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五,天還沒亮,陳默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聽見隔壁房間裡李惠珍在輕聲咳嗽,緊接著是陳國富壓低嗓門的一句:「別動,我去給你熱膏藥。」
陳默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起來穿衣服,走到廚房把爐子捅開,架上藥罐子。昨天從藥鋪抓的中藥泡了一夜,水都變成了深褐色。他按方子上寫的,先大火燒開,再改小火慢熬。
陳念不知什麼時候也起了,披著棉襖站在廚房門口,揉著眼睛:「哥,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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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藥,給媽喝的。」
「媽的腰還疼嗎?」
「貼了膏藥好多了。」
陳念「哦」了一聲,跑去洗臉。等她洗完臉回來,陳默已經把稀飯煮上了。
一家人圍著矮桌吃早飯。李惠珍腰上纏著布帶子,動作明顯比往常慢。陳念主動幫她盛飯、遞筷子,還把鹹菜碟子推到她手邊。
「媽,我上學去了。」
「路上慢點,別跑。」
陳念背著書包跑出門,到了巷口又折回來,趴在門框上喊了一句:「媽!中午我回來給你端藥!」
李惠珍笑了一下,笑完又捂著腰。
陳默吃完飯,把藥罐子從火上端下來,用紗布濾了藥渣,倒進碗裡放到桌上涼著。
「媽,等不燙了就喝。」
「知道了。」李惠珍看著他,「你今天去廠里?」
「嗯,有點事。」
「你也別太累了。年底了,歇歇。」
「我不累。」
陳默出了門,騎上摩托車往廠里去。
路上經過鎮供銷社,門口排了一溜人,都是來買年貨的,櫃檯里掛著一排紅紙剪的窗花,寫著「恭喜發財」。
供銷社門前貼了一張大紅紙通知:「本社春節放假三天,臘月二十九至正月初一。」
陳默沒停車,一腳油門過去了。
到了廠里,溫愛華已經在車間裡轉了一圈了。老頭穿著一件打了三個補丁的棉襖,手裡拿著卡尺,正蹲在二號工位旁邊量一個剛下來的齒輪。
「溫總工,這麼早?」
「睡不著。」溫愛華頭也沒抬,「這批齒輪精度不錯,比上一批又提高了半級。」
陳默點了點頭,沒有在車間久留,直接去了辦公室。
溫靜已經到了,坐在那個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裡,面前攤著帳本。她今天穿了件碎花棉襖,頭髮紮成一根辮子,耳朵凍得發紅。
「溫靜,幫我找一下咱們現在注塑機的台帳,產能那些數據。」
溫靜翻出一個本子遞給他。
陳默坐下來看了半天。一台注塑機,一天最多出四千五百個臉盆,開足馬力也就這個數。紀長鳴說要鋪到全國百貨櫃檯,光第一批鋪貨量,保守估計也得十五萬個。按現在這個速度,干到明年夏天都不一定夠。
他合上本子,給孫大頭打了個電話。
孫大頭中午到的,一進門就拎著兩個油紙包——豬頭肉和花生米。
「給食堂送去。」陳默說。
「這是給咱倆的!」孫大頭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拍,「說吧,什麼事?」
陳默開門見山:「機器不夠。」
孫大頭愣了一下:「你說臉盆那條線?」
「一台注塑機撐不住。紀長鳴上回說的話你也聽見了,要鋪到全國,產能差五倍都不止。你幫我物色一下,哪裡還有注塑機。二手的也行,能用就行。實在找不到二手的,買台新的。」
孫大頭掰著指頭算:「新的注塑機,國產的怎麼也得兩萬多。進口的更貴,不過進口的穩定。」
「先看二手,省城那邊你不是有人嗎?讓他幫著打聽打聽,有沒有廠子關停的、設備閒置的。」
孫大頭點頭:「行,我明天就去跑。省城機械公司那邊我有個老哥們,專門倒騰舊設備的。另外豐城那邊也可以問問,上回劉守義說過,他們那邊好幾個小廠子年底撐不住了,設備在那兒吃灰。」
「越快越好。年前要是能弄到,年後一開工就能上線。」
「放心,這事交給我。」
孫大頭走的時候順手把豬頭肉拎走了,說是留著晚上喝酒。陳默沒攔他。
