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拿下嘴裡的煙,彈了彈菸灰,淡淡一笑:「裡頭人太多,氣味熏得慌,出來透透氣。林老哥,你這是帶朋友來長見識?」
林副廠長轉過身,指了指身後那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陳老弟,我給你引見一下。這是老趙,這是老李。他們倆聽了我的信兒,知道這邊有大好事,特地帶著家底趕過來的。可惜啊!」
林副廠長重重地嘆了口氣,拍了拍大腿:「我們剛才在裡頭擠了半天,一張票都沒尋摸著!那些手裡捏著票的,一個個跟護崽子的老母雞似的,死活不肯撒手,生怕少拿了一分錢。」
老趙和老李走上前來。老趙的目光越過陳默的肩膀,死死盯著大廳那扇敞開的木門,聽著裡面傳出的狂熱聲浪,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小兄弟。」老趙收回目光,看著陳默,語氣里透著股不甘心,「老林說你眼光毒,下手早。這大廳里的票,真的一張都尋不著了?」
陳默看著老趙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又看了看老李腋下夾得死緊的黑皮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老趙大哥,裡頭現在是什麼光景,你們也看見了。那黑板上的數字,半天就能翻個跟頭,誰捨得把手裡的金疙瘩往外扔?」陳默慢條斯理地說著,又抽了一口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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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一聽,急得直跺腳,皮鞋在水泥台階上踩得直響:「那咱們這不是白跑一趟嗎!老林,你可是拍著胸脯保證的,說今天過來肯定能碰上大好事。現在倒好,干看著別人吃肉,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林副廠長也急了,轉頭看著陳默,搓著手說道:「陳老弟,你路子廣,認識的人多。你能不能幫老哥打聽打聽,看誰手裡有多餘的票,稍微讓出一點來?老趙和老李帶的錢夠數,絕對不讓人吃虧。」
陳默沒有立刻回話,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碾滅,抬起頭,目光在三人臉上掃了一圈。
「林老哥,實不相瞞。」陳默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幾分無奈,「我正打算把手裡的票放出去一部分。」
這話一出,台階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林副廠長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滿臉的不可思議:「啥?你要放票?陳老弟,你沒發燒吧?這可是搖錢樹啊!我聽裡頭的人說,明天那數字還得往上竄一截呢!你這個時候撒手,不是把錢往水裡扔嗎?」
老趙和老李則是渾身一震,兩人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餓狼般的綠光。老趙一步跨上前,幾乎要貼到陳默身上,一把抓住了陳默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小兄弟,你剛才說啥?你要放手裡的票?」
陳默不動聲色地抽出胳膊,往後退了半步,拍了拍袖子,神色依舊平靜:「是。我打算放出去一部分,回點本錢。」
「為什麼啊?」林副廠長急得直跳腳,「你這不是犯傻嗎!」
陳默嘆了口氣,眉頭微微皺起,裝出一副發愁的模樣:「林老哥,你當我不懂這東西能生錢?可廠里現在遇到了難處。
溫總工看中了一台大號的銑床,那玩意兒是個吞金獸,廠里手頭緊,湊不夠錢。這票子再好,也不能當鐵疙瘩用,更不能拿來發工錢。我尋思著,見好就收,把本錢和買機器的錢先湊出來,廠里的活兒不能停。」
林副廠長一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來是這樣……陳老弟,你是個干實事的人,老哥佩服。不過,你這票放出去,真是可惜了。」
老趙可不管這些,他轉頭看了老李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極其狂熱的眼神。
「小兄弟,你手裡有多少?我全接了!」老趙急切地說道,雙手死死攥著拳頭,生怕陳默反悔。
