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靠以前那套講奉獻的法子,留不住這些大拿!

  車間裡的機器轟鳴聲漸漸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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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站在那台巨大的蘇聯滾齒機旁,拍了拍手,聲音穿透了殘餘的震動:「大伙兒,手裡的活先停一停,往這兒聚聚。」

  老師傅們停下動作,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

  學徒工們則顯得有些侷促,他們放下扳手和油壺,快步圍攏過來。

  孫大頭拎著那個沉甸甸的黑色皮包,走在陳默身邊笑容滿面。

  「今天是個好日子。」陳默看著眼前這幾十張被煙燻火燎、寫滿疲憊卻眼神發亮的臉,聲音不高,卻很有力,「咱們接的那幾批零件,頭一批已經交了。大伙兒這段時間沒日沒夜地干,我都看在眼裡。我陳默說過,只要活兒幹得地道,絕不虧待任何一個出力的人。」

  孫大頭把皮包往旁邊的木質長條凳上一放,拉開拉鏈,裡面那一沓沓整齊的大團結露了出來。車間裡響起一陣整齊的吸氣聲,幾十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堆鈔票,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老溫,你是咱們這兒的頂樑柱,你先來。」陳默從包里拿出厚厚一疊錢,遞給溫愛華。

  溫愛華愣住了,他推了推老花鏡,手有些抖:「陳……廠長,這太多了,還沒到發工錢的時候呢。」

  「這是你該得的。」陳默不由分說地把錢塞進他手裡,「除了定好的工錢,這剩下的兩千塊,是給你的賞錢。沒有你帶頭修好這台大傢伙,咱們現在還蹲在廢品堆里刨食呢。」

  溫愛華捧著那疊錢,嘴唇哆嗦著。他在國營廠幹了一輩子,拿過最高的獎金也就是年終的五十塊錢。手裡這沉甸甸的分量,讓他覺得有些不真實。

  「老李,這是你的,一千五百塊。」

  「老張,一千塊。」

  「陳師傅,這是你的,一千塊。」陳默走到陳國富面前,把錢遞過去。

  陳國富看著兒子,眼神複雜。他接過錢,沒說話,只是用力捏了捏。他當了三十年八級工,也沒見過一次性發這麼多錢的場面。

  接著是那些學徒工。每個人的手裡都塞進了一百塊錢。這在1988年,相當於一個普通工人三個月的薪水。

  「哥……這,這真是給我們的?」王虎看著手裡那張嶄新的鈔票,聲音都在打顫。

  「拿著吧。」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跟著師傅好好學手藝。以後只要廠子在,你們的好日子就在後頭。」

  整個車間沸騰了。年輕的學徒工們忍不住歡呼起來,老一輩的師傅們則小心翼翼地把錢揣進貼身的兜里,反覆按了又按。他們看向陳默的眼神,不再僅僅是看著一個有本事的年輕人,而是在看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大伙兒聽好了!」孫大頭扯著嗓子喊道,「今晚咱們去江城飯店,包了二樓!紅燒肉管夠,二鍋頭管飽!誰也不許不去!」

  歡呼聲幾乎要掀翻車間的石棉瓦房頂。

  陳默看著這群欣喜若狂的人,心裡卻出奇地平靜。他知道,這只是個開始。在這個野蠻生長的年代,手藝是根,人心是魂。只要這兩樣在,什麼風浪都打不翻這條船。

  他轉過身,朝孫大頭使了個眼色。兩人走出車間,來到了大院的角落。

  陽光斜斜地照在斑駁的紅磚牆上。陳默摸出一根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孫大頭靠在牆邊,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默子,這一下子撒出去這麼多,我這心裡還真有點突突。你說,咱們是不是太招搖了?」

  「不撒這筆錢,他們幹活只是為了吃飯。」陳默看著遠處冒煙的煙囪,淡淡說道,「撒了這筆錢,他們幹活就是為了自己。孫哥,現在的世道變了,靠以前那套講奉獻的法子,留不住這些大拿。」

  孫大頭點點頭,剛想說話,就看到一個黑瘦的馬仔連滾帶爬地衝進大院。

  那是孫大頭留在文化宮盯著行情的馬仔,叫小六。

  「哥!默哥!出大事了!」小六跑得滿頭大汗,鞋都掉了一隻,臉色白得像糊了牆。

  孫大頭心裡猛地一跳,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慌什麼!天塌了?慢慢說!」

  小六大口喘著氣,指著城南的方向,聲音帶著哭腔:「長河……長河實業,跌……跌停了!全砸手裡了!」

  孫大頭的手一松,菸頭掉在腳面上,燙得他一激靈,卻沒顧得上喊疼。他轉頭看向陳默,眼神里全是驚駭。

  「怎麼回事?」陳默掐滅菸頭,聲音依舊冷靜。

  「聽說是……是廠子裡的生產線炸了,死了好幾個人,消息一傳出來,那邊直接就封了。現在大廳里全瘋了,都在往外扔票,可根本沒人接。我……我還聽說,已經有人從長河橋上跳下去了。」

