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桌上的紅燒肉已經涼了,但工人們還在划拳。
陳默趁著大夥興頭正高,跟孫大頭打了個招呼,先溜了。
他沒騎摩托車,把鑰匙扔給孫大頭,讓他送老師傅們回去,自己則裹緊軍大衣,沿著縣城的主街往家走。
臘月的江城冷得邪乎,街面上沒幾個人,路燈隔老遠一盞,黃不拉嘰的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路過國營副食店的時候,卷閘門已經拉下來了,門縫裡透出一股鹹菜和醬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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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理髮店還亮著燈,一個穿藍圍裙的中年女人正給一個大爺推頭,收音機里放著鄧麗君的歌,聲音不大,順著風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回到家,院子裡一片漆黑。父母屋裡的燈已經滅了,只有陳念的房間還亮著一絲光——小丫頭一定又在被窩裡偷偷看書。
陳默沒去敲她的門,輕手輕腳回了自己屋。
他沒開燈,摸黑坐到床沿上,然後脫了鞋,和衣靠在床頭,兩隻眼睛盯著天花板。
長河實業。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前世的記憶已經模糊得只剩個大致輪廓。
長河實業這件事,他記得不算太細。
只記得當年這事鬧得很大,爆炸之後,股民鬧事,省里下了調查組。江城這邊好幾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被牽連進去,有的調走了,有的提前「退休」了。
然後就是那個姓王的,王德發。
名字他記得住,因為太好記了,豐城那邊的一個人物,背景很硬。
長河實業爆完雷之後,地皮、設備、廠房全部被凍結,鬧了大半年,最後是豐城那邊的人出面接手,把爛攤子盤了過去。
那時候他還在學校,這事都是之後了解的。
據說說那個姓王的是豐城某位大人物的白手套,靠著這一票,頭兩年賺得盆滿缽滿,後來改成了出口加工區,又吃了幾年紅利,直到多少年後嚴查的時候,才連人帶事全端了。
但問題是,這中間的細節,他根本不清楚。
比如調查組是什麼時候撤的?凍結是什麼時候解除的?那個姓王的是通過什麼途徑拿到的?中間有沒有公開的競標?還是純粹的暗箱操作?
這些事,他上輩子壓根沒關注過。
陳默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今天去找周耀國,本來想的是借周老的關係,以「精工機械廠」的名義,合法合規地把長河實業的底子接過來。技術他有,管理他有,錢雖然不多但還能想辦法。
可周老那番話,等於是給他澆了一瓢冷水。
「背後站著的人,手眼通天。」
這句話的分量,他現在才真正掂出來。
一個縣級的小廠子,能引進德國的自動化生產線,能拿到那麼大一片地皮,能搞出股票認購證來,這在1988年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背後至少是省一級的人物在推。
長河實業不是一個普通的工廠,它是某些人的一盤棋。現在棋局崩了,損失最大的不是那些散戶,而是棋局背後那些出了血本的人。
這些人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止損。
怎麼止損?把爛攤子捂住,找一個自己人來接盤。把損失轉嫁出去,把該撈回來的撈回來。
陳默猛地坐起來。
他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前世那個姓王的,之所以能拿到長河實業,不是因為他有多大本事,而是因為他就是那些人安排的「接盤俠」。他不過是一隻手套,替真正的操盤手擋在前面。
那麼問題來了。
如果自己現在跳出來要搶這塊肉,得罪的就不是一個王德發,而是王德發背後那一整條線上的人。
陳默後背一陣發涼,跟天氣無關。
他重新躺回去,盯著窗外漏進來的一線月光。
院子裡,風吹過晾衣繩,幾件舊衣服在黑暗中晃來晃去。
自己是不是太冒失了?
此刻,他不由得有些後悔。
今天不該去找周老,更不該讓孫大頭去收那些憑證。這些動作雖然小,但在江城這種地方,消息傳得比風還快。萬一讓某些人知道有個小廠子在暗中收購長河實業的認購證……
陳默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算了,都走到這一步了。
孫大頭收的那些憑證,花了還不到一萬塊,就算最後什麼都拿不到,這些憑證本身也不是廢紙——前世的記憶里,長河實業雖然換了東家,但認購證最後是按比例折價回收的。
那個姓王的接手之後,為了堵住散戶的嘴,花了一筆錢搞了善後。
折價回收,陳默的眼睛又亮了。
他收了十幾萬張,每張的回收價就算只有幾毛錢,那也是好幾萬塊,投入不到一萬,回報幾萬,怎麼算都不虧。
但如果……
如果能在中間做點文章呢?