老李也跟著附和,用力拍了拍腋下的黑皮包,發出沉悶的響聲:「錢不是問題。只要你肯放,我們按現在黑板上的那個最高數,一分不少你的。你現成的錢拿走,去買你的機器,咱們各取所需!」
陳默看著眼前這兩個紅了眼的中年男人,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兩人包里的錢,估計來路都不簡單,八成是挪了什麼地方的款子,想趁著這波狂熱撈一把大的。明天一早,那條倉促上馬的西德生產線一炸,這兩人手裡的票就會變成廢紙。到時候,他們就是去跳江城河,也填不上這個窟窿。
但這世上的事,良言難勸該死鬼。貪婪這把火一旦燒起來,除了燒成灰,誰也撲不滅。
「行。」陳默點了點頭,眼神里透著一股痛快,「既然林老哥開這個口,我就當交個朋友。你們帶夠錢了嗎?」
老趙激動得滿臉通紅,連連點頭:「帶夠了!帶夠了!咱們找個沒人的地方點點數!」
林副廠長在旁邊看著,眼裡閃過一絲嫉妒,但也無可奈何。他自己手裡的錢早就全砸進去了,現在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老趙和老李接下這個「大便宜」。
「走,去那邊胡同里。」陳默下巴揚了揚,指著文化宮側面一條背風的死胡同。
四個人快步走下台階,一頭扎進了那條昏暗的胡同。
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在包里,散發著油墨的特有香味。老趙的手哆嗦著,從裡面往外拿錢。
陳默解開大衣的扣子,從貼身的內兜里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他打開信封,抽出那疊蓋著紅印戳的憑證。
老趙和老李的眼睛死死盯著那些憑證,就像盯著絕世珍寶。
「這兒是五萬塊錢的票。」陳默把憑證分成兩半,遞給老趙,「按現在的數,翻一倍,你們得給我十萬。」
老趙一把搶過憑證,湊到眼前仔仔細細地看了看上面的紅印戳,確認無誤後,激動得直搓手:「沒錯!沒錯!老李,趕緊拿錢!」
老李手忙腳亂地把皮包里的錢往外掏。一沓就是一千,整整一百沓大團結,堆在破木箱子上,像一座小山。
陳默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提前準備好的粗布袋子,把錢一沓一沓地裝進去。錢的分量很足,布袋子很快就變得沉甸甸的。
林副廠長在旁邊看著,直咽口水,聲音都變了調:「陳老弟,你這……你這就賺了一倍啊!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
陳默把布袋子的口紮緊,提在手裡,感受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淡淡地笑了笑:「運氣好罷。林老哥,老趙大哥,老李大哥,你們多保重。這玩意兒漲得快,跌起來也嚇人,自己掂量著點。」
老趙把憑證揣進內衣口袋,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小兄弟,你就別操心我們了。趕緊去買你的機器吧!這發財的機會,我們可得抓住了!」
說完,老趙和老李迫不及待地轉身,朝著大廳的方向跑去,連頭都沒回。
林副廠長看著他們的背影,嘆了口氣:「陳老弟,我還是覺得你虧了。不過,既然你廠里急用錢,那也沒辦法。我也得回大廳盯著去了。」
「林老哥慢走。」陳默點了點頭。
看著林副廠長消失在胡同口,陳默提著沉甸甸的布袋子,轉身朝著胡同的另一頭走去。
胡同的另一頭連著一條稍微寬敞些的土路。
陳默提著布袋子,皮鞋踩在凍得梆硬的土塊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寒風從胡同口灌進來,吹得他的軍大衣下擺獵獵作響。
剛走出胡同口,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就停在路邊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底下。車身蒙著一層灰,排氣管里正往外噴著白色的尾氣。
孫大頭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眼睛瞪得像銅鈴,不停地四處張望。
後排座上,大劉和二子穿著破舊的棉襖,手裡各自攥著一根生了鏽的鐵棍,眼神警惕地掃視著路過的每一個人。
看到陳默從胡同里出來,孫大頭猛地推開車門,連滾帶爬地從車裡鑽了出來。
「默子!」孫大頭壓著嗓子喊了一聲,幾步跨過去。
