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實業的爆炸絕不是偶然。
在1988年這個節骨眼上,這種規模的企業出事,背後一定牽扯到更高層的博弈。
那些股民手裡的是廢紙,但在陳默手裡,這些原始憑證就是進入下一場遊戲的入場券。
所以,他要見周耀國。
周老雖然退了,但他的那些老部下、老關係,現在正是處理長河實業善後事宜的關鍵人物。
陳默很清楚,在這個年代,光有錢是不夠的,你還得有「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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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在縣委大院門口被攔了下來。
「找誰?有介紹信嗎?」門衛嚴肅地打量著陳默。
陳默下了車,從兜里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那是周老上次臨走前留給他的,上面只有周老的名字和一個私人的電話。
門衛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他狐疑地看了看陳默那身沾著油污的軍大衣,又看了看名片,最後還是跑進傳達室打了個電話。
不到兩分鐘,門衛小跑著出來,語氣恭敬了不少:「陳先生,周老在後院的小花園等你,請進。」
陳默推著摩托車走進大院,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幾棵老槐樹在風裡搖晃。比起外面的瘋狂和喧囂,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周耀國正披著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坐著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專心地修剪著一盆臘梅。
「來了?」周老沒抬頭,聲音平靜。
「來了。」陳默站在他身後。
「外頭鬧得挺凶吧?」周老放下剪刀,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神里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深邃,「長河實業這顆雷,終究還是炸了。」
「炸得正是時候。」陳默從兜里掏出林副廠長給他的那疊憑證,放在旁邊的石桌上。
周老掃了一眼那些紙片,眉頭微挑:「你收這些廢紙幹什麼?現在的江城,避之唯恐不及。」
「周老,您教過我,做實業要腳踏實地。」陳默看著周老的眼睛,語氣不卑不亢,「長河實業雖然名聲臭了,但它那套從德國引進的自動化生產線,還有那幾百個熟練的技工,可都是實打實的寶貝。我想把它接過來。」
周老愣住了,他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接過來?那是幾百萬的爛攤子,還有幾千個鬧事的股民。」周老冷哼一聲,「你一個小小的精工機械廠,吞得下?」
「我吞不下,但精工機械廠和縣裡聯合,就吞得下。」陳默微微一笑,「我出技術,出管理,出資金平息一部分民憤,縣裡出名義,出地皮。咱們把長河實業改造成江城第一家真正的股份制出口企業。周老,您覺得這個主意怎麼樣?」
周老沉默了,他站起身,在臘梅盆景前走了幾圈。
這個提議太大膽,但在1988年這個變革的前夜,這種瘋狂往往意味著最頂層的機遇。
「你手裡有多少錢?」周老突然問。
「現在帳上趴著三十萬現金。」陳默如實回答,「後續如果能把長河的訂單盤活,三個月內,我能籌到一百萬。」
周耀國聽了這話,突然笑出聲來。他拿起石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喝了一口水,搖搖頭:「三十萬?一百萬?陳默,你把這事想得太簡單了。」
他盯著陳默:「法子是個好法子。條理清楚,也顧全了大局。可你憑什麼覺得,人家願意把這塊肥肉吐出來交給你?」
陳默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周耀國站起身,指了指城南的方向:「長河實業能弄出這麼大動靜,引進德國的那套機器,占了那麼大一片地皮,你以為就憑一個商人能辦成?那背後站著的人,手眼通天。這塊肉,早就被人盯上了。你一個小小的精工機械廠帶頭的,想插手?難。」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長河實業這把火燒得極大,不僅是江城,連省里都震動了。
上面好些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跟著栽了跟頭,牽扯的爛帳多得數不清。
他清楚地記得,半年之後,豐城那邊出了個姓王的人。那人靠著當地的門路,硬是把這攤子爛泥接了過去。那人仗著背後有人撐腰,靠著長河實業留下的底子,頭兩年撈足了油水。
豐城也跟著沾光,路修了,樓蓋了,一時間風光無限。直到四十年後,上面嚴查,那人貪得無厭,最終進去了,連帶著拔出蘿蔔帶出泥。
這些話,陳默半個字都不能往外吐。他看著周耀國那張平靜的臉,突然反應過來。自己太冒失了。周老已經退下來了,每天在這院子裡修剪花草,圖個清靜。人家憑什麼為了他一個干實業的窮小子,去蹚這趟渾水?去得罪那些藏在暗處的人?