不去碰那些大人物的蛋糕,只盯著設備,長河實業那套德國的自動化生產線,爆炸只毀了一部分,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完好的。如果能在善後處置的過程中,以「回收廢舊設備」的名義,把那些機器弄出來……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標。
設備,只要設備。
地皮、廠房、名號,這些東西讓那些大人物去爭。他只要那些鐵疙瘩。
陳默翻過身,面朝牆壁。
所以,不著急,這事急不得。
現在調查組的事情還沒過去,長河實業那攤子還在凍結期,誰都不敢碰。
他要做的就是等,等新的接盤人浮出水面,等善後處置方案出來。到時候,他再帶著手裡的憑證和現金,去談一筆「廢鐵」的買賣。
想到這裡,陳默總算心裡踏實了些。
他拽過被子蓋上,翻了個身,準備睡了。
門外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哥?」陳念的聲音從門縫裡擠進來,細得像蚊子叫。
陳默愣了一下:「你怎麼還沒睡?」
門被推開一條縫,陳念穿著棉襖,露出半個腦袋:「我聽見你回來了。哥,你吃飽了沒?媽給你留了一碗雞蛋面,在鍋里溫著呢。」
陳默笑了,酒意上來,腦袋有點沉:「吃了,在外頭吃了一大桌。快回去睡覺,明天還上學呢。」
陳念沒走,猶豫了一下:「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騙人。你回來的時候腳步聲特別輕,跟上次發愁的時候一模一樣。」
陳默啞然。
這丫頭才多大,觀察力倒挺強。
「真沒事。你哥我發了筆小財,高興著呢。行了行了,趕緊回屋,別著涼了。」
陳念「嗯」了一聲,關上門。腳步聲遠去。
陳默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又看了一會兒。
走一步看一步吧。
這個年代,水深得很。他一個開小廠子的,手裡有點錢有點技術,但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面前,屁都不是。
悶聲幹活,悶聲攢家底。
等風過了,再出手。
……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長河實業的事像一顆石子扔進了河裡,剛開始浪花挺大,慢慢地也就沉下去了。
江城的老百姓健忘。
前兩天還在街頭巷尾議論誰賠了多少錢、誰跳了樓,過了個把星期,話題就變成了年關的豬肉漲了三毛錢,還有供銷社來了一批上海產的鋁鍋,輕便得很,比鑄鐵鍋好使。
陳默也把這件事暫時按下了。
精工機械廠這邊的活兒堆成了山,紅星造船廠的齒輪單子在催,軋鋼廠的大單也壓著,溫愛華帶著老師傅們三班倒,機器一刻不停。
孫大頭更忙,除了廠里的事,他還張羅著「未來之家」塑料臉盆的鋪貨。
紀長鳴那邊開了綠燈,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櫃檯都擺上了貨,頭一批三萬個,半個月就賣空了。
第二批五萬個正在趕工。
陳默白天泡在車間裡跟師傅們一起幹活,晚上回家吃口飯,再去廠里轉一圈,偶爾碰上溫靜值夜班對帳,他會在辦公室坐一會兒,喝杯水,翻翻當天的報紙。
溫靜把帳目理得清清楚楚。
每一筆進出,每一張票據,分門別類,裝在牛皮紙的檔案袋裡。陳默翻了幾次,挑不出毛病。
「你這個帳記得比銀行還細。」陳默有一次隨口說了一句。
溫靜低著頭,耳根紅了一下:「我爺爺說,管錢的人,一分錢都不能馬虎。」
陳默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這些天,他一直在關注報紙上關於長河實業的消息。
消息不多,《江城日報》上登了一條很短的通告,說省里已經派了工作組進駐,正在核查長河實業的帳務和資產情況。要求相關人員配合調查,嚴禁轉移資產。
就這麼幾句話,藏在第三版的角落裡,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但陳默看出了門道。
「核查帳務和資產」——這說明凍結還在繼續,短期內不會有任何處置動作。
