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數日後。
冬日的陽光透過辦公室那幾扇略顯斑駁的玻璃窗,艱難地灑在水泥地面上,形成幾塊慘白的光斑。
屋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煙囪被熏得漆黑,偶爾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給這間由倉庫隔出來簡陋辦公室增添了幾分燥熱的煙火氣。
陳默推門而入時,一股混合著煤煙味、墨水味和淡淡雪花膏香氣的暖流撲面而來。
辦公桌後,溫靜正埋首於一堆如山的單據中。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戴著那時候會計專用的黑布套袖,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她撥弄算盤的手指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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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噠噠噠……」
算盤珠子撞擊的清脆聲響,在這個嘈雜的工廠背景音中,竟顯得有一種奇異的韻律感,仿佛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聽到開門聲,溫靜下意識地抬頭,那雙有些疲憊的眸子在觸及陳默身影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像是冬夜裡被點燃的燭火。
「你來了!」溫靜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想起身倒水,卻被陳默笑著按住。
「別忙活了,我不渴。」陳默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她對面,目光掃過桌上那厚厚的帳本,「怎麼樣?這半個月咱們的收成如何?」
提到帳目,溫靜原本有些羞澀的神情瞬間變得專業且興奮。她拿起那個硬皮筆記本,翻開折角的一頁,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微微發顫。
「這半個月簡直……簡直像做夢一樣。」
她深吸了一口氣,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說道:「先說『未來之家』這邊。咱們的塑料臉盆雖然才上市不到一周,但因為有百貨大樓和供銷社的渠道,加上咱們質量過硬,那是供不應求。光是昨天那一筆三萬個的單子,回款就是三萬六。除去原料、人工、電費和模具損耗,咱們的單盆利潤控制在了四毛錢左右。這一塊,淨利潤就有一萬二!」
陳默點了點頭,這在他的預料之中,在這個輕工業產品匱乏的年代,耐用的日用品就是硬通貨。
「但這還不是大頭。」溫靜翻過一頁,眼神更加灼熱,「大頭還是在咱們的老本行——精密機械加工上。這半個月,咱們給東方機械廠代工的精密齒輪,還有紅星造船廠那邊的第一批試製件結算款也到了。再加上咱們利用邊角料給周圍幾個鄉鎮企業加工的非標件……」
她頓了頓,抬頭看著陳默,一字一頓地說道:「所有款項加起來,扣除所有成本和給工人們發的獎金,咱們這半個月的純利潤,接近五萬塊!是四萬九千八百六十二塊三毛五!」
五萬塊!
在這個「萬元戶」都值得披紅掛彩騎馬遊街的1988年,半個月賺五萬,這簡直是天文數字。這相當於一個普通國營大廠幾百號工人一個月的工資總和!
