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家「劉記鍋貼」店面不大,牆皮被油煙燻得發黃,甚至有些起皮,露出裡面青灰色的磚底。
幾張摺疊桌拼在一起,凳子是那種最常見的長條板凳,坐上去還得晃悠兩下找找平衡。
但這裡的煙火氣卻是最足的,鍋貼底兒煎得焦脆金黃,一口咬下去,滾燙的肉汁能順著嘴角往下流。
周曉芸絲毫沒有大家閨秀的架子,吃得鼻尖冒汗,臉頰紅撲撲的。
她咽下嘴裡的最後一口鍋貼,拿手帕擦了擦嘴,那雙靈動的眼睛盯著陳默,似乎還在回味剛才在廠里發生的一切。
「陳默,有個事兒我沒想明白。」周曉芸把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問道,「剛才那個紀科長都把話說到那份上了,說咱們的臉盆是優等品,甚至比省城的還好。那你為什麼不趁熱打鐵,多鋪幾個渠道?我看供銷社那個劉主任上次對你也挺熱情的,要是加上供銷社,再找幾個大集貿市場的批發商,這銷量不是一下子就上去了嗎?幹嘛非死磕一個百貨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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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端起粗瓷碗,吹了吹上面漂著的幾片香菜葉,喝了一口滾燙的撒湯,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碗,看著周曉芸笑道:「你是覺得,我是放著錢不賺?」
「難道不是嗎?」周曉芸眨了眨眼,「做生意不就是為了賺錢?銷量越大,賺得越多啊。你現在雖然進了百貨大樓,可那是國營單位,結款周期長,規矩也多。要是走批發,那可是現錢。」
陳默搖了搖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油膩膩的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曉芸,你那是倒爺的思維,不是做企業的思維。」
「倒爺?」周曉芸皺了皺鼻子,「難聽死了。」
「話糙理不糙。」陳默笑了笑,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現在的市場,的確是賣方市場,只要是個盆,就不愁賣。但我如果不控制渠道,直接把貨鋪滿大街小巷,讓地攤上都在賣『未來之家』的臉盆,你覺得老百姓會怎麼想?」
周曉芸愣了一下,若有所思:「覺得……這東西很常見?」
「對,常見,而且廉價。」陳默豎起一根手指,「一旦被打上『廉價』、『地攤貨』的標籤,以後再想翻身就難了。我要做的,不僅僅是賣幾個臉盆,我是要立牌子。『未來之家』這四個字,以後是要印在電風扇、洗衣機、甚至彩電冰箱上的。」
陳默頓了頓,指了指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現在的百貨大樓,在老百姓心裡那就是聖殿,是品質的保證。能進百貨大樓的東西,那就是好東西,就是名牌。我要借百貨大樓這個『廟』,來塑我這個『神』。哪怕現在少賺點快錢,我也要把這個高端的調性定下來。這就叫——飢餓營銷,也是品牌護城河。」
周曉芸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飢餓營銷」、「品牌護城河」這些詞在這個年代還很新鮮,甚至有些超前,但她畢竟出身不凡,耳濡目染之下,悟性極高。
「我明白了。」周曉芸眼睛一亮,看著陳默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崇拜,「你是想拿臉盆當敲門磚,先把名氣打響,讓大家都覺得『未來之家』出的東西就是結實、就是高級。等以後你出電風扇的時候,大家就會因為信任這個牌子而買單,哪怕貴點也願意?」
「聰明。」陳默打了個響指,「一點就通。現在的少賺,是為了以後的暴利。而且,只有進了百貨大樓,紀長鳴那樣的人才會把咱們當成正規軍,政策上的綠燈才會一直亮著。」
說完,陳默從兜里掏出幾張糧票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壓在碗底。
他站起身,看著還在回味這番商業邏輯的周曉芸,忽然很認真地說道:「曉芸,今天謝謝你了。」
周曉芸剛站起來整理風衣,聞言動作一頓,一臉茫然:「謝我?謝我什麼?謝我吃了你一頓鍋貼?」
陳默看著她那副懵懂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他當然不能明說,是因為你這尊「大佛」往廠門口一站,那輛上海牌轎車一停,才把紀長鳴那個老狐狸徹底震住了。如果不是周曉芸無意間扯起了這張虎皮,紀長鳴雖然也會辦事,但絕不會辦得這麼利索,這麼徹底,甚至主動提出要搞「免檢」和「評優」。
在這個人情社會,關係就是生產力,背景就是通行證。