  孫大頭的後脊梁骨猛地竄起一股涼氣,冷汗順著鬢角就淌了下來。他看著陳默,聲音打顫:「默子……咱們……咱們要是晚走那半天,這會兒跳河的,是不是就有咱們一個?」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文化宮的方向。他想起了昨天下午,那個林副廠長志得意滿的臉。

  「林副廠長呢?」陳默問。

  「不知道,那會兒大廳里太亂了。不過我瞧見他那會兒正跟人顯擺呢,說他把家底全壓進去了,還借了不少外債。」小六顫聲答道。

  孫大頭一拍大腿:「壞了!那老林這回死定了!」

  陳默跨上摩托車,眼神一凝:「走,去交易所看看。」

  摩托車的轟鳴聲在江城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眼。

  陳默載著孫大頭,一路風馳電掣,穿過狹窄的巷弄。

  街道兩邊的生活景象依舊如常。賣煤球的板車吱呀作響,路邊修鞋的老頭正低頭拉著線。在這個信息傳遞極慢的年代,大多數人還不知道,在那個被稱為交易所的文化宮大廳里,已經有一場足以摧毀無數家庭的海嘯爆發了。

  離文化宮還有兩條街的時候,路就開始堵了。

  到處都是人,有的穿著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衫,有的還穿著藍色的工作服,他們神色倉皇,像無頭蒼蠅一樣往文化宮的方向擠。

  陳默把摩托車停在路邊,和孫大頭下車步行。

  越靠近文化宮,空氣里的焦灼感就越重。隱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哭喊聲和叫罵聲,那種聲音在冬日的冷風裡顯得格外悽厲。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孫大頭在前面開路,用肩膀撞開擋路的人群。

  等他們擠進文化宮的小廣場,眼前的景象讓孫大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往日熱鬧得像集市一樣的廣場,此刻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到處都是被撕碎的憑證紙片,紅的綠的,像紙錢一樣在風裡亂飛。一群人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有的甚至在用頭撞著水泥柱子。

  「我的錢啊……那是我給兒子攢的彩禮錢啊!」一個老頭坐在台階上,手裡攥著一疊廢紙,哭得老淚縱橫。

  「長河實業!你們這幫騙子!賠錢!賠錢!」幾個壯漢在緊閉的大門前瘋狂踢踹,發出的悶響聲在廣場上迴蕩。

  交易所的大門緊閉著,幾名戴著大檐帽的安保人員神色緊張地守在門口,手裡緊緊攥著木棍。


  「在那兒!」孫大頭突然指著文化宮的主樓頂層。

  陳默抬頭望去。

  文化宮的主樓一共五層,在這個普遍只有兩三層小樓的縣城裡,算是地標性的建築。在五樓頂層的天台邊緣,隱約坐著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筆挺的灰色中山裝,在灰濛濛的天空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

  「那是老林?」孫大頭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失聲喊道,「真是他!這老小子真要跳樓啊!」

  廣場上的人群也發現了樓頂的異樣。

  「快看!有人要跳樓了!」

  「跳啊!有種你就跳下去!反正老子也不想活了!」

  「那是誰啊?是不是長河實業的人?打死他!」

  叫罵聲此起彼伏,人們的憤怒在這一瞬間找到了宣洩口。他們並不在乎那個人的生命,他們只想看到有人為自己的損失負責。

  陳默看著樓頂那個孤單的影子。

  林副廠長這種人,一輩子鑽營,好不容易攢下點家底,卻在最後關頭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一個虛幻的肥皂泡上。當肥皂泡破碎,他的世界也隨之崩塌了。

  「大頭,去後門。」陳默沉聲說道。

  「你要幹啥?這會兒上去不是找麻煩嗎?」孫大頭有些遲疑。

  「他手裡還有我要的東西。」陳默沒多解釋,轉身往文化宮的後巷跑去。

  後門同樣被鎖得死死的,但對陳默和孫大頭來說,這並不算什麼障礙。兩人翻過兩米高的圍牆,避開混亂的人群,鑽進了文化宮的樓道。

  樓道里空蕩蕩的,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蕩。牆壁上貼著的「艱苦奮鬥」的標語顯得格外諷刺。