陳默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支在桌上頓了頓,卻沒有點燃。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眼底閃爍著野心的光芒。
「這還只是開始。」陳默平靜地說道,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到月底,咱們給隔壁縣農機廠那批特種傳動軸交付,再加上臉盆產能翻倍後的收益,這個月的純利潤,保守估計能衝破八萬。」
「八……八萬?!」溫靜雖然心裡有數,但聽到陳默親口說出這個數字,還是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對,八萬。」陳默點燃了香菸,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顯得格外堅毅,「有了這筆錢,設備的更新換代,甚至我想搞的那個數控工具機研發項目,就都有了啟動資金,咱們精工機械廠,算是徹底活過來了。」
溫靜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几歲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崇拜。
從當初那個收破爛的少年,到如今掌控著全縣最頂尖私營工廠的廠長。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砰」的一聲撞開了。
寒風卷著門帘,孫大頭那標誌性的大嗓門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默子!默子!快出來!來大客了!」
陳默眉頭微皺,隨即舒展開來。孫大頭雖然咋呼,但辦事從不含糊。能讓他這麼激動的,絕對不是小事。
只見孫大頭滿面紅光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兩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這兩人雖然極力保持著矜持,但眼神卻不住地往車間方向瞟,透著一股子急切。
「來,給你們介紹一下。」孫大頭側身讓出位置,指著陳默說道,「這就是咱們江城精工的陳廠長,也是咱們的總工程師,陳默!」
隨後他又指著那兩人對陳默說道:「默子,這兩位可是稀客。這位是隔壁清河縣第一紡織機械廠的劉廠長,這位是清河縣紅旗柴油機配件廠的張廠長。」
陳默聞言,立刻起身,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伸出手去:「劉廠長,張廠長,久仰大名,歡迎蒞臨指導。」
「陳廠長真是年輕有為啊!」那位劉廠長握住陳默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早就聽說江城出了個能人,拿下了紅星造船廠的軍工訂單,沒想到竟然這麼年輕!」
「是啊,英雄出少年。」旁邊的張廠長也附和道,但語氣中卻帶著幾分試探,「我們這次來,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聽老孫說,你們廠的技術力量,連省里的專家都豎大拇指?甚至連德國的老機器都能修好?」
陳默心中瞭然。這兩人,是衝著「軍工品質」這塊金字招牌來的。
在這個年代,鄉鎮企業和私營工廠多如牛毛,但大多是粗製濫造。能接軍工訂單,那就意味著技術實力達到了國家級標準。對於這些苦於配件質量不穩定、總是被大廠卡脖子的地方國營廠來說,江城精工就像是一塊肥肉。
「都是同行襯托,混口飯吃。」陳默謙虛了一句,隨即做了個請的手勢,「這裡太亂,咱們去車間看看?」
「正有此意!」兩人對視一眼,顯然是想眼見為實。
一行人穿過嘈雜的注塑車間,來到了後方的金工車間。
這裡與前面的喧鬧截然不同,雖然機器也在轟鳴,但工人們的神情更加專注,空氣中瀰漫著切削液和機油的味道。
在那台龐大的、如同鋼鐵巨獸般的蘇聯產龍門刨床前,溫愛華老爺子正帶著幾個徒弟在調試刀具。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神情嚴肅得像是在雕琢一件藝術品。
「那是……」懂行的劉廠長一眼就看出了那台機器的不凡,「那是蘇聯的重型龍門刨?這玩意兒國內都沒幾台好的了吧?」
「修舊如新罷了。」陳默淡淡一笑。
張廠長從包里掏出一張圖紙,有些遲疑地遞給陳默:「陳廠長,實不相瞞,我們廠最近在搞柴油機的高壓油泵改進,有個核心的柱塞偶件,精度要求極高。省城的大廠嫌我們要的量少不給做,小廠又做不出來。聽說你們連軍艦的齒輪都能做,不知道這個……」
陳默接過圖紙掃了一眼。
這是一個典型的精密液壓件,要求表面光潔度達到鏡面級,配合間隙要在微米級別,確實考驗功夫。
