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天剛擦黑。
陳默吃完晚飯,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擱,跟母親說了句「出去辦點事」,就裹上軍大衣出了門。
李惠珍在後面喊了一嗓子:「大晚上的又往哪跑?明天還上不上班了?」
「紡織廠找孫哥,說兩句話就回來。」
陳念從屋裡探出腦袋:「哥,路上小心。」
「知道了。」
摩托車發動,排氣管吐出一團白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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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擰動油門,沿著縣道往紡織廠方向騎,路上沒什麼人,偶爾有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去,柴油味混著冷風灌進領口。
路過鎮上唯一的錄像廳,門口聚了一堆年輕人,有穿喇叭褲的,有燙著爆炸頭的,門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今晚放映《英雄本色》」,底下畫了個歪七八扭的手槍。
幾個半大小子蹲在台階上啃甘蔗,看到陳默的摩托車呼嘯而過,紛紛站起來伸脖子瞅。
「嚯,本田!誰家的?」
「好像是那個收破爛的陳默。」
「收破爛的騎本田?比咱廠長還闊氣。」
陳默懶得理會,一腳油門就過去了。
到了紡織廠大門口,門衛老趙探出半個腦袋,認出是陳默,擺擺手就放行了。陳默把車停在行政樓下面,上了二樓。
走廊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有一盞接觸不好,一閃一閃的。辦公室的門半掩著,裡面透出光。陳默敲了兩下門。
「誰?」
「我。」
門拉開,孫大頭露出腦袋,手裡還捏著半截鉛筆,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領口敞著。他身後的辦公桌上攤著一堆表格和票據,搪瓷缸子裡的茶水已經涼透了。
「默子?你怎麼來了?」孫大頭往後退了一步,讓陳默進來。
「剛吃完飯,過來坐坐。」
孫大頭把門帶上,走到桌前把那堆紙胡亂歸攏了一下,往椅背上一靠:「正好剛處理完這個月的對帳,眼睛都快看瞎了。你再晚來半個鐘頭,我就走了。」
陳默在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環顧了一圈辦公室。牆上掛著一面錦旗,寫著「先進集體」,旁邊是去年的生產報表。窗台上擺了一盆枯萎的吊蘭,土都乾裂了。
「孫哥,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
孫大頭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涼茶,呲了一下牙:「你說。」
「長河實業那邊的情況,你能不能找人幫我打聽打聽?」
孫大頭放下杯子,眼睛眯了起來:「又是這茬?」
「那你還惦記?」孫大頭往前探了探身子,「默子,你是沒看見前兩天文化宮門口那個陣仗。一幫人在那兒鬧,有哭的有罵的,還有拿磚頭砸窗戶的。派出所來了好幾輛車才給壓住。這事現在誰沾誰倒霉,你幹嘛非得往上湊?」
「我不是要湊,我就是想了解一下情況。」陳默把手揣進兜里,語氣很平,「省里的調查組是什麼來頭?長河實業的資產凍結到什麼時候?善後處置有沒有個章程?這些消息,在江城打聽不出來。但如果在豐城那邊有人……」
孫大頭一拍大腿:「哎,你別說,我還真有個朋友在豐城。」
「誰?」
「老劉,劉守義。以前豐城第二棉紡廠的供應科科長,前年內退了。這人雖然退了,但豐城那邊的門路他門兒清。我跟他是六幾年在省城學習班認識的,關係一直沒斷。」
陳默眼睛亮了一下:「能聯繫上?」
「那還用說?前個月他還給我寄了兩斤豐城的麻花,讓我回寄兩條好煙。」孫大頭拍了拍胸脯,「你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給他拍個電報,讓他幫著摸摸底。」
