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有人往外放,你們才能進!

  陳默拉著孫大頭離開文化宮廣場。兩人沒去街面上的大飯店,順著胡同拐了兩個彎,在背街的巷子裡找了家亮著昏黃白熾燈泡的羊肉湯館。

  掀開厚重發黑的棉門帘,一股濃烈的羊膻味夾雜著熱氣撲面而來。屋裡擺著四張油膩膩的方桌,靠牆的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鐵鍋,奶白色的羊湯翻滾著,咕嘟咕嘟冒著大泡。穿著藍布圍裙的掌柜正揮舞著大勺,給海碗裡添湯。

  兩人找了個靠牆的角落坐下。陳默要了兩大碗羊肉湯,四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又讓掌柜切了一大盤大蔥拌羊頭肉。

  孫大頭一屁股坐在長條板凳上,抓起桌上的粗瓷茶壺,對準壺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高末茶。茶水燙嘴,他齜牙咧嘴地咽下去,左右看了一眼,壓低嗓音湊到陳默跟前:「默子,二十萬啊!就一天」

  陳默拿起筷子,在桌面上齊了齊,夾起一塊羊頭肉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這還沒完。你趕緊吃,吃完回廠里盯著。軋鋼廠那批齒輪的活兒,還有那幾萬個臉盆的趕製,一點差錯都不能有。溫總工和錢老只管技術,底下的工人得你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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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放心。」孫大頭抓起一個燒餅,從中間掰開,把拌好的羊頭肉狠狠塞進去,張開大嘴咬了一半,「廠里有我盯著,出不了岔子。那你今晚住哪?帶這麼多票在身上,不安全。」

  「我就在對面的紅星招待所對付一宿。」陳默喝了一口熱湯,胃裡頓時暖和起來,「這兩天最關鍵,我得死盯著大廳里的動靜。」

  一頓飯吃得極快。孫大頭心裡掛念著廠里的活兒,扒拉完碗裡的湯底,抹了抹嘴,起身披上軍大衣,推開門帘鑽進了寒風裡。

  沒多會,巷子口傳來伏爾加轎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車燈掃過磚牆,迅速遠去。

  陳默結了飯錢,溜達著穿過街道,來到紅星招待所。

  推開玻璃木門,迎面是一個掉漆的木製服務台。陳默掏出兩塊錢和一張蓋著紅印戳的介紹信遞過去。值班的大媽戴著老花鏡,查驗了介紹信,從身後的木板上摘下一把帶著木頭牌子的鑰匙,扔在檯面上。

  「二樓左手邊走到頭,二零四。熱水在走廊盡頭的水房,晚上十點拉閘熄燈。」

  陳默拿著鑰匙上了二樓。

  走廊里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潮氣和煤球爐子的味道。

  綠色的半截牆裙斑駁剝落,露出裡面灰白的水泥。

  拿鑰匙擰開二零四的門鎖。屋子不大,靠窗擺著一張單人床,鋪著藍白條紋的粗布床單,一床疊得方方正正的軍綠色薄被。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印著大紅牡丹的搪瓷茶缸,旁邊立著一把竹殼暖水瓶。

  陳默脫下厚重的軍大衣掛在門後的鐵釘上,拔開暖水瓶的木塞,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盆熱水。他脫了鞋襪,把雙腳泡進滾燙的水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寒風呼嘯,吹得老舊的木窗欞哐當直響。陳默靠在椅背上,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那疊厚厚的股票憑證。

  借來的五萬,加上自己墊進去的五萬,一共十萬塊的本錢。在這個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巨款。

  長河實業明天的漲勢會更加兇猛。所有人都被這憑空多出來的財富紅了眼,拼命往裡砸錢。但陳默很清楚,後天一早,那條倉促上馬的西德生產線就會因為鍋爐壓力閥失效發生大爆炸。到時候,這支股票會瞬間變成廢紙,無數人將傾家蕩產。

  必須在明天下午關門前,把手裡這些票全部換成現錢。

  陳默拿毛巾擦乾腳,倒掉髒水,和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聽著走廊里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咳嗽聲,他閉上眼睛,腦子裡一遍遍推演著明天的出票步驟。十萬塊的票子要放出去,動靜絕不能大,得化整為零,找准那些紅了眼的接盤人。