「能做嗎?」張廠長緊緊盯著陳默的眼睛。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著圖紙走到溫愛華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溫老爺子推了推眼鏡,拿過圖紙看了看,那雙渾濁卻銳利的老眼中閃過一絲不屑:「就這玩意兒?還當個寶似的?」
聲音不大,卻正好讓兩位廠長聽見。兩人的臉色頓時有些尷尬,又有些不服氣。
「老人家,這可是高壓油泵的核心件,精度要求是千分之三毫米!」張廠長忍不住提醒道。
溫愛華沒理他,隨手從旁邊的料架上拿了一根40Cr的棒料,夾在了一台看起來有些年頭的C6140車床上。
這台車床,正是陳默帶著眾人「手搓」出來的「爭氣一號」。
「看好了。」溫愛華冷哼一聲。
「嗡——」
電機啟動,主軸飛速旋轉。
溫老爺子沒有用自動進刀,而是雙手握住手輪,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專注。隨著車刀切入,藍色的鐵屑如同捲曲的絲帶般飛舞而出,發出令人牙酸卻又悅耳的「滋滋」聲。
粗車、半精車、精車。
溫老爺子的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他的手仿佛與機器融為了一體,每一次進刀的微調都精準到了極點。
兩位廠長原本還抱著挑刺的心態,但看著看著,神情就變了。
他們也是搞技術的出身,自然看得出這其中的門道。那台車床的穩定性簡直可怕,連一絲多餘的震動都沒有。而那位老人的手法,更是教科書級別的「人刀合一」。
十分鐘。
僅僅十分鐘。
隨著最後一道拋光工序完成,溫愛華關掉機器,取下零件,隨手扔給了張廠長。
那零件在空中划過一道銀色的弧線,張廠長手忙腳亂地接住。
零件還帶著加工後的餘溫,表面光潔如鏡,倒映著張廠長震驚的臉龐。
張廠長顫抖著手掏出隨身攜帶的外徑千分尺,小心翼翼地卡了上去。
「咔噠,咔噠。」
千分尺的棘輪響了兩聲。
張廠長湊近刻度,瞳孔猛地一縮,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這怎麼可能?!」
「怎麼樣?」劉廠長急切地湊過來。
「公差……零!」張廠長猛地抬頭,看著那個正在慢條斯理擦手的老人,眼神中充滿了敬畏,「真的是零誤差!而且圓柱度簡直完美!這……這就算是省城的八級工,也不一定能一次成型啊!」
劉廠長聞言,一把搶過零件和千分尺,自己量了一遍,隨後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陳廠長!神了!真是神了!」張廠長激動得滿臉通紅,緊緊握住陳默的手,「這活兒,非你們莫屬!咱們也不談什麼試製了,直接簽合同!我先訂兩千套!價格你開,只要能保證這個質量,錢不是問題!」
「我也要訂!」劉廠長不甘示弱,「我們紡織機上的那個高速錠子,也一直是個老大難,我也要兩千……不,三千套!」
陳默笑了,笑得雲淡風輕。他知道,這一刻,江城精工的名號,算是徹底打出了江城縣,走向了更廣闊的天地。
「兩位廠長別急,咱們去辦公室坐下慢慢談。」陳默做了個請的手勢,「溫靜,泡茶,拿最好的茶葉!」
……
半小時後,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陳廠長,這是兩萬塊錢定金,您點點!」張廠長從公文包里掏出兩綑紮得結結實實的大團結,豪爽地拍在桌子上,「三個月後交貨,沒問題吧?」
「我也出兩萬定金!」劉廠長也掏出了錢。
看著桌上那紅彤彤的四萬塊錢,孫大頭嘴咧到了耳根子。溫靜在一旁雖然極力保持鎮定,但握筆的手還是忍不住微微發抖。
「沒問題。」陳默收起笑容,鄭重承諾,「三個月,保質保量。」
送走了兩位千恩萬謝的財神爺,天色已經擦黑。
工廠的大喇叭里響起了下班的鈴聲,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走出車間,飯盒碰撞的聲音、說笑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生機勃勃的煙火氣。
孫大頭看著那四萬塊定金,很是激動,「加上之前的,咱們帳上快躺著十萬塊現金了!這在江城,咱們要是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啊!」
陳默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飄起的細碎雪花,心中卻異常平靜。
「孫哥,別光顧著高興。」陳默轉過身,眼神深邃,「有了這筆錢,我想去一趟南方。」
「去南方?」孫大頭一愣。
「對,去看看。」陳默點了點頭,接著說道,「不過也不著急,估摸著開春的時候吧,那個時候廠子就得靠你看著了。」
孫大頭聞言,一臉為難,講道。
「兄弟,哥哥我也沒那麼多精力啊,紡織廠那邊開春也有的忙,我也是分身乏術!」
「怕啥,這不還有我爸還有溫總工他們嗎?」
「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