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頭聞言,點頭應了下來:「行!有陳叔和溫總工這兩尊大佛在廠里坐鎮,再加上那幫老師傅,出不了什麼亂子。開春你就放心去南方,家裡這攤子事,哥哥我替你扛了!」
見孫大頭答應,陳默緊繃的神經也隨之一松,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孫哥,辛苦了。走,今天咱們不吃食堂了,叫上溫靜,咱們去吃正宗的銅鍋涮肉,好好犒勞犒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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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時後,江城縣老街的一家百年銅鍋涮肉館裡,熱氣騰騰。
炭火在紫銅鍋底燒得通紅,清湯鍋里翻滾著蔥段、薑片和枸杞。老闆端上來幾盤切得薄如蟬翼的手切羊肉,那紅白相間的紋理,在昏黃的燈泡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來,默子,走一個!」孫大頭舉起裝滿散裝二鍋頭的粗瓷杯,和陳默碰了一下,仰頭一口乾了半杯,辣得直哈氣。
溫靜坐在一旁,安靜地幫兩人下著羊肉和凍豆腐,眼神時不時落在陳默那張被熱氣氤氳得有些柔和的側臉上,嘴角帶著一抹淺笑。
幾杯酒下肚,孫大頭的臉泛起了紅光,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
他夾了一大筷子裹滿麻醬的羊肉塞進嘴裡,邊嚼邊含糊不清地說道:「默子,我這兩天琢磨了個事兒。咱們那『未來之家』的塑料臉盆,現在既然已經在百貨大樓站穩了腳跟,打出了名氣,咱們是不是可以把步子邁得再大點?」
陳默放下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孫哥,你想怎麼邁?」
「線下鋪貨啊!」孫大頭一拍大腿,興奮地湊近了些,「你想啊,百貨大樓一天才能賣多少?這江城縣下頭,還有十幾個鄉鎮呢!那些供銷社、小賣部,甚至集市上的個體戶,咱們都可以批發給他們!不僅如此,我還打算去找找紀長鳴那老小子,借著他輕工局質監科長的路子,把咱們的臉盆往省里、往全國推廣!這要是鋪開了,那錢還不是跟流水一樣往咱們口袋裡鑽?」
聽著孫大頭這宏大的商業藍圖,溫靜都不由得停下了筷子,有些震驚地看著他。
陳默卻並不意外,他夾了一粒花生米扔進嘴裡,輕輕笑了起來:「孫哥,你這想法,其實我早就考慮過了。」
「那你咋一直沒提啊?」孫大頭愣住了。
陳默收斂了笑容,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因為政策模糊。在這個節骨眼上,咱們私營企業搞計劃外市場的步子要是邁得太大,很容易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紀長鳴是體制內的人,真要出了事,他跑得比誰都快。」
孫大頭聽得冷汗都快下來了,酒意瞬間醒了一半:「那……那這事兒就這麼黃了?」
「沒黃。」陳默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前兩天我去拜訪周老的時候,順便把這事兒跟他老人家透了底。周老發話了,只要咱們保證質量,不搞弄虛作假那一套,正常開拓市場,他給咱們兜底。」
「嘶——」孫大頭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狂喜之色湧上臉龐。周老是誰?那可是退下來的老書記,省里都有他老人家的門生故吏!有了這句話,就等於拿到了一塊免死金牌!