下午,陳默去車間盯了一會兒生產。三號工位的卡盤換了之後聲音果然正常了。李師傅正帶著兩個學徒做精刮,手腕子一翻一轉,節奏穩得像在打拍子。
錢國棟的熱處理車間已經封頂了。青磚砌的牆,鐵皮的頂,裡面鋪了耐火磚。錢老蹲在地上拿著水平儀在找平,嘴裡罵罵咧咧的,說磚頭質量太差,砌得不平。
陳默走過去看了看:「錢總工,設備什麼時候到?」
錢國棟連頭都沒抬:「爐體的耐火材料下個月初到,控溫的熱電偶我讓老王從省城帶了。你給我把電路弄好,剩下的我來。」
「行。」
陳默從車間出來,天快黑了。西邊的天際壓著一片鉛灰色的雲,風比早上又大了幾分。院子角落裡,溫靜正往自行車筐里放東西,裹了條灰色圍巾,鼻子凍得通紅。
「溫靜,今天的帳結完了?」
「結完了。」溫靜扭過頭看了他一眼,「齒輪那邊王富貴的尾款催了,他說臘月二十八之前一定打過來。」
「好。」
「還有……」溫靜猶豫了一下,從筐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這是今天食堂的採買清單,讓你簽字。」
陳默接過來掃了一眼。上面是大姑陳玉芬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項都記得清楚:白菜二十斤、豬肉十斤、粉條五斤、豆腐八塊、蔥姜蒜若干。最底下一行寫著:「合計十七塊三毛。」
陳默簽了字遞迴去。
溫靜接過牛皮紙袋的時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縮了一下,沒說話,騎上自行車走了。
陳默站在院子裡看了她一眼,沒多想。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機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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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七,孫大頭果然有消息了。
省城機械公司一個朋友手裡有兩台海天牌注塑機,八成新,是一個倒閉的日用品廠留下來的,開價一台一萬五。
陳默讓孫大頭再壓壓價,兩台打包能不能便宜。孫大頭又跑了一趟,最後談下來兩台兩萬六,年後正月初五提貨。
陳默當即拍板:「定了。先付五千定金,剩下的提貨付清。」
這天下午,陳默正在車間跟溫愛華核對德國滾齒機的保養記錄,門口來了一輛小麵包車。
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三十出頭,尖嘴猴腮,穿著一件仿皮夾克,頭髮抹了髮蠟,油光水滑。另一個矮胖,跟在後面提了兩條煙。
學徒工小王跑來報信:「陳廠長,外面有人找。」
陳默出去一看,不認識。
尖嘴那個先開口,笑嘻嘻的:「陳廠長吧?久仰久仰!我姓馬,馬志強,朋友都叫我馬哥。這位是我兄弟老楊。」
陳默沒伸手:「什麼事?」
馬志強把兩條煙往前遞了遞:「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我聽說你們'未來之家'的臉盆現在賣得特別好,百貨大樓那邊都斷貨了。我這個人嘛,做的就是日用品這一行,想跟陳廠長談個合作。」
「什麼合作?」
「簡單。我從你這裡拿貨,一個月保底拿五千個,你給我個出廠價,我自己往外走。渠道我有,皖北那邊幾個縣的供銷社我都熟,保證不跟你現有的地盤衝突。」
陳默看了他一眼。
這種人他見多了。二道販子,也叫「倒爺」。從廠里低價拿貨,再高價往外賣,中間賺個差價。八十年代末這種人遍地都是,有的賺了大錢,有的進了局子。
「不好意思,我們暫時不對外供貨。」
馬志強的笑容僵了一下:「陳廠長,你先別急著拒絕。我給你的量不小,五千個起步,後面還能加。價格好商量,你說個數。」
「不是價格的問題。我們現在產能有限,自己的渠道都供不過來,沒有多餘的貨往外走。」
馬志強往前湊了半步:「陳廠長,我跟你說實話。你這個臉盆質量確實好,踩不破,老百姓認。但好東西不賣出去就是浪費。你走百貨大樓那條路太慢了,一個一個櫃檯鋪,鋪到猴年馬月?我的渠道快,一個禮拜就能鋪到五個縣。」