  他們一口氣爬到了五樓。通往天台的木門半掩著,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發出嗚嗚的響聲。

  陳默推開門,走上了天台。

  林副廠長就坐在天台邊緣的水泥台子上,兩條腿懸空晃悠著。

  他的手裡還拎著一瓶喝了大半的二鍋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下方的廣場。

  聽到腳步聲,林副廠長沒有回頭,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是老趙還是老李?別勸了,那幾十萬塊錢,我這輩子都還不上了。與其被債主剁碎了餵狗,不如這兒跳下去,圖個乾淨。」

  「是我。」陳默走上前,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下。

  林副廠長僵了一下,緩緩轉過頭。看到是陳默,他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的羞愧,隨即變成了死灰般的絕望。

  「是你啊……陳廠長。」林副廠長苦笑一聲,猛灌了一口酒,「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還是來告訴我,你昨天下午那些票,賣得有多及時?」

  冷風吹亂了林副廠長的頭髮。他坐在那兒,原本筆挺的中山裝此刻皺巴巴的,扣子也崩掉了一顆,整個人看上去老了十歲。

  「我沒那個閒工夫看你笑話。」陳默站在天台中央,雙手插在軍大衣的兜里,神色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井,「我過來,是想問問你,你手裡那些長河實業的底單,還在不在?」

  林副廠長愣住了。他看著陳默,像是聽到了什麼荒唐的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笑得劇烈咳嗽。

  「底單?你說那些廢紙?」林副廠長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紙片,在風裡揚了揚,「陳默,你是不是瘋了?現在滿大街都是這玩意兒,擦屁股都嫌硬。你要這東西幹什麼?陪我一起死嗎?」

  孫大頭站在陳默身後,也有些摸不著頭腦,低聲嘀咕道:「默子,這玩意兒現在真是一文不值了,你要它幹啥?」

  陳默沒理會孫大頭,只是盯著林副廠長,一步步走上前:「值不值錢,不是你說了算的。林廠長,你是個聰明人,你應該知道,長河實業雖然生產線炸了,但它的地皮、它的廠房、還有它在省里的那些批文,可都沒炸。」

  林副廠長的笑聲嘎然而止。他那種死灰般的眼神里,終於透出了一絲狐疑。

  「你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陳默在離他一米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世上的事,極盛必衰,極衰必興。現在所有人都在逃,因為他們只看到了眼前的廢紙。但我看到的,是長河實業剩下的那些骨頭。你要是跳下去,這些骨頭就歸了別人。你要是不跳,也許還能換回條命。」

  林副廠長死死盯著陳默,握著酒瓶的手在微微顫抖。他這種老狐狸,一輩子在體制和市場的夾縫裡求生存,直覺告訴他,陳默話裡有話。

  「你想要這些底單……你想去吃長河實業的殘渣?」林副廠長聲音嘶啞。

  「我沒那麼大胃口。」陳默淡淡地說道,「我只要你手裡那部分。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把欠鐵哥那幾個人的債平了。」

  林副廠長渾身一震。他最怕的不是賠光家底,而是那幾萬塊的高息借款。那是能讓他全家都不得安生的催命符。

  「你……你真能平了那些債?」林副廠長的聲音帶了哭腔。

  「 孫哥,告訴他,咱們今天賺了多少。」陳默頭也不回地吩咐。

  孫大頭雖然不明白陳默要這些廢紙幹什麼,但他對陳默是盲目信任的。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說道:「老林,別說你那幾十萬塊。咱們兄弟今天在交易所轉了一圈,兜里揣著的,夠買下半個紅星機械廠。」

  林副廠長看著他們,低頭看了看腳下深不見底的廣場,又看了看手裡那疊廢紙。

  「拿去吧。」林副廠長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把那疊憑證狠狠摔在陳默腳下,「都給你!只要你能保住我那婆娘和孩子的命,這輩子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陳默彎下腰,撿起那疊紙,仔細翻看了一下。長河實業的公章蓋得清清楚楚,這是第一批定向募集的原始憑證。

  「孫哥,帶他下去。先找個地方安頓了,別讓那些債主找著。」陳默把憑證揣進兜里,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那你呢?」孫大頭問。

  「我去辦點正事。」陳默頭也不回地擺擺手,「今晚的聚餐照舊,你帶大伙兒吃好喝好。我晚點過去。」

  陳默走下樓,推開文化宮的後門,重新回到了混亂的街道。

  他沒有回工廠,也沒有去銀行。他騎上摩托車,徑直往城北的縣委大院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