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背後的大人物!

  陳國富把最後一口煙抽完,在鞋底上磕掉菸灰,站起來拍了拍褲子。

  「行了,你心裡有數就行。」他把旱菸袋子別回腰間,「我先走了。」

  陳默一愣:「這才剛來,怎麼就走?」

  「你媽腰疼,這兩天越來越厲害了,彎不下去。我帶她去縣醫院瞧瞧,再找個老中醫號號脈。」

  陳默筷子一擱:「媽怎麼搞的?怎麼沒聽她說過?」

  「你媽那個人你還不了解?天塌下來都不吭一聲。昨天洗衣服的時候直不起腰,蹲在搓衣板前面半天沒動彈,還是念念跑過去扶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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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站起來就要走:「我跟你一塊去。」

  陳國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坐下。」

  「小毛病,老毛病了。她年輕時候在磚窯扛過磚,腰早就落下病根了。這回可能是天冷犯了,去瞧瞧開兩副藥就行。你看著這邊,別三天兩頭往外跑,廠里一堆事等著呢。」

  陳默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陳國富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瞥了他一眼:「你要是閒得慌,把車間那個三號工位的卡盤給我換了,昨天我聽著聲音不對,跳動太大。」

  說完,推門出去了。

  陳默站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端起那碗紅糖水一口悶了。

  他想了想,回頭對張師傅說:「三號工位的卡盤你去檢查一下,要是跳動超標,把備用的換上去。」

  「好嘞。」

  陳默把工裝上的油污擦了擦,走出車間。

  臘月的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院子裡堆著一垛前兩天從豐城拉回來的角鋼,還沒來得及入庫,上面蓋了層帆布,帆布角被風掀起來,啪啪地拍打著。

  兩個學徒工正推著獨輪車往料棚里運鐵屑,車輪碾過地面的冰碴子,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陳默走到辦公區,溫靜正坐在用木板隔出來的小隔間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帳本,手指頭凍得通紅,還在一筆一筆地往上抄數字。

  桌角放著一個搪瓷杯,杯子裡的水已經涼了,杯壁上凝了一層白霧。

  「溫靜。」

  溫靜抬頭,臉上帶著一點驚訝:「怎麼了?」

  「上個月臉盆那邊出了多少?」

  溫靜翻了兩頁帳本:「一共出了四萬七千個,回款三萬八,還有九千多在途。縣百貨那邊月底結,供銷社已經結清了。」

  「原料還剩多少?」

  「聚丙烯還有六噸多,按現在的速度,能撐二十來天。」

  陳默點了點頭:「行,你繼續忙。對了,今天中午食堂做什麼?」

  「大姑說燉了豬肉粉條,還蒸了一鍋白面饅頭。」

  「讓她多放點肉,別摳摳搜搜的。天冷,幹活的人消耗大。」

  溫靜「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陳默注意到她手邊放了一雙手套,是那種毛線織的,綠色的,針腳很細密——不像是買的,倒像是自己織的。

  他沒多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回到車間,陳默把三號工位的卡盤拆下來檢查了一遍,果然有一個爪子鬆了,他拿扳手緊了緊,又裝回去試了試,聲音正常了。

  他正擦手的時候,外面傳來汽車喇叭聲。

  「嗶——嗶嗶——」

  這聲音陳默太熟了,是孫大頭那輛借來的伏爾加。

  陳默走出車間,就看見那輛黑色轎車搖搖晃晃地開進廠區,底盤在坑窪的水泥地上磕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響。

  車門打開,孫大頭先下來,穿著他那件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臉上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后座又下來一個人——紀長鳴。

  紀長鳴今天穿了件藏藍色呢子大衣,裡面是白襯衫打領帶,手裡提著個黑皮包。比上回來的時候精神了不少,皮鞋擦得鋥亮,踩在地上的時候還專門繞開了一灘油污。

  「陳默!」孫大頭老遠就喊上了,「人呢?快過來!」

  陳默擦了擦手上的油,走過去。

  「孫哥,紀科長,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紀長鳴笑著伸出手:「陳廠長,上次走得匆忙,沒來得及細聊。這回專程來的。」