當他的目光落在陳默手裡那個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時,孫大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一雙牛眼瞪得溜圓,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換……換出來了?」
陳默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把布袋子往孫大頭懷裡一塞。
孫大頭下意識地抱住布袋子,那沉甸甸的分量壓得他胳膊一沉。他隔著粗布捏了捏裡面那一沓沓硬邦邦的紙塊,腦門上的汗「唰」地一下就冒出來了。
「我的老天爺……」孫大頭喃喃自語,兩條腿直打擺子,要不是靠著車門,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可。
「上車。」陳默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
孫大頭趕緊抱著布袋子鑽進駕駛座,把袋子塞在腳下,生怕磕著碰著。後排的大劉和二子雖然不知道袋子裡裝的是啥,但看著孫大頭那副跟見了活閻王似的表情,也跟著緊張起來,手裡的鐵棍攥得更緊了。
「默子,全換完了?」孫大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聲音還在發飄。
「換了一半。」陳默看著前方,語氣平靜,「剩下的,咱們去大廳後門散了。」
「還……還有一半?」孫大頭倒吸了一口涼氣,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
「開車,繞到後門去。」陳默沒理會孫大頭的震驚,沉聲吩咐道。
伏爾加轎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輪胎在土路上碾過,揚起一陣灰塵,朝著文化宮的後門繞去。
後門是一條狹窄的巷子,平時用來運煤和倒垃圾,地上結著一層黑乎乎的冰渣子。
車子在巷子口停下。
「大劉,二子,你們倆守在門口,把眼睛放亮了。不管是誰,只要敢靠近這輛車,直接拿棍子招呼!」孫大頭轉過頭,惡狠狠地叮囑道。
大劉和二子用力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巷子口,像兩尊門神。
陳默把大衣的扣子繫緊,推開車門走了下去。孫大頭緊緊跟在後面,手裡還死死抱著那個布袋子。
「袋子放車上,拿上這個。」陳默從內兜里掏出剩下的那沓憑證,分了一半給孫大頭。
孫大頭看著手裡的憑證,咽了口唾沫:「默子,咋弄?」
「進去以後,分開走。」陳默壓低聲音,「找那些手裡攥著錢、急著要票的人。一次少放點,別引起注意。換完錢直接塞衣服里,別露白。半個小時後,不管換沒換完,都在車裡匯合。」
孫大頭點了點頭,把憑證揣進懷裡。
兩人推開後門,一股夾雜著汗味和旱菸味的滾滾熱浪撲面而來。
大廳里已經徹底陷入了癲狂。距離歇業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鐘,黑板上的數字還在往上漲。
大廳里熱氣沖天。陳默把軍大衣領子豎起,擋住半張臉,擠進人堆。孫大頭往反方向走,很快沒入人群。
黑板上的粉筆字又改了一次。人群炸開鍋。
陳默走到角落,盯准一個手裡攥著厚厚一沓大團結的中年婦女。
「大姐,要票嗎?」陳默壓低聲音。
婦女轉過頭,眼睛發紅,盯著陳默的內兜:「你有長河的票?」
陳默掏出兩千的憑證。婦女一把抓過去,數出四千塊錢塞給陳默。陳默收錢入懷,轉身換下一個目標。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陳默專挑那些手裡拿著現金、急得直跺腳的人。五百、一千、兩千。手裡的憑證越來越薄,內兜里的鈔票越來越厚。
人群推搡,氣味混雜。陳默動作利落,錢貨兩清,絕不多話。
牆上的掛鍾指向三點二十五分。大門快關了。
陳默捏著最後五百的憑證,拍了拍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的肩膀。
「兄弟,剩五百,要嗎?」
男人正盯著黑板嘆氣,回頭看見憑證,二話不說掏出一千塊錢。
陳默收好錢,拉緊大衣,順著人流往後門退。
出了後門,冷風一吹,陳默腦子清醒不少。巷子裡,伏爾加轎車停在原處。大劉和二子握著鐵棍來回走動。
陳默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過了五分鐘,孫大頭滿頭大汗地鑽進駕駛室,大口喘氣。
「默子,換完了!」孫大頭拍著鼓脹的胸口,扯開大衣,裡面全是錢。
「開車,回廠子。」陳默說。
孫大頭擰動鑰匙,踩下油門。車子駛出巷子,混入街上的車流。
回到精工機械廠,天已經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