「太好了!默子,真有你的!」孫大頭激動得猛拍大腿,「那我過兩天就安排人手,聯繫紀長鳴,馬上把線下的渠道鋪開!」
陳默點了點頭,叮囑道:「鋪貨可以,但一定要現金結算,絕不賒帳。咱們現在的資金鍊雖然寬裕了點,但接下來的動作需要大筆的現金流。」
孫大頭連連點頭,隨後又想起了什麼,疑惑地問道:「對了默子,你春去南方,大老遠跑特區去幹啥?咱們現在廠里這攤子事還不夠你忙的?」
陳默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目光透過窗戶,仿佛看向了遙遠的珠三角:「孫哥,塑料臉盆只是個跳板,咱們的注塑機不能只打臉盆。南方現在是改革開放的最前沿,我想去看看那邊的電子元器件、微型電機和生產線的行情。」
「你是想……」孫大頭瞪大了眼睛。
「對。」陳默點頭,講道,「電風扇、收音機,甚至以後的黑白電視、電冰箱!這才是真正的輕工業帝國!去南方,就是為了咱們下一步搞這些大件做好鋪墊。閉門造車是行不通的,不能亂來,必須去摸清源頭的供應鏈。」
孫大頭聽得熱血沸騰,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大聲讚嘆:「默子,哥哥我這輩子最服的就是你這腦子!走一步看十步,想得太周到了!「來,吃菜吃菜,這羊肉煮老了就柴了,糟蹋東西。」陳默笑著給孫大頭夾了一筷子肉,那個關於南方的宏大話題便暫時收進了鍋里翻滾的白沫之下。
這頓飯吃到最後,兩人都有些微醺。走出銅鍋館時,外頭已經飄起了零星的小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孫大頭緊了緊那件軍大衣的領口,呼出一口濃重的白氣,拍著胸脯保證道:「默子,你放心去闖,家裡有我,塌不了天!」
陳默點點頭,跨上那輛本田摩托,轟鳴聲在寂靜的老街上顯得格外清脆。
次日清晨,江城縣被一層薄薄的白霜覆蓋。
老式家屬院裡早早就熱鬧起來,公共水房傳出嘩啦啦的水聲和鄰裡間高聲的問候。陳默起了個大早,給陳念梳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又在她的書包里塞了兩個還熱乎的煮雞蛋。
「哥,我自己能走,學校又不遠。」陳念背著書包,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嘴上雖然這麼說,但看到陳默推車出來,眼睛還是笑成了兩彎月牙。
「上來吧,順路。」陳默長腿一跨,穩穩地撐住摩托車。
把陳念送到中心小學門口,看著小丫頭混進那一群戴著紅領巾、嘰嘰喳喳像小麻雀一樣的孩子堆里,陳默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才收回目光。
他沒有調頭去工廠,而是拐了個彎,直奔縣郵電局旁邊的報刊亭。
「老闆,給我來一份今天的《金融時報》,還有《經濟日報》,再把最近一周的《證券周刊》都給我找出來。」陳默摘下皮手套,扔下一張大團結。
報刊亭的大爺愣了一下,這年頭花這麼多錢買報紙的可不多見,但他手腳麻利,很快就把一疊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報紙遞了出來。
陳默也不講究,就在報刊亭旁邊的避風處,點了一根煙,借著清晨並不算明亮的日頭,快速翻閱起來。
他的目光像雷達一樣,在密密麻麻的鉛字和K線圖中掃視。對於1988年的股市,他的記憶雖然不像後世那麼精確到每一分每一秒,但幾個大的節點和妖股,卻是刻在骨子裡的。
突然,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則不起眼的版塊新聞上。
那是一支名為「長河實業」的新股,即將在櫃檯交易市場掛牌流轉。報紙上的分析文章將它吹得天花亂墜,說是引進了國外的先進生產線,即將上馬一個國家級的大項目,未來股價不可估量。
陳默的瞳孔微微一縮,夾著煙的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長河實業!
他記得太清楚了。在前世的記憶里,這支股票在掛牌後的前三天,因為那個所謂的「國家級項目」利好,股價會像坐了火箭一樣瘋漲,三天就能翻一倍!
但是——
僅僅在第四天,長河實業位於鄰省的工廠就會發生一起重大的鍋爐爆炸事故,不僅新生產線毀於一旦,還造成了嚴重的人員傷亡。消息傳出後,股價會直接腰斬,再腰斬,無數跟風的散戶傾家蕩產,甚至有人因此跳了樓。
「三天……」陳默眯起眼睛,看著報紙上那個「長河實業」的股票代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足夠了。」
這是一個在刀尖上舔血的機會,也是老天爺送給他去南方之前的最後一份大禮。
「餵?哪位?」電話那頭傳來孫大頭有些慵懶的聲音,顯然還沒完全從昨晚的宿醉中醒過來。
「孫哥,是我。」陳默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別問為什麼,馬上從財務提五萬塊錢現金,要快!我在文化宮門口等你!」
「五……五萬?!」孫大頭那邊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默子,出啥事了?你要這麼多現金幹啥?」