  夜色漸深,招待所準時拉閘,屋裡陷入一片漆黑。陳默呼吸平穩,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陽光透過帶著冰花的老玻璃窗照進屋裡,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陳默睜開眼,盯著泛黃的天花板看了一會,抬起手腕看了眼雙獅表,時針已經指過了九點。

  他翻身下床,穿上軍大衣,拿著印著「為人民服務」的白毛巾去走廊盡頭的水房洗漱。

  擰開銅製的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嘩啦啦流出來。陳默捧起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瞬間驅散了殘存的睡意,讓人精神大振。

  出了招待所,街上已經熱鬧起來。推著三輪車賣大白菜的農戶扯著嗓子吆喝,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陳默順著街道往前走,停在一個支著油鍋的早點攤前。鍋里的熱油滋滋作響,金黃的油條在裡面翻滾。

  「老闆,來兩根油條,一碗熱豆漿,再加個茶葉蛋。」

  陳默遞過去兩毛錢和二兩全國糧票。攤主麻利地用長竹筷撈起油條控油,用粗糙的草紙包好遞過來。

  陳默站在寒風中,大口咬著酥脆的油條,喝著滾燙的豆漿,吃飽喝足後,把手抄進大衣口袋,步子穩當地走向文化宮。

  剛走到文化宮廣場,就聽見大廳里傳出陣陣嘈雜的人聲,像是一鍋煮沸的開水。

  陳默擠進大廳,眉頭微微一挑。今天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空氣里全是劣質旱菸味、汗味和各種濃重的地方口音。人們擠在一起,踮著腳尖往前看。

  陳默抬起頭,看向正中央那塊巨大的黑板。

  長河實業的數字又變了。紅粉筆寫出的數字高高在上,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又漲了!

  人群中,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臉風霜的老頭揮舞著手裡的一捲毛票,擠到櫃檯前,扯著沙啞的嗓子喊:「給我拿五百塊的長河!」

  櫃檯里的工作人員滿頭大汗,不耐煩地揮手:「沒票了!全搶光了!有人往外放,你們才能進!」

  「加錢!我多出一毛!」旁邊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滿臉通紅,把一沓大團結拍在玻璃上。

  「我出兩毛!給我拿一千塊的!」

  大廳里徹底亂成了一鍋粥。長河實業的票成了一票難求的稀罕物件。那些昨天還在觀望、沒捨得掏錢的人,今天看著那翻番的紅字,眼都紅了,拼了命地往前擠,生怕錯過這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陳默看著這瘋狂的一幕,心底暗自感慨。這些人只看到了眼前的數字跳動,卻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懸崖邊上。

  他沒有湊上前去,而是退到大廳邊緣,找了張靠牆的空木長椅坐下。拉了拉大衣領子,陳默從口袋裡掏出那本昨天買的《基度山伯爵》,翻到折角的地方,低頭看了起來。

  大廳里的喧鬧聲、叫喊聲、算盤珠子的噼啪聲此起彼伏,陳默卻像個局外人一樣,安靜地翻著書頁。書里的復仇故事跌宕起伏,書外的貪婪大戲也在真實上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黑板上的數字在中午前又跳動了一次,引發了新一輪的狂歡。陳默只是抬眼掃了一下,便繼續低下頭看書。他在等,等下午那個最瘋狂的時刻。

  臨近中午,大廳里的人不僅沒少,反而越聚越多。

  許多人連午飯都不吃,啃著自帶的冷饅頭,死死盯著黑板,生怕一錯眼就丟了發財的機會。

  陳默正翻過一頁書,餘光瞥見大門處一陣騷動。一個高壯的身影硬生生撥開人群擠了進來。

  孫大頭頂著一頭熱汗,軍大衣敞開著,露出裡面的粗線毛衣。他四處張望,銅鈴般的眼睛在人群里來回搜尋。

  陳默合上書,站起身,沖那邊招了招手。

  孫大頭眼睛一亮,幾步跨過來,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扯著他往牆角沒人的地方走。

  「默子!」孫大頭壓著嗓子,聲音都在發抖,眼睛一個勁往黑板上瞟,眼珠子紅得嚇人,「我滴個乖乖,又往上竄了!這到底是個什麼神仙玩意兒!我這在廠里,聽見外面的人都在傳,說長河實業的票現在比金條還搶手!」

