉:「這事……你真不管?」
陳默把菸頭掐了,扔進腳邊的鐵桶里。
「趙鐵柱有他的規矩。這事他自己會處理,咱們不插手。但正月十五之前,他請咱們吃飯,你跟我一塊去。」
「去。怎麼不去?」
-……
轉眼,正月十四。
趙鐵柱的飯局設在縣城東關街的一個小院子裡。
這院子是趙鐵柱的據點之一,門口沒有招牌,大門漆成了暗紅色,門楣上掛了兩個紅燈籠。推門進去,院子不大,正中間一棵老槐樹,樹上掛了幾串彩燈。
陳默和孫大頭到的時候,趙鐵柱已經在堂屋裡等著了。
八仙桌上擺了六個涼菜,中間一個銅火鍋正冒著熱氣,炭火燒得通紅,涮羊肉的湯底翻著滾。
「陳兄弟,孫哥,快坐。」
趙鐵柱今天穿了件黑色夾克,頭髮梳得很整齊。他身後站了兩個人,一個是上次見過的黑棉襖小伙子,另一個——
陳默的目光停了一下。
角落裡的椅子上,蜷著一個人。那個人低著頭,左手用白紗布纏著,紗布上隱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馬志強。
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結了痂。原來抹得油光水滑的頭發現在亂成一團,仿皮夾克上沾滿了泥土和血漬。
「坐。」趙鐵柱拉開椅子,請陳默和孫大頭先坐。
孫大頭看了馬志強一眼,表情有點複雜。
趙鐵柱沒急著說話,先給三個人倒了酒。白酒,散裝的,度數不低。
他端起杯子:「先喝一個。」
三人碰了杯。
趙鐵柱放下杯子,用筷子夾了塊羊肉放進火鍋里涮,涮了幾下夾出來,蘸了麻醬送進嘴裡。嚼了兩口,才開口。
「陳兄弟,孫哥,今天請你們來,就是把話說清楚。」
他朝角落一揚下巴:「這位馬先生的事,你們也知道了。出兩千塊買人放火燒廠子。這種事,在我趙鐵柱的地盤上,他做不了。」
馬志強在角落裡抖了一下,沒敢抬頭。
趙鐵柱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讓他付了點代價。」
他看了看馬志強纏著紗布的左手。
陳默和孫大頭都沒說話。
趙鐵柱繼續說:「陳兄弟,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不管你什麼態度,不管你認不認我這個朋友——在我趙鐵柱這裡,你就是我兄弟。上回你那一句話,救了我十幾萬。這份情,我記著。」
他端起酒杯,沖陳默晃了晃。
「從今天起,我在江城這一片放了話。誰要是敢動陳默的廠子、動陳默的人,就是跟我趙鐵柱過不去。」
馬志強在角落裡渾身一顫。
趙鐵柱扭頭看了他一眼。
「馬志強。」
「在、在在。」馬志強的聲音發抖。
「你自己跟陳廠長說兩句。」
馬志強從椅子上站起來,腿在打哆嗦。他走到桌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左手的紗布碰到地面,疼得他齜了齜牙。
「陳、陳廠長,是我瞎了眼,是我不是人。您大人大量,饒了我這回。以後……以後我再也不敢了……」
陳默看著他,沒說話。
孫大頭在旁邊冷哼了一聲。
趙鐵柱拍了拍桌子:「行了,滾吧。」
馬志強連滾帶爬地出了門。
堂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火鍋的湯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蒸汽升騰起來。
趙鐵柱又給三人滿上酒,笑了笑:「別讓這種人壞了咱們的心情。來,吃肉。」
陳默端起杯子。
「趙哥,這杯酒我敬你。」
趙鐵柱哈哈一笑:「兄弟之間,不說這些虛的。你好好干你的,造你的好東西。外頭的事,有我。」
三人碰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孫大頭的話多了起來,跟趙鐵柱稱兄道弟,越聊越投機,陳默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句,更多時候是在想事情。
散席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陳默扶著喝多了的孫大頭上了摩托車后座,冷風一吹,孫大頭的酒醒了大半。
「默子……」孫大頭趴在他背上,含含糊糊地說,「你小子命真硬。走到哪兒都有人幫你。」
陳默沒接話,發動摩托車,送孫大頭回家。
這才發動摩托車往回走。
夜風灌進領口,酒勁散了大半。
鎮子上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著昏黃的光。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偶爾一串鞭炮的尾巴響在某個巷子深處。
陳默沒有直接回家,在鎮口的老橋上停了車。
他坐在橋欄上,掏出一根煙點上。
橋下的河水在月光底下亮閃閃的,流得很慢。河對岸是成片的冬麥田,黑壓壓一片,看不出輪廓。
他想起那天隨口提醒趙鐵柱清倉的那一句話。
說實在的,那天他根本沒多想,一個念頭閃過去,順嘴一句而已。
可就是這一句話,趙鐵柱保住了十幾萬,記在了心裡。
然後馬志強出兩千塊買人來放火,消息漏到了趙鐵柱那裡。
一句話,保住了一個廠子。
陳默吐出一口煙,搖了搖頭。
他前世在考古隊的時候,師父說過一句話:「你在地底下挖出來的每一件東西,都跟地面上的人有關係。人跟人之間的連接,比你想的要深得多。」
那時候他覺得師父在說考古,現在回頭想想,這話放在哪兒都一樣。
他把菸頭彈進河裡,跨上摩托車回家。
到家的時候快十點了。院門虛掩著,堂屋燈沒關。陳默輕手輕腳推門進去,看見李惠珍坐在爐子邊上,手裡拿著鞋底子在納,旁邊的矮凳上放著一碗綠豆湯。
「媽,你怎麼還不睡?」
「等你。湯熱著呢,喝了再睡。」
「我在外面吃過了。」
「吃沒吃我不管,湯你得喝。」李惠珍沒抬頭,針線穿過鞋底,發出嘶嘶的響。
陳默端起碗喝了兩口。綠豆湯里放了冰糖,甜絲絲的,溫度正好。
「媽,這都正月了你還納鞋底?」
「給你爸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