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機器二十四小時不能停,人歇機器不歇!

  本田125摩托車的引擎聲在寂靜的軍區大院門口漸漸熄滅,昏黃的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凜冽的寒風雖然刺骨,但周曉芸的臉頰卻因興奮和剛才那一頓熱乎乎的鍋貼而泛著紅暈。

  她懷裡抱著那個有些滑稽的粉色大熊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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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陳默單腳撐地,摘下頭盔,呼出一口白氣。

  周曉芸有些不舍地從后座跳下來,緊了緊身上的米色風衣,那雙明亮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著:「今天……謝謝你陪我玩。」

  「互相幫助嘛,你也幫了我大忙。」陳默笑著指了指她腳邊的臉盆,「記得讓你爺爺『驗驗貨』。」

  正說著,院子裡那扇厚重的鐵門忽然「吱呀」一聲開了。

  一道身影站在門廊下,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大衣,手裡夾著一支明明滅滅的香菸,雖然已是古稀之年,但那腰杆依舊挺得像是一棵在風雪中傲立的蒼松。

  正是周耀國。

  「爺爺?」周曉芸嚇了一跳,像是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小孩,下意識地把那個巨大的粉色熊貓往身後藏了藏,「這麼晚了,您怎麼還在院子裡……乘涼?」

  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大冬天的,乘哪門子涼?

  周耀國沒理會孫女的窘迫,那雙在戰場上歷練出的銳利眼眸越過周曉芸,直直地落在陳默身上。

  片刻後,他那張布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聲音洪亮如鍾:「屋裡悶,出來透透氣。小陳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進來喝杯熱茶驅驅寒。」

  這語氣雖是邀請,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默神色一凜,沒有絲毫怯場,利落地支好摩托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朗聲道:「那就叨擾周老了。」

  走進屋內,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客廳的陳設依舊簡樸,牆上掛著那幅有些年頭的《長征圖》,角落裡的煤爐燒得正旺,上面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周曉芸手腳麻利地給兩人泡了茶,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缸子,裡面飄著幾朵茉莉花,香氣撲鼻。

  三個臉盆就放在茶几旁。

  周耀國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並沒有急著喝,而是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指了指地上的臉盆:「這就是你們廠搞出來的新玩意兒?」

  「是,剛下線的第一批產品。」陳默欠身答道,「叫『未來之家』塑料臉盆。」

  周耀國放下茶缸,彎腰拿起最上面的那個紅色臉盆。

  他並沒有像紀長鳴那樣去踩,而是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著盆沿的光滑處,又翻過來看了看盆底的加強筋,最後竟然屈起手指,在盆壁上重重地彈了幾下。

  「咚、咚。」

  聲音沉悶厚實,不像市面上那些劣質塑料盆那樣發出清脆的脆響。

  「好東西。」周耀國點了點頭,給出了評價,「用料紮實,設計也動了腦子,這加強筋的位置,正好是受力點,不容易裂。比咱們部隊以前發的那些搪瓷盆輕便,還耐造。」

  聽到爺爺的誇獎,周曉芸在一旁得意地揚起了下巴:「那當然,紀科長今天在廠里都踩過了,一百多斤的人跳上去都沒踩壞!他還說要給這盆評『省優』,明天就進百貨大樓的櫃檯呢!」

  周耀國瞥了孫女一眼,眼中閃過一絲寵溺,隨即看向陳默,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小陳啊,你是個干實事的人。在這個浮躁的年頭,肯沉下心來搞實業,把一個小小的臉盆都做得這麼精細,不容易。」

  「周老過獎了。」陳默謙虛地笑了笑,雙手捧著茶缸,「工業是國家的脊樑,但老百姓的日子也得過。我想著,先從這些針頭線腦的日用品做起,讓大傢伙兒的生活方便點,也算是為國家建設添塊磚加片瓦。」

  「說得好!」周耀國一拍大腿,眼中精光四射,「勿以善小而不為。別看這只是個臉盆,往大了說,這也是民生!老百姓手裡用的東西好了,日子舒坦了,那才是真正的國泰民安。」

  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陳默看著眼前這位曾經叱吒風雲的老人,心中忽然一動。

  他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他有著超越時代的眼光,但在1988年這個政策風雲變幻的關口,有些路能不能走,怎麼走,還需要這些「定海神針」的一句話。