  陳默靠著掉灰的白牆,神色平靜:「漲了不少。這會兒外面全在搶,有錢都拿不到票。大伙兒都瘋了。」

  孫大頭搓著兩隻粗糙的大手,喉結上下滾動,咽了口唾沫:「默子,咱什麼時候把票換成錢?我這心一直在嗓子眼懸著,廠里幹活都不踏實,看哪個機器都像是一堆鈔票。」

  「不急。」陳默從口袋裡摸出大前門,抽出一根遞給孫大頭,自己也點上一根,「現在勢頭正猛,下午還會往上沖。等下午快關門的時候,大伙兒急著進場過夜,咱們就出手。」

  「能拿回多少?」孫大頭湊近了,屏住呼吸問。

  陳默吐出一口青煙,透過煙霧看著大廳里瘋狂的人群,伸出三根手指:「最少這個數。」

  「三十萬?!」孫大頭倒吸一口涼氣,手一抖,差點把菸頭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掰著粗壯的指頭飛快地算起來,「扣掉咱們借的五萬,還有那三分利,再扣掉你自己墊進去的五萬本錢……默子,咱們淨落將近二十萬!」

  陳默彈了彈菸灰,點頭:「差不多。」

  「我的親娘哎!」孫大頭原地轉了兩圈,很是激動,「二十萬!這得打多少個臉盆才能掙回來!」

  陳默按住孫大頭的肩膀,收起臉上的笑意,眼神變得銳利:「孫哥,穩住。下午出票的時候,動靜小點。這麼多錢拿在手裡燙手,咱們得分批換錢。你別站在這兒傻樂了,去準備點東西。」

  孫大頭立刻收斂神色,挺直了腰板:「你說,準備啥?」

  「找兩個結實的帆布包,再叫兩個信得過的夥計,開著車在外面路口等著。」陳默低聲交代,「拿到錢,裝進包里直接走人,別讓人盯上。回了廠子,把大鐵門一鎖,誰敲門也別開。」

  孫大頭深吸幾口氣,用力點頭,眼裡閃過一絲狠厲:「我懂!我讓大劉和二子拿上鐵棍在車裡接應。誰敢動咱們的錢,我打折他的腿!」

  「去吧,下午三點半,帶包在大門外等我。」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孫大頭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拉緊軍大衣,像個領了軍令狀的戰士,轉身擠出了大廳。

  陳默重新坐回長椅上,翻開那本《基度山伯爵》。

  大廳里的溫度越來越高,狂熱的情緒像瘟疫一樣蔓延。

  陳默靜靜地看著手裡的書,等待著收網的時刻。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文化宮門前的廣場上,寒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梧桐樹葉在地上打轉。

  陳默站在台階最上面,雙手揣在軍大衣的口袋裡,目光平靜地看著遠處的街道。

  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從路口拐過來,車把上掛著個破網兜,裡頭裝著幾棵帶著泥的大白菜。

  騎車的中年人縮著脖子,凍得通紅的鼻尖迎著風,腳下蹬得飛快。不遠處的電線桿子底下,一個裹著黑棉襖的老頭正守著個烤紅薯的鐵皮桶,用火鉗子扒拉著裡面的炭火,甜膩的焦香味順著北風直往人鼻子裡鑽。

  大廳裡頭,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簡直要把屋頂掀翻。那些紅了眼的人,正揮舞著手裡的鈔票,拼了命地往前擠,嘶喊聲、咒罵聲混成一團。

  陳默抬起手腕,看了眼表。

  下午三點整。

  還有半個小時,裡面就要歇業了。黑板上的那個紅粉筆字,剛才又被擦掉重寫了一次,數字高得讓人心驚肉跳。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咬在嘴裡,劃了根火柴點上。青藍色的煙霧剛吐出來,就被北風吹得無影無蹤。

  就在這時,台階下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副廠長氣喘吁吁地爬上來,頭上那頂呢子帽歪到了一邊,額頭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他身後緊跟著兩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這兩人夾著鼓鼓囊囊的黑皮包,皮鞋擦得鋥亮,眼神里透著股急切的火光。

  林副廠長一抬頭,正對上陳默那雙深邃的眼睛,先是一愣,隨即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哎喲,陳老弟!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風口裡吹冷風?裡頭可都搶瘋了!」林副廠長一邊抹汗,一邊往陳默跟前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