「沒什麼。」陳默並沒有解釋,只是替她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擋住了外面灌進來的冷風,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就當是謝謝你這隻招財貓,給我帶來了東風。」
「招財貓?」周曉芸哼了一聲,這回卻沒反駁,反而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本小姐的運氣向來是不錯的。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這頓鍋貼可不夠。」
「那是自然。」陳默大步跨上停在路邊的本田125,一邊戴頭盔,一邊沖周曉芸拍了拍后座,「上車,帶你去個好地方消消食。」
「去哪?」周曉芸熟練地側身坐了上去,雙手自然地環住了陳默的腰。隔著厚厚的工裝棉襖,她能感受到男人腰腹間緊繃的肌肉和傳來的體溫,臉頰不由得微微發燙。
「到了你就知道了。」
隨著引擎的一聲低吼,紅色的摩托車像是一頭敏捷的豹子,匯入了江城初冬的街流之中。
風颳在臉上有些生疼,但周曉芸卻覺得格外暢快。她把臉輕輕貼在陳默的後背上,看著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飛快地向後倒退。那些灰撲撲的建築,那些穿著單調顏色衣服的人群,在此刻仿佛都成了生動的背景板。
二十分鐘後,摩托車停在了一處熱鬧非凡的廣場邊上。
這裡是江城縣的文化宮廣場,也是這個年代最時髦的娛樂中心。雖然天氣寒冷,但廣場上依舊人頭攢動。有穿著喇叭褲、提著錄音機跳迪斯科的青年,有圍在一起下象棋的老大爺,還有推著自行車賣冰糖葫蘆的小販。
空氣中瀰漫著烤紅薯的香甜味和爆米花的焦香味。
「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周曉芸跳下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作為被家裡管得嚴嚴實實的乖乖女,這種充滿了市井喧囂的地方,她其實很少來。
「帶你體驗一下咱們勞動人民的娛樂活動。」陳默鎖好車,領著她穿過人群,來到了廣場角落的一排攤位前。
那裡掛著一排排五顏六色的氣球,前面擺著幾把被磨得鋥亮的氣槍。
「打氣球?」周曉芸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遲疑,「我……我沒玩過這個,肯定打不中。」
「試試嘛,很簡單的。」陳默掏出一塊錢遞給攤主,「老闆,來五十發子彈。」
攤主是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人,一看陳默出手大方,立馬笑得見牙不見眼,利索地給氣槍壓上了氣,裝好鉛彈遞了過來:「小伙子帶對象來玩啊?打中十個送鑰匙扣,打中二十個送布娃娃!」
這聲「對象」讓周曉芸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但她並沒有反駁,只是有些慌亂地接過了那把沉甸甸的氣槍。
「別緊張,槍托抵住肩膀,對,就這樣。」陳默自然地站在她身後,雙手輕輕扶住她的手臂,幫她調整姿勢。
兩人的距離極近,陳默說話時的熱氣噴灑在周曉芸的耳畔,讓她身子微微一顫,心跳瞬間漏了半拍。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都在這一刻遠去了,她只能聽到陳默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三點一線,缺口、準星、目標。」陳默並沒有察覺到懷中佳人的異樣,專注於教學,「吸氣,呼氣,在呼氣的一瞬間屏住呼吸,然後扣扳機——」
「砰!」
一聲清脆的響聲,遠處的一個紅氣球應聲而爆。
「中了!」周曉芸驚喜地叫了起來,剛才的羞澀瞬間被興奮取代。
「很有天賦啊!」陳默笑著鬆開手,退後一步,「接下來看你自己的了。」
周曉芸似乎被激起了勝負欲,或許也是因為出身軍人家庭的基因覺醒,她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槍。這一次,她的眼神變得專注而銳利,原本嬌滴滴的大小姐氣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英姿颯爽的味道。
「砰!砰!砰!」
接連不斷的槍聲響起,牆上的氣球像是一朵朵盛開又凋零的花,接二連三地炸裂。
周圍看熱鬧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不少人開始叫好。
「好!這姑娘厲害啊!」
「神槍手啊這是!」
攤主老闆的臉色從一開始的笑眯眯,逐漸變成了苦瓜臉。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
隨著最後一發子彈射出,最後一個氣球也光榮犧牲。五十發子彈,五十個氣球,彈無虛發!