  陳默放下茶缸,身子微微前傾,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周老,其實我今天還有個疑惑,想請您給指點迷津。」

  「哦?」周耀國眯了眯眼,似乎早有預料,「你說。」

  「紀科長幫忙,讓我們的產品進了百貨大樓,這是好事,也是正路。」陳默斟酌著詞句,緩緩說道,「但咱們國家這麼大,光靠百貨大樓那幾個櫃檯,恐怕滿足不了所有老百姓的需求。我想著,能不能自己組建銷售隊,去鄉鎮,去集市,甚至去外省,把這東西賣到更遠的地方去?但這畢竟涉及到……計劃外的銷售,我心裡沒底。」

  這其實是在試探政策的紅線,也是在尋求周耀國的政治背書。

  周耀國沉默了片刻。他從口袋裡摸出一盒「大前門」,陳默極有眼色地劃燃火柴遞了過去。

  老人深吸了一口煙,繚繞的煙霧中,他的眼神變得深邃而遼遠。

  「小陳啊,你眼光很毒。」周耀國彈了彈菸灰,聲音低沉有力,「現在外面都在喊改革,喊開放。什麼是改革?改革就是要把捆在手腳上的繩子解開!現在上面的風向已經變了,雙軌制就是個信號。國家現在的市場,就像是一塊乾涸了太久的海綿,急需水份。」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默:「現在的市場空缺大得很,競爭也不激烈。只要你的東西好,老百姓需要,那就大膽地去賣!不管是百貨大樓,還是鄉下的供銷社,甚至是路邊攤,只要是合法的勞動所得,只要能豐富市場供應,那就是對國家有利的!」

  說到這,周耀國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鼓勵:「畏首畏尾幹不成大事。既然你有這個本事,也有這個心,那就放開手腳去干。出了什麼岔子,只要你行得正坐得端,這把老骨頭還能給你說上兩句話。」

  這一番話,無異於給陳默吃了一顆定心丸,更是一把尚方寶劍。

  陳默心中激盪,猛地站起身,鄭重地向周耀國鞠了一躬:「周老,有您這句話,我就知道該怎麼幹了。您放心,我陳默絕不給您丟臉,更不會給咱們江城的工業丟臉!」

  「行了,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周耀國擺了擺手,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天也不早了,回去歇著吧。曉芸,送送小陳。」

  ……

  從軍區大院出來,陳默騎著摩托車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冷風颳過臉頰,但他此刻只覺得渾身燥熱,那是熱血在沸騰。

  周耀國的話,不僅印證了他對未來大勢的判斷,更給了他在江城橫衝直撞的底氣。

  回到家時,父母和陳念都已經睡下了。

  陳默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在那張並不算柔軟的木板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腦海中卻是一幅幅宏大的商業版圖。

  次日清晨。

  江城的冬天總是灰濛濛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燒煤特有的硫磺味。

  路邊的早點攤早已支起,炸油條的油鍋翻滾著熱浪,白色的蒸汽和人們呼出的白氣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年代特有的煙火人間。

  陳默在路邊匆匆喝了一碗豆腐腦,吃了兩根油條,便騎車直奔城郊的精工機械廠。

  還沒進廠門,還沒進大門,陳默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往常這個點,廠門口應該是剛上班的工人陸陸續續打卡進廠,或者是送煤渣、拉廢料的三輪車進進出出。可今天,廠門口那兩扇斑駁的大鐵門敞得大大的,地上的車轍印亂七八糟,深深地壓進了還沒化凍的泥土裡,看著像是被重型卡車反覆碾壓過一樣。

  更重要的是,廠區里太「吵」了。

  那不是普通的機器轟鳴,而是一種仿佛要把房頂掀翻的沸騰聲浪。

  注塑機液壓泵的嘶吼聲、工人們搬運貨物的號子聲、還有大喇叭里播放的《步步高》廣東音樂,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熱火朝天的聲浪,隔著老遠就把陳默身上的寒氣衝散了大半。

  「吱——」

  陳默一個漂亮的甩尾,穩穩地將摩托車停在了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還沒等他摘下頭盔,一道圓滾滾的身影就從車間方向像個肉球一樣滾了過來。

  「默子!默子你可算來了!」

  孫大頭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灰西裝,但這會兒西裝扣子崩開了一顆,領帶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滿頭的大汗在冷風中蒸騰著白氣,那張大圓臉上卻掛著一種近乎癲狂的亢奮。

  「怎麼了孫哥?出事了?」陳默摘下頭盔,隨手掛在車把上,眉頭微微一皺。看這架勢,難道是設備趴窩了?