陳默把兩條煙推回去:「馬先生,話我說清楚了。不是不想合作,是現在沒這個條件。等以後產能上來了再說。煙拿回去,心意領了。」
馬志強的臉色變了變,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神已經冷了。
他身後那個矮胖的老楊哼了一聲,嘴裡嘟囔了句什麼。
馬志強抬手按住老楊,沖陳默點了點頭:「行,那就不打擾了。改天再來拜訪。」
說完,兩個人上了麵包車,一溜煙開走了。
陳默站在廠門口看著車子拐出去,轉身回了車間。
孫大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車間門口,嘴裡叼著根煙:「誰啊?」
「一個倒爺,想拿咱的臉盆。我拒了。」
孫大頭吐了口煙圈:「姓什麼?」
「姓馬,叫馬志強。」
孫大頭皺了皺眉:「馬志強?這名字耳熟……是不是林城那邊專門倒騰日用品的?」
「不認識。」
「閻王好搞,小鬼難纏。」孫大頭把菸頭掐了,「這種倒爺你得小心。他們路子野,臉皮厚,你今天拒了他,他過兩天還來。要是連著拒幾回,搞不好就使絆子。」
陳默點了點頭:「我心裡有數。」
……
轉眼,臘月二十八,王富貴的尾款到了。
溫靜拿著匯款單跑來找陳默,臉上難得帶了點笑:「八萬塊,一分不差。」
陳默看了看單子,簽了字:「好。入帳。」
溫靜把單子夾進帳本里,轉身要走,又停下來:「陳默,過年廠里放幾天假?」
「三十到初二,三天。初三開工。」
「那……過年你在家嗎?」
陳默沒聽出話里的意思,隨口說了句:「在家,還能去哪兒。」
溫靜「嗯」了一聲,低著頭走了。
溫愛華端著碗走過來,在陳默旁邊蹲下:「聽說你要添注塑機?」
「嗯,兩台,年後提貨。」
溫愛華點了點頭:「好事。產能上去了,那邊的壓力就小多了。不過你別光顧著臉盆那條線,齒輪這邊年後也有硬仗。錢老的爐子估計正月十五前能投產,到時候熱處理一上來,咱們的齒輪品質還能再上一個台階。」
「我知道,兩頭都不耽誤。」
溫愛華看了他一眼,難得笑了笑:「行,你心裡有數就好。過年好好歇歇,你這小子瘦了不少。」
「您也是。」
吃完飯,工人們陸陸續續散了。陳默把廠區轉了一圈,檢查了門窗和電閘,讓留守的小王把大門鎖好。
騎摩托車回家的路上,鎮街上到處是過年的氣息。雜貨鋪門口掛滿了紅燈籠和對聯,賣鞭炮的攤子前圍了一群孩子,蹲在地上挑挑揀揀。肉鋪老劉正在案板上剁排骨,旁邊排了七八個人。
陳默在肉鋪前停了車,排隊買了五斤排骨、三斤五花肉,又拐到副食店買了兩瓶醬油、一包白糖。
到家的時候,陳念正蹲在院子裡寫對聯。紅紙鋪在地上,用磚頭壓著四角,她手裡攥著毛筆,一筆一畫寫得很認真。
「萬事如意全家福,一帆風順滿堂春。」
字不算好看,但橫平豎直的,比上學期進步不少。
「不錯。」陳默在她身後站了一會兒。
陳念抬頭,鼻尖上沾了一點墨:「哥,你看,這個'福'字是張老師教我寫的。」
「挺好。貼哪兒?」
「大門上!」
李惠珍在廚房裡喊:「默子,排骨買回來了?」
「買了!五斤!」
「夠了夠了,你買那麼多幹什麼,吃不完。」
陳默把肉提進廚房,李惠珍接過去放到盆里,腰上還纏著布帶子,但動作比前兩天利索多了。
「媽,腰好點沒?」
「好多了,那個中藥管用。今天早上還彎下去撿了個東西,沒疼。」
「那就繼續喝,別斷。」
除夕那天,一家人包了餃子。
陳國富把堂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擺了六個菜:紅燒排骨、糖醋魚、豬肉燉粉條、炒花生米、涼拌黃瓜、蒸雞蛋羹。
陳念穿著陳默給她買的那件粉色棉襖,在屋裡跑來跑去,一會兒去看鍋里的餃子熟沒熟,一會兒跑到門口去聽外面放鞭炮。
「念念,過來吃飯!」
「來了來了!」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陳國富破天荒地倒了半杯白酒。他端起杯子,看了看對面的李惠珍,又看了看陳默和陳念。
「都在。」他說了兩個字,然後仰頭把酒喝了。
陳默也端起杯子,杯里是紅糖水。
「爸、媽,明年會更好。」
李惠珍眼眶有點紅,低頭夾了一個餃子。
「吃吧吃吧,菜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