「別拍電報。」陳默打斷他。
孫大頭一愣:「為啥?」
「電報局那邊經手的人多,說不清楚。你打長途電話,直接跟他說。就說咱們廠子想跟豐城那邊談點技術上的合作,順便打聽打聽長河實業的事,看看有沒有什麼設備要處理。別說得太明白,先探探口風。」
孫大頭咂了咂嘴:「行,你想得細。那我明天上午就打。」
陳默點頭,起身要走。
孫大頭一把拉住他:「急什麼,走走走,出去吃點東西。我在這兒悶了一整天。」
「這麼晚了,哪兒還有吃的?」
「你忘了?菜場後門那個老張家的餛飩攤,天天擺到半夜。走,我請你。」
陳默本想拒絕,但想了想,還有些話要跟孫大頭交個底。
「行,走吧。」
兩人出了紡織廠大門,陳默騎摩托車,孫大頭坐后座,一路嚷著「慢點慢點,路上有坑」。
縣城的夜晚安靜得不像話。路燈稀稀拉拉,有些路段乾脆就是黑的。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一個騎二八大槓的中年人后座綁了兩大捆白菜,搖搖晃晃地騎過去,車輪碾過石子路發出嘎吱嘎吱的響。
餛飩攤支在菜場後門的巷子口,一盞白熾燈泡掛在竹竿上,燈下面擺了三張條凳和兩張矮桌。老張穿著髒兮兮的白圍裙,正往鍋里下餛飩,熱氣蒸騰,把他的臉罩在一團白霧裡。
這個點了,攤子上還坐著兩個人——一個穿工裝的中年漢子,面前擺著一碟花生米和半瓶二鍋頭,自斟自飲;另一個是個老太太,端著碗餛飩,小口小口地吹著吃。
「老張,來兩碗。」孫大頭大嗓門一喊,一屁股坐在條凳上。
「來嘞!」老張頭也不回。
陳默坐下來,把軍大衣裹緊了。巷子裡穿堂風大,凍得臉疼。
兩碗餛飩端上來,熱氣直往臉上撲。陳默低頭吃了幾口,餛飩皮薄餡大,湯里放了紫菜和蝦皮,味道不賴。
孫大頭呼嚕呼嚕吃了半碗,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湊過來壓低聲音:「默子,你跟我交個實底——你到底想拿長河實業幹什麼?」
陳默咽下嘴裡的餛飩,沒急著答話。他拿起桌上的醋瓶子往碗裡倒了一點,攪了攪。
「你還記得咱們從紅星造船廠拉回來那批鋼材嗎?」
「當然記得,八卡車,那場面我這輩子忘不了。」
「那批鋼材,夠咱們用十年。但光有料不行,還得有機器。長河實業從德國引進了一整套自動化的生產線,爆炸毀了一部分,但還有很大一截是好的。那些東西如果讓懂行的人拿到手,翻新改造之後,能幹的活比咱們現在多十倍。」
孫大頭瞪大眼:「你想把那套生產線弄過來?」
「我不想要長河實業的牌子,不想要它的地皮,不想要它的名號。我只要那些鐵疙瘩。」
孫大頭愣住了,筷子懸在半空。
孫大頭把筷子放下,雙手撐在膝蓋上,身子往前傾:「你說清楚,那套德國設備到底值多少?」
「新的?折合人民幣至少兩三百萬。」陳默聲音不大,「就算炸毀了三成,剩下的七成,修一修也夠頂咱們現在全部家當了。」
孫大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可那玩意兒現在被凍著呢。省里工作組進去了,誰都不能碰。你拿什麼弄出來?」
陳默沒直接回答,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乾淨,碗底磕在桌上。
「孫哥,你聽我說完。」
他從兜里掏出那包皺巴巴的飛馬煙,抽出兩根,遞給孫大頭一根。兩人在燈下點著了,菸頭的紅點在黑暗中一明一滅。
「長河實業這事,省里的調查組不可能查太久。最多三五個月,調查結論一出來,上面就得想辦法善後。善後是什麼意思?把資產盤出去,把窟窿堵上。這個時候,那些設備就不是'凍結資產'了,而是'待處置物資'。」
孫大頭聽到這兒,腦子開始轉了:「你的意思是,等它解凍的時候動手?」
「對。但不能明著去搶,那塊肥肉盯著的人多,有些人的路子比咱們硬得多。**我要做的,是在他們分肉的時候,把骨頭上的肉渣撿走。**」
孫大頭擰著眉頭想了半天:「骨頭上的肉渣?」
陳默彈了彈菸灰:「你想啊,接盤的人要的是什麼?地皮、牌照、現成的渠道。那些人看的是面子和門面,是長河實業這塊招牌還能不能用。至於車間裡那些斷了胳膊少了腿的舊機器,在他們眼裡就是一堆廢鐵,礙事的廢鐵。」