  「好事,大好事了!」孫大頭笑著講道。

  「昨天下午你剛走沒多久,紀長鳴就帶著百貨大樓的車隊殺過來了!整整五輛大解放啊!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來抄家的!」

  陳默眼神一凝,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他把貨都拉走了?」

  「何止是拉走啊!簡直是掃蕩!」孫大頭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咱們這幾天試生產囤的那點家底,加上昨天剛下線的,一共三萬多個臉盆!連個殘次品都沒給咱們留!那個百貨大樓的張經理,看著斯斯文文的,搶起貨來比土匪還狠,說是省里要在江城搞個什麼『暖冬惠民』活動,咱們這盆正好當主打產品!」

  說到這,孫大頭神神秘秘地左右看了看,然後把那隻胖手伸進懷裡,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猛地塞進陳默手裡。

  信封帶著孫大頭的體溫,沉甸甸的,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

  「這是啥?」陳默掂了掂,心裡已經有了數。

  「錢!全是現錢!」孫大頭壓低了聲音,但那顫抖的聲線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激盪,「三萬個盆,按照咱們談好的批發價,一塊二一個,這信封里是三萬六千塊!當場結清,一分沒欠!」

  陳默捏著那個信封,感受著裡面大團結特有的厚度,心中也不禁湧起一股豪氣。

  但他很快就冷靜下來。這只是第一步,是「未來之家」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撕開的第一道口子。

  「才三萬個,就把他們餵飽了?」陳默把信封塞回孫大頭懷裡,一邊往車間走,一邊問道,「後續呢?他們沒提後續訂單?」

  「哪能沒提啊!」孫大頭抱著信封,像個跟班一樣屁顛屁顛地跟在陳默身後,臉上笑開了花,「張經理說了,這三萬個也就是這周末兩天的量。

  他說咱們這盆質量好,又是『免檢產品』,只要擺上櫃檯,絕對被搶光。他讓我趕緊備貨,下周二之前,還要再拉五萬個!而且供銷社那個劉主任聽說了這事兒,昨晚大半夜給我打電話,說是也要訂貨,開口就是兩萬個!」

  陳默停下腳步,站在車間門口。

  巨大的廠房裡,熱浪滾滾。幾台經過改裝的注塑機正發出有節奏的轟鳴聲,機械臂起起落落,一個個紅紅綠綠的塑料臉盆像流水一樣被吐出來。工人們穿著藍色的工裝,戴著白手套,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雖然疲憊卻充滿希望的光彩。

  那是對好日子的盼頭。

  「孫哥。」陳默看著眼前這一幕,沉聲說道,「現在的產能是多少?」

  「咱們現在是單班倒,機器歇人不歇,一天大概能出一萬個左右。」

  「那就加,從今天開始,實行兩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能停,人歇機器不歇!你去招人,不管是技校的學生,還是周圍村裡的壯勞力,只要手腳麻利、肯吃苦的,都要!工資按日結,夜班給雙倍津貼,食堂每頓飯必須有肉!」

  孫大頭聽得直吸涼氣:「兩班倒?默子,那咱們這幾台機器受得了嗎?這可是連軸轉啊!」

  「機器壞了有我修,有人修。」陳默指了指正在車間角落裡帶著幾個徒弟調試模具的吳志剛,「只要模具不壞,只要原料跟得上,咱們就是印鈔機,咱們必須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把這一波紅利吃透、吃干、吃淨!」

  「行!那就干!」孫大頭也是個狠人,「我這就去安排!那個趙剛的原料,我再去催,讓他把庫底子都給我掏出來!」

  陳默點了點頭,大步走進了車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