「嚴禁轉移資產」——這說明已經有人在暗中動手了。
果然,水深得很。
他把報紙放下,沒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
臘月二十三,小年。
江城有個規矩,小年這天要祭灶,家家戶戶買灶糖,糊灶王爺的畫像,嘴上抹上糖,讓灶王爺上天「言好事」。
李惠珍一大早就忙開了。
她去供銷社買了半斤灶糖,又從柜子里翻出去年留的灶王爺畫像,用漿糊貼在灶台上方的牆上。畫像是木版印刷的,紅紅綠綠的顏色已經褪了大半,灶王爺的臉看起來有點發白,旁邊的灶王奶奶更是模糊得只剩個輪廓。
「今年得換張新的了。」李惠珍嘟囔著,拿灶糖在畫像嘴上抹了一下。
陳念蹲在旁邊看,好奇地問:「媽,灶王爺真的會上天嗎?」
「當然了。」李惠珍一本正經地說,「灶王爺管著咱家的灶火。你平時吃飯要是掉飯粒兒,灶王爺可都看著呢。」
陳念吐了吐舌頭,偷偷把手裡藏的半塊灶糖塞進嘴裡。
陳國富在院子裡劈柴。
他換了件舊棉襖,袖子擼到胳膊肘,一斧頭下去,圓木整整齊齊地劈成兩半。動作利索,看不出是個快五十歲的人。
陳默搬了個馬扎坐在院子裡,幫著碼柴火。
「爸,廠里給你發的那雙勞保皮鞋,你咋不穿?」
陳國富頭也不抬:「穿那個幹啥,浪費。」
「又不是買的,廠里發的。不穿放著也是放著。」
「那也得分場合。幹活穿那個,糟踐東西。」
陳默不再勸了。
他知道父親這輩子的習慣改不了。新衣服捨不得穿,好東西捨不得用,什麼都要留著,留著,留到最後放壞了放爛了,才心疼地扔掉。
這是那個年代過來的人,骨子裡刻著的東西。
中午吃了頓好的。
李惠珍蒸了一鍋白面饅頭,炒了三個菜——醋溜白菜、紅燒排骨、清炒雞蛋。排骨是陳默早上從菜市場買回來的,足足兩斤,花了四塊多錢。李惠珍心疼得直咂嘴,但看著陳念吃得滿嘴流油的樣子,又笑了。
「哥,這個排骨好好吃。」陳念啃著骨頭,眼睛彎成月牙。
「好吃就多吃點。」陳默給她碗裡又夾了一塊。
陳國富悶頭扒飯,忽然冒出一句:「你那個廠子過年放幾天假?」
陳默想了想:「臘月二十八停工,正月初五開工。」
「才歇七天?」李惠珍皺眉,「人家國營廠子都歇到正月十五呢。」
「咱們不一樣。」陳默夾了口菜,「單子壓著呢,歇不了那麼久。不過大伙兒的年貨和過年的錢,我都安排好了。」
陳國富沒說話,筷子在碗裡攪了攪。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那個……長河實業的事,你別摻和了。」
陳默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
他看了父親一眼。
陳國富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埋頭吃飯,就好像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
「爸,你咋知道的?」
「廠里幹活的人嘴碎。」陳國富悶聲道,「說你讓孫大頭去收什麼票據。」
陳默沒想到消息傳得這麼快?
他放下筷子,語氣平淡:「就花了幾千塊錢,收了點廢紙。算不上摻和。」
陳國富抬起頭,盯著陳默看了幾秒:「廢紙就是廢紙,別把廢紙當成寶。有些東西看著便宜,拿在手裡燙手。」
陳默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看到父親眼裡那股子認真勁兒,把話咽了回去。
「知道了。」
陳國富「嗯」了一聲,繼續吃飯。
李惠珍在旁邊聽了個半懂不懂,見爺倆不再說了,趕緊岔開話題:「念念,吃完飯把碗刷了啊。」
「知道了媽。」
飯後,陳默回到自己屋裡。
他關上門,從枕頭底下摸出那疊憑證,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
父親的話不是沒道理。
有些東西,拿在手裡燙手。
他現在手裡攥著十幾萬張長河實業的認購證。這些東西在散戶眼裡是廢紙,但在有心人眼裡,這是籌碼。
持有大量籌碼的人,要麼是玩家,要麼是獵物。
他不想當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