周曉芸放下槍,興奮地轉過身,一把抓住了陳默的胳膊晃了晃:「陳默!你看到了嗎?我全打中了!全中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著星辰大海,笑容明媚得讓這冬日的陽光都黯然失色。
陳默也被她的情緒感染,笑著豎起大拇指:「厲害!我是真沒想到,咱們周大小姐還是個深藏不露的神槍手。看來以後咱們廠要是有人敢鬧事,把你往門口一放就行了。」
「去你的!我是門神啊?」周曉芸嬌嗔地白了他一眼,然後轉頭看向那個苦著臉的老闆,「老闆,獎品呢?」
老闆心疼地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來一個最大的毛絨玩具——一隻做工有些粗糙,但在這個年代絕對算得上是奢侈品的粉色大熊貓。
「姑娘,你這技術,不去當兵可惜了。」老闆一邊遞玩具一邊嘟囔,「我這小本生意,今天算是賠到底褲都沒了。」
周曉芸抱著那個比她半個身子還大的粉色熊貓,笑得像個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她把熊貓往陳默懷裡一塞:「喏,送你了!」
「送我?」陳默愣了一下,抱著這個粉嫩嫩的東西,有些哭笑不得,「我一大老爺們,抱個這玩意兒?」
「這叫戰利品!」周曉芸理直氣壯地說道,「再說了,剛才要不是你教我,我也打不中。這是謝禮,必須收下!」
看著她那不容拒絕的樣子,陳默只好無奈地嘆了口氣,把那隻粉色熊貓夾在胳膊底下。
兩人離開氣槍攤,沿著廣場邊緣慢慢走著。天色漸晚,夕陽的餘暉灑在江面上,給整座城市鍍上了一層金邊。
路過一個賣烤紅薯的攤子時,陳默買了一個最大的,掰成兩半,把熱乎乎的那一半遞給周曉芸。
「暖暖手。」
周曉芸接過紅薯,顧不上燙,輕輕咬了一口,甜糯的口感瞬間在舌尖化開。
「陳默。」她忽然停下腳步,看著遠處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聲音變得輕柔起來,「今天我很開心。真的。」
「開心就好。」陳默站在她身邊,同樣看著那片燈火,目光深遠,「以後這樣的日子會越來越多的。等咱們的廠子做大了,等咱們的產品賣遍全國,我會帶你去看更大的世界。」
周曉芸轉過頭,看著陳默稜角分明的側臉,嘴角揚了揚。
「我相信你。」周曉芸輕聲說道,語氣堅定,「不管你要做什麼,我都相信你。」
陳默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匯。
「走吧,送你回家。」陳默打破了這份曖昧的寧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不然周老該拿著他的拐杖來找我要人了。」
「他才捨不得打你呢,他對你比對我還好。」周曉芸嘟囔了一句,但還是乖乖地跟上了陳默的腳步。
江城的冬夜來得格外早,不到六點,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像是一隻只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
路燈昏暗,電壓不穩導致燈泡偶爾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忽明忽暗地照亮著路面上的坑窪。
風很大,刮在臉上像刀割一樣,但周曉芸卻覺得無比踏實。
她把臉貼在陳默寬厚的背上,那件工裝棉襖雖然有些硬,還帶著淡淡的機油味和菸草味,但在這一刻,卻比家裡那床昂貴的蠶絲被還要讓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