陳默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沉默著把桌上的憑證揣回兜里。
周耀國看陳默不吭聲,臉上的嚴肅散去,換上幾分笑意:「你這年輕人,能想著替上面分憂,這份心氣難得。但這件事牽扯的面太廣,水太深,不是你現在能摻和的。聽我一句勸,回去好好搗鼓你那個精工機械廠,把手裡的活兒干紮實。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人頂著。」
陳默站起身,沖周耀國鞠了一躬:「周老,我明白了。今天打擾您了。」
他推著摩托車走出縣委大院。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不少。街上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暈打在青灰色的磚牆上。幾個穿著厚棉襖的小孩舉著糖葫蘆在巷子口瘋跑,遠處傳來幾聲清脆的爆米花炸響。
生活還得繼續。長河實業的雷炸了,對普通老百姓來說,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但對那些把身家性命搭進去的人來說,就是天塌了。
陳默跨上摩托車,踩下啟動杆。
發動機轟鳴聲響起,他擰動油門,朝著精工機械廠的方向駛去。
一路上,他看著兩邊低矮的平房和偶爾駛過的二八大槓自行車,腦子裡飛速運轉。周耀國不願出面,這條路走不通。
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長河實業的底子落到那個姓王的手裡。那套德國設備,他必須拿到手。既然明著來不行,那就只能暗度陳倉。
陳默騎著摩托車回到精工機械廠。大院裡燈火通明,車間裡機器轟鳴。吊車在頭頂上緩慢移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幾個學徒工正推著裝滿鐵屑的小推車往外走,臉上蹭得全是黑灰,汗水在臉上衝出幾道白印子。
孫大頭正站在食堂門口,手裡端著個粗瓷大碗,呼嚕呼嚕地扒拉著麵條。看到陳默進來,他趕緊咽下嘴裡的面,拿袖子抹了抹嘴,跑上前拉住陳默的車把:「默子,你這大半天跑哪兒去了?大伙兒都在等你那句話呢,今晚還去不去江城飯店吃紅燒肉?」
陳默把摩托車支好,摘下手套,拍掉身上的寒氣:「去,怎麼不去。答應大伙兒的事,絕不食言。」
孫大頭湊近了,壓低聲音,四下瞅了瞅:「你去找誰了?是不是長河實業那攤子事……」
「別瞎打聽。」陳默打斷他的話,邁步往車間方向走,「去江城飯店之前,你先辦件事。」
「啥事?」孫大頭跟在後面問。
「從咱們今天拿回來的錢里,抽出五萬塊。」陳默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孫大頭的眼睛,「你帶著小六他們幾個,去文化宮那邊轉轉。把那些散戶手裡扔出來的長河實業認購證,全都收回來。」
孫大頭瞪大眼睛,以為自己聽錯了,急得直跺腳:「默子,你瘋了?那玩意兒現在就是廢紙!滿大街都是扔的,你拿五萬塊錢去買廢紙?」
陳默拍拍孫大頭的肩膀,語氣很穩:「按我說的做。價格壓到最低,一毛錢一張,甚至一分錢一張都行。只要他們願意賣,咱們就收。越多越好。」
孫大頭急得直搓手,原地轉了兩圈:「默子,這錢可是咱們提著腦袋賺回來的。那長河實業都炸了,你收這破紙有啥用啊?拿回家糊牆都嫌硌人!」
陳默看著大院裡堆放的鐵料,指了指那邊的廠房:「長河實業是炸了,可它那塊地皮沒炸,它從德國弄回來的那套機器也沒全毀。咱們手裡攥著這些票子,以後就有說話的本錢。別問那麼多,趕緊去辦。記住,別讓人看出來你是故意去收的,就裝作是撿破爛的,收廢紙的。多帶幾個麻袋去。」