孫大頭猛地一拍桌子:「你是說——等人家接完盤,咱們去買廢鐵?」
「對。」
陳默接著說:「所以我需要提前摸清楚幾件事。第一,長河實業的調查什麼時候結束。第二,善後方案是什麼。第三,接盤的人是誰,什麼時候進場。這些消息,在江城打聽不到,得從豐城那邊下手。」
「所以你讓我找老劉……」
「對。老劉在豐城待了一輩子,門路廣。你讓他幫咱盯著點,有風吹草動就遞個話。不用他做什麼,就是豎個耳朵。」
孫大頭沉默了。他把煙抽完,煙屁股扔在地上踩滅了,然後抬頭看著陳默。
「行。」孫大頭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明天我就給老劉打電話。你等我消息。」
「還有一件事。」陳默也站起來。
「啥?」
「認購證,繼續收購,可以讓兄弟去別的地方收購。」
孫大頭一拍腦門:「放心,鎖在廠里保險柜了,鑰匙就在我貼身兜里揣著。」
「得,你說了算。」
兩人付了餛飩錢——兩碗餛飩,八毛。老張找了兩毛零頭,孫大頭擺擺手不要了。
陳默騎摩托車送孫大頭回家,然後自己騎車回家。
……
第二天一早,陳默照例騎摩托車送陳念去上學。
小丫頭今天穿了件紅色的棉襖,是李惠珍前兩天趕著做的,袖口上繡了兩朵小花。她坐在后座,雙手抱著陳默的腰,書包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哥,今天老師讓我們寫作文,題目叫《我的家人》。」
「寫誰?」
「寫你。」
「寫我幹啥?寫爸媽。」
「已經有同學寫爸媽了,我不想跟他們一樣。我想寫你收破爛的故事。」
陳默差點沒把車騎到溝里去:「你可別。你要寫你哥收破爛,全班都得笑話你。」
「才不會呢。」陳念理直氣壯,「我哥收的破爛都是寶貝,跟別人不一樣。」
陳默哭笑不得:「行行行,你愛寫啥寫啥。到了,下車吧。」
學校門口擠了一堆送孩子的家長,有騎自行車的,有步行的,還有一個拉著板車來的——車上坐了三個娃,一看就是一家子的。
陳念跳下車,沖陳默揮了揮手就跑進校門了。門口值班的張老師看見陳默,點了點頭:「陳念這孩子最近進步不小,上次算術測驗考了九十八分。」
「謝謝張老師。」
陳默調轉車頭,往精工機械廠去了。
進了廠區,人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車間裡機器轟鳴,幾個學徒工在推鐵屑車,李師傅蹲在導軌前面拿刮刀在刮,手起手落,鐵花紛飛。溫愛華戴著老花鏡,拿著圖紙跟王建軍在核對尺寸。
陳默換上工裝,去車間轉了一圈。錢國棟的熱處理車間已經砌了一半,地基澆好了,幾個泥瓦工正在搬磚。錢老怪站在一邊盯著,不時衝過去用腳踢一下磚縫:「歪了!拆掉重砌!」
泥瓦工苦著臉,不敢反駁。
陳默走過去拍了拍錢國棟的肩膀:「錢老,差不多就行了,這是砌牆,不是磨刀口。」
錢國棟瞪了他一眼:「差不多?你讓我在一個歪歪扭扭的車間裡幹活,出了次品算誰的?」
陳默笑了笑,不跟他爭。這老頭的脾氣,認死理,但活兒沒得挑。
上午十點多,陳默正在車間跟張師傅對一個齒輪的熱處理參數,溫靜端著一個搪瓷盤子走進來。盤子上放著一碗紅糖水和兩個白面饅頭。
「陳默,你早上沒吃飽吧?我看你就喝了半碗粥。」
「放那兒吧,一會兒吃。」陳默頭也沒抬。
溫靜把盤子放在工具台上,站了一會兒,看陳默沒再搭話,轉身走了。張師傅在旁邊瞅了一眼,咧嘴笑了笑,沒吱聲。
這時,陳國富走了過來坐下,坐下來,從兜里掏出旱菸袋子,裝了一鍋菸絲,點上。
他抽了兩口,四下看了看車間講道:「你昨天晚上去找孫大頭,是不是又為了那個……長河的事?」
陳默剝雞蛋的手停了一下。
「爸,我就是讓孫哥幫我打聽打聽情況,沒幹別的。」
陳國富吧嗒吧嗒抽著煙,煙霧繚繞中,他那張黑瘦的臉看不清表情。
「你別覺得你爹是老古板,什麼都不懂。」他忽然開口,聲音很低,「我年輕的時候在國營廠子裡幹了三十年,什麼事沒見過?廠里分房子、評先進、提幹部,哪一件不是牽三掛四的?長河實業那麼大的攤子,背後的彎彎繞繞,比咱們廠子複雜一百倍。你一個小年輕,手裡有幾個錢就覺得自己能吃下去?」
陳默放下雞蛋,認真地看著父親:「爸,我沒想吃下去。」
「您老就放心吧,我就是看上了他們的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