  孫大頭搓著手,一臉按捺不住的興奮:「進去說,進去說!大事!」

  三人進了辦公室。陳默讓溫靜倒了三杯熱水。

  溫靜端著搪瓷缸子進來的時候,紀長鳴打量了她一眼,沒說什麼。

  門關上,孫大頭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拍了拍大腿:「紀科長,你來說!」

  紀長鳴把黑皮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從裡面抽出一份文件,展開鋪在桌面上。

  「陳廠長,'未來之家'的臉盆,現在在咱們江城賣得有多火,你自己心裡清楚。百貨大樓那邊一個月補了三回貨,供銷社那頭也是催得緊。」

  陳默點點頭,沒接話。

  紀長鳴往前湊了湊:「但這只是在江城。上面發話了,要在全國各地的百貨商場都鋪上。」

  陳默手裡捏著搪瓷杯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抬頭看紀長鳴。

  紀長鳴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孫大頭在旁邊激動得直搓手:「全國!你聽見沒?全國!」

  陳默沒有馬上表態。他把杯子放下,往後靠了靠,看著紀長鳴:「紀科長,我先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你說。」

  「咱這臉盆在江城賣得好,那是因為質量過硬,加上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給面子。但要說鋪到全國的櫃檯上,這裡頭的門道可太多了。各省各市的輕工部門、質監部門、百貨系統,每一層都有自己的規矩。光靠咱們一個縣裡的小作坊,就算東西再好,也夠不著那麼遠。」

  他看著紀長鳴的眼睛:「紀科長,你給我交個實底。」

  紀長鳴笑了,用指頭點了點陳默:「你這小子,精得跟猴似的。」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往前探了探身子。

  「實話跟你說,這件事不是我能推動的,也不是咱們縣能推動的。是有位老領導,看到了咱們的東西,覺得這是一件大好事——老百姓用得起、質量又過硬的日用品,解決了一項實打實的民生需求。這位老領導跟上頭的人打了招呼,一句話:這是功德一件。」

  陳默心裡一動,周耀國。

  他幾乎可以確定,紀長鳴口中的「老領導」就是周老。以周耀國的資歷和關係網,在省里甚至更高層面說上一句話,分量比任何紅頭文件都重。

  但他沒有點破。

  「這麼說來,路已經有人幫咱們趟過了?」

  紀長鳴點了點頭:「大方向定了,但具體怎麼落實,還得你們自己爭氣。產能跟不跟得上,質量穩不穩得住,這都是硬指標。要是鋪出去砸了牌子,到時候丟臉的可不止你一個。」

  陳默沉吟了幾秒。

  孫大頭急了:「你倒是說話啊!」

  陳默抬頭:「紀科長,產能的事我來想辦法。現在一天能出四千多個,要鋪全國的話,起碼得翻五倍。注塑機不夠,人手也不夠,這些都需要時間。」

  紀長鳴擺了擺手:「時間給你。但你缺什麼儘管開口。要是資金上有困難,我在銀行那邊有關係,可以幫你跑一趟,貸出來不是問題。」

  陳默笑了:「紀科長這麼仗義,那我就不客氣了。」

  紀長鳴走的時候,孫大頭親自送到車門口,彎著腰說了一堆好話,差點沒把人家的手給搓紅了。

  伏爾加轎車搖搖晃晃地開出廠區,輪胎碾過凍硬的泥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轍印。

  孫大頭站在門口目送車子消失在路口,猛地轉身,三步並兩步跑回辦公室,一把關上門。

  「默子!」

  他兩手撐在桌子上,臉漲得通紅:「全國!你聽見了吧?全國各地的百貨商場!這要是鋪開了,一個月得出多少貨?十萬個?二十萬個?天爺!」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

  「你先別急著高興。鋪全國是好事,但咱現在這個底子,撐不住。」

  「怎麼撐不住?加人加機器不就完了?」

  「你說得倒輕巧。」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兩個學徒正在院子裡掃鐵屑,寒風把鐵屑吹得到處都是。「注塑機咱就一台,還是翻新的舊貨。一天撐死了出四千個。你算算,全國鋪開,光第一批鋪貨量就得幾十萬個。一台機器干到報廢也趕不上趟。」

  孫大頭急了:「那再買幾台!」

  「買?一台新的注塑機多少錢你知道嗎?國產的,起步兩萬。進口的,五六萬往上走。咱要是一口氣上五台,光機器錢就二三十萬。加上模具、原料、人工,沒有五十萬根本拉不開架勢。」