孫大頭嘆了口氣,把手裡的空碗往窗台上一放,咬咬牙:「行,我聽你的。誰讓你是帶頭的。我這就帶人去。」
孫大頭叫上小六,找了兩輛破三輪車,披上破棉襖,出了大院。
陳默走進車間。空氣里瀰漫著機油味和鐵鏽味。焊花在角落裡飛濺,照亮了工人們專注的臉龐。溫愛華正帶著幾個老夥計在圖紙前比劃,手裡拿著卡尺,眉頭緊鎖。
「溫老,那幾個齒輪的精度怎麼樣?」陳默走過去問。
溫愛華抬起頭,推了推老花鏡,把卡尺放在桌上:「沒問題,大伙兒心裡有數。這幾道工序卡得死死的,出不了岔子。就是這刀具磨損得厲害,得想辦法弄點好鋼材自己打幾把。外頭買的那些,根本吃不住勁。」
陳默點頭:「這事我來想辦法。大伙兒收拾收拾,把機器停了。等孫哥回來,咱們就去江城飯店。」
車間裡爆發出歡呼聲。工人們紛紛放下手裡的活,拿破布擦著手上的油污。陳默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在手上。他用肥皂打出泡沫,用力搓洗著指甲縫裡的黑泥。水流沖走手上的油污,他抬起頭,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周耀國這條路斷了,他得重新盤算。長河實業這塊硬骨頭,他必須啃下來。只要手裡攥著足夠多的憑證,等豐城那個姓王的人來接盤的時候,他就能在談判桌上硬生生撕下一塊肉來。
晚上七點,江城飯店二樓被精工機械廠包了圓。十幾張大圓桌擺得滿滿當當。八十年代的飯店裝修透著一股子老派的講究,頭頂的吊扇雖然沒轉,但擦得鋥亮。一盤盤冒著熱氣的紅燒肉、溜肉段、大豐收端上桌,空氣里瀰漫著肉香和二鍋頭的辛辣味。
工人們放開了肚子吃喝,划拳聲、笑罵聲響成一片。陳國富坐在老夥計那一桌,悶頭喝酒,臉上帶著幾分紅暈,難得地露出了笑模樣。他跟旁邊的老李碰了碰杯,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老陳,你生了個好兒子啊。」老李砸吧著嘴,「咱們幹了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闊氣的場面。」
陳國富擺擺手:「都是大伙兒出力,他也就是個帶頭的。」
陳默端著酒杯,挨個桌子敬酒。走到學徒工那桌,王虎站起來,端著滿滿一杯白酒,手有些抖,臉漲得通紅:「陳廠長,我敬您。要不是您,我還在街上瞎混呢。以前我連頓飽飯都吃不上,現在不僅能吃肉,還能跟著師傅學真本事。」
陳默跟他碰了碰杯,一飲而盡:「好好跟著師傅學手藝,手裡的活兒硬了,走到哪兒都有飯吃。別光喝酒,多吃菜。」
正熱鬧著,孫大頭推開包間的門走了進來。他滿頭大汗,軍大衣上沾滿了灰土,手裡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他走到陳默跟前,把蛇皮袋往牆角一放,壓低聲音:「默子,辦妥了。」
陳默拉著他走到走廊上,點根煙遞過去:「收了多少?」
孫大頭接過煙,猛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團白煙:「整整兩大麻袋。那幫人真瘋了,一聽有人給錢,一分錢一張都往外塞,生怕咱們反悔。五萬塊錢都沒用完,花了不到一萬,收了十幾萬張。現在大廳那邊全拉了警戒線,不讓進了。」
陳默隔著窗戶看著外面的夜色,彈了彈菸灰:「把這些東西找個穩妥的地方藏好,千萬別受潮。」
孫大頭抹了把臉上的汗:「默子,我這心裡還是沒底。這玩意兒真能變成錢?」
「能。」陳默聲音不大,但很堅定,「過陣子你就知道了。走,進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