「沒出事,有急用。見面再說,記住,要快!」陳默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
半小時後。
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帶著刺耳的剎車聲,停在了縣文化宮的台階下。
車門剛一打開,孫大頭就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皮包沖了下來,滿頭大汗地跑到陳默面前,氣喘吁吁地說道:「錢……錢拿來了!默子,到底咋了?是不是家裡出事了?還是有人找麻煩?」
陳默看著孫大頭那焦急的樣子,心裡一暖,搖了搖頭,接過黑皮包,拉開一道縫隙看了看,裡面是一捆綑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沒出事,我是要帶你發財。」陳默拍了拍皮包,指了指文化宮二樓那個掛著「江城證券交易點」牌子的大廳,「走,上去。」
「發財?」孫大頭愣住了,抬頭看了看那個嘈雜的地方,「買股票?默子,這玩意兒現在虛得很啊,你是不知道,前兩天老李他們幾個,剛折進去幾千塊,哭爹喊娘的……」
「那是他們不懂。」陳默拉著孫大頭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低聲說道,「我看中了一支新股,叫長河實業。」
兩人擠進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的交易大廳。黑板上,粉筆寫的數字不斷跳動,有人歡呼,有人咒罵,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瘋狂的焦躁感。
陳默帶著孫大頭擠到櫃檯前,指著黑板上剛寫上去的「長河實業」四個字,對孫大頭說道:「五萬塊,全部買它。」
「啥?!」孫大頭瞪大了眼珠子,死死拽住陳默的胳膊,壓低聲音吼道,「默子,你瘋了?!這長河實業我聽老李說過,那就是個空殼子!雖然報紙上吹得凶,但那是騙人的!而且這玩意兒剛掛牌,價格虛高,萬一跌了,咱們這五萬塊可就打水漂了!這可是咱們買設備的錢啊!」
孫大頭雖然不懂K線圖,但他有著生意人的直覺。這種被吹上天的東西,往往死得最快。
陳默停下腳步,轉過身,直視著孫大頭的眼睛,眼神冷靜得可怕:「孫哥,你信我嗎?」
「我……」孫大頭被陳默這眼神看得一滯,「我當然信你!但是……」
「沒有但是。」陳默打斷了他,語速極快地分析道,「這支股票之所以現在被吹得這麼高,是因為有莊家在造勢。他們需要拉高出貨,也需要散戶接盤。但在他們出貨之前,股價一定會有一波瘋狂的拉升。我看過他們的財報和最近的新聞,那個所謂的國家級項目,批文確實是真的,這就是最大的利好。」
陳默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我知道這其中有風險,但我更知道,這三天內,它只漲不跌。我們要做的,就是坐上莊家的轎子,在他們撤梯子之前,狠狠賺一筆就跑。」
「三天?」孫大頭咽了口唾沫,「你有把握?」
「百分之百。」陳默說道。
孫大頭看著陳默那張年輕卻充滿威嚴的臉,腦海里閃過陳默這一路走來創造的無數奇蹟。從修椅子到修德國工具機,從造臉盆到拿下軍工訂單,這個年輕人從未失手過。
「媽的!拼了!」孫大頭一咬牙,臉上的橫肉抖了抖,「反正這錢也是你賺回來的!賠了咱們就當從頭再來!買!」
兩人擠到櫃檯前。
「長河實業,全倉買入!五萬塊!」孫大頭把黑皮包往櫃檯上一砸,那一摞摞的大團結瞬間吸引了周圍無數人的目光。
櫃檯里的辦事員都愣住了,這年頭,敢一次性砸五萬塊買一隻新股的人,在江城這個小地方簡直就是鳳毛麟角。
「先生,您確定?這支股票風險提示……」
「買!」陳默言簡意賅。
辦完手續,拿到那幾張薄薄的股票憑證,孫大頭的手都在抖。
然而,陳默並沒有就此罷手。
他轉身看向大廳角落裡,幾個穿著皮夾克、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那是這個年代特有的「地下金融家」,也就是俗稱的放貸人。
「孫哥,敢不敢再玩大點?」陳默嘴角噙著一絲瘋狂的笑意。
「還……還玩?」孫大頭腿都軟了。
「這五萬塊只是本金。」陳默走向那幾個人,「我要配資。哪怕利息高點也無所謂,只要三天。」
在這個正規融資融券業務還沒誕生的年代,這種場外配資是極度危險的灰色地帶,利息高得嚇人,也就是所謂的「高利貸」。
半小時後,陳默以那五萬塊股票憑證和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廠長信譽做抵押,又從那幾個放貸人手裡借出了五萬塊現金,利息是駭人的「九出十三歸」。
孫大頭看著陳默又把這借來的五萬塊全部砸進了「長河實業」,整個人已經麻木了。他靠在牆根,點菸的手抖了半天都沒點著火。
「十萬塊……全是那破紙片子了……」孫大頭喃喃自語,感覺心臟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陳默卻顯得異常平靜,他站在黑板前,看著那上面「長河實業」的開盤價,就像一個老練的獵人,看著獵物一步步走進陷阱。
「別慌,孫哥。」陳默幫孫大頭點燃了煙,淡淡地說道,「讓子彈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