  孫大頭的興奮勁兒一下子降了三分,他撓了撓頭:「那紀科長不是說了嘛,可以幫著跑貸款……」

  「貸款是一條路,但不是唯一的路。」陳默轉過身,「孫哥,你想想,紀長鳴為什麼突然這麼上心?他一個質監科長,跟咱們非親非故,圖什麼?」

  孫大頭眨了眨眼:「圖什麼?」

  「圖政績。一個縣裡出了能鋪遍全國櫃檯的民生好東西,這事要是成了,寫進年底的工作總結里,那就是他的一筆功勞。何況背後還有人在推,他更要抓住這根杆子往上爬。」

  孫大頭恍然大悟:「你是說,他幫咱們,其實是在幫他自己?」

  「不叫幫自己,叫互相成全。」陳默坐回椅子上,「所以這個貸款,能用就用。但咱們不能把命根子全押在別人手裡。萬一哪天風向一變,銀行要抽貸,咱們就得翻車。」

  「那你說怎麼辦?」

  陳默想了想:「兩條腿走路。一方面,找紀長鳴幫忙跑一筆貸款,十萬到十五萬,先把注塑機和模具的錢解決了。另一方面,把手頭的活兒趕緊出完,齒輪那邊還有一批尾款沒收回來吧?」

  「還有八萬。」

  「催。年前必須到帳。再加上臉盆這邊的現金回款,手裡能攢個十多萬。兩頭一湊,差不多夠撐開第一期擴產。」

  孫大頭鬆了口氣:「行,我這就去催。」

  他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我剛才看見你爹出去了,幹啥去了?」

  「帶我媽去醫院看腰。老毛病了。」

  孫大頭「哦」了一聲:「你媽那腰是年輕時候累的。你讓她別再洗那些大件了,被單什麼的送外頭洗去。」

  陳默苦笑了一下:「你跟我媽說去,她能聽?」

  孫大頭搖了搖頭,推門出去了。

  ……

  傍晚的時候,天徹底黑了。

  廠區里亮起了幾盞白熾燈,燈光慘白,照得院子裡的鐵屑堆和鋼料垛子影影綽綽。

  陳默把手裡的活兒交代完,換下工裝,騎摩托車回家。

  院子裡黑燈瞎火的,只有堂屋亮著一盞燈。他推門進去,李惠珍正坐在炕沿上,腰上纏了一圈白布,上面糊著黑乎乎的膏藥,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中藥味。

  陳國富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張藥方子,嘴裡念念有詞。

  「媽,怎麼樣?」

  「沒事,就是腰肌勞損,老毛病了。」李惠珍擺了擺手,「醫生說貼幾帖膏藥就好了。那個老中醫還給開了兩副湯藥,讓煎了喝。」

  陳默把肉和醬油放到廚房,走回來蹲在李惠珍面前,伸手按了按她腰上的膏藥。

  「疼不疼?」

  「貼上膏藥好多了,暖烘烘的。」

  陳國富把藥方子折起來塞進口袋,看了陳默一眼:「她這腰就是年輕時候落下的,以後重活別讓她幹了。洗衣服、搬東西什麼的,你和陳念分著來。」

  「知道了。」

  陳念這時候從裡屋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本作業本:「哥!你看,我今天數學考了一百分!」

  陳默接過來翻了翻,果然是紅筆寫的大大的「100」,旁邊還蓋了一朵小紅花。

  「行啊,不錯。」他揉了揉陳念的腦袋,「獎勵你什麼?」

  「我要吃糖葫蘆!」

  「行,明天給你買。」

  一家人圍著矮桌吃晚飯。李惠珍因為腰疼不方便動彈,陳默把飯菜端到她面前。

  炒了個白菜燉粉條,拌了個黃瓜,又把剁好的肉餡用醬油和蔥花調了,包了一頓餃子。

  「餃子是我包的。」陳念舉起一個歪歪扭扭的餃子,「好看吧?」

  「好看。」陳默咬了一口,餡多皮薄,味道不賴,「這包餃子的手藝,以後嫁人了餓不著。」

  陳念踢了他一腳:「哥!你才嫁人呢!」

  李惠珍忍不住笑了,笑了兩聲又捂著腰直嘬牙花子。

  吃完飯,陳默洗了碗,又把中藥方子拿出來看了看。上面寫著什麼杜仲、續斷、牛膝、當歸之類的,他也看不太懂,就按照方子上寫的克數數了數,準備明天一早去藥鋪抓藥。

  陳國富坐在堂屋裡,就著燈光給那把旱菸換了根新菸嘴,慢悠悠地裝上菸絲,點著了。

  「廠里今天什麼情況?」他頭也不抬地問。

  陳默猶豫了一下:「有點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臉盆可能要鋪到全國去。」

  陳國富裝菸絲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裝。

  「誰推的?」

  「紀長鳴來說的。但我估計,背後是周老。」

  陳國富吧嗒抽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冒出來。

  「周老那個人,做事從來不圖虛的。他要是出手,說明他真覺得這個東西對老百姓有用。你別辜負了人家的心意。」

  陳默點了點頭。

  「知道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