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氣鬼。」周曉芸皺了皺那挺翹的鼻子,哼了一聲,那嬌嗔的模樣看得旁邊的孫大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趕緊低下頭假裝研究東西。
陳默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圍巾:「行行行,我不小氣。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車過去,讓你天天踩著玩,踩壞了算我的,踩不壞算你的。」
「誰要踩一車啊,我又不是收破爛的。」周曉芸白了他一眼,但這回眼角眉梢都掛著笑意,顯然是很受用陳默這種帶著點寵溺的語氣。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旁邊當電燈泡的紀長鳴終於找到了插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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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還捧著那個被他狠狠蹂躪了一番卻依舊堅挺的紅色臉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還要鄭重幾分。
「陳廠長,這玩笑歸玩笑,但我這可是說正經的。」紀長鳴清了清嗓子,把那個臉盆像捧著寶貝一樣遞給身後的辦事員,然後轉過身,目光炯炯地看著陳默,「就沖這個質量,還有這個摔不爛、踩不扁的韌性,咱們縣百貨大樓的日雜櫃檯,必須有它的一席之地!」
這一句話,就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站在旁邊的孫大頭猛地抬起頭,那張大圓臉上原本因為冷風吹拂而有些發青的肥肉,此刻竟然因為極度的興奮而顫抖起來。
在這個年代,百貨大樓意味著什麼?
那是金字招牌!那是國家信譽!
對於老百姓來說,供銷社的東西是「能用」,地攤上的東西是「便宜」,而百貨大樓里的東西,那就是「好貨」、「正品」、「有面子」!只要能進百貨大樓的櫃檯,那就等於拿到了通往財富大門的金鑰匙,根本不愁銷路,甚至還得托關係走後門才能買到!
原本孫大頭和陳默的計劃,是先走街串巷,或者在集貿市場擺攤,慢慢把名氣打出去,可誰能想到,紀長鳴這一開口,直接讓他們坐上了火箭!
「紀科長,您……您說真的?」孫大頭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舌頭,聲音都有些變調了,「直接進百貨大樓?不用排隊?不用批條子?」
「批什麼條子!」紀長鳴大手一揮,頗有幾分指點江山的氣勢,「我是質監科長,產品的質量就是通行證!再說了,剛才你們也看見了,這『未來之家』的臉盆,比省城紅燈牌的還要好!這樣的好產品不進百貨大樓,那才是我們工作的失職!是讓江城的老百姓吃虧!」
說到這,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陳默一眼,壓低聲音笑道:「而且,百貨大樓的張經理跟我那是老戰友了。只要我這質檢報告一出,蓋上『優等品』的章,明天……不,最快今天下午,你們就能去鋪貨!櫃檯我都給你們想好了,就在一樓進門最顯眼的地方,把那些脆皮爛貨都給我擠下去!」
陳默聞言,臉上也露出了真切的喜色。他雖然知道自己的產品過硬,也知道紀長鳴會幫忙,但沒想到對方會做得這麼徹底,這麼幹脆。這不僅僅是幫忙了,這是在拿自己的信譽給「未來之家」背書。
「紀科長,大恩不言謝。」陳默伸出手,緊緊握住紀長鳴的手,眼神誠摯,「這份情,我陳默記下了。以後有用得著兄弟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哎!陳廠長這就見外了!」紀長鳴感覺到陳默手掌的力度,心裡那塊石頭算是徹底落了地。他費這麼大勁,圖什麼?不就是圖陳默這句話嗎?有了這句話,以後他在仕途上若是遇到什麼坎兒,看在周老首長的面子上,陳默能不拉一把?
「行了,那我就不耽誤你們生產了。」紀長鳴是個聰明人,知道過猶不及的道理。事情辦漂亮了,人情送到了,就該適時退場,把空間留給人家「小兩口」。
「小王,把質檢取樣的單子填一下,咱們走!」紀長鳴招呼了一聲辦事員,然後又衝著周曉芸點了點頭,笑容滿面,「那我就先回局裡了,改天有機會,再請陳廠長吃飯!」
「紀科長慢走。」周曉芸微笑著回應,大家閨秀的氣度拿捏得死死的。
目送著那輛墨綠色的212吉普車捲起一陣塵土,消失在廠門口的拐角處,孫大頭終於忍不住了。
「嗷——!!!」
一聲狼嚎般的怪叫,嚇得車間裡正在幹活的工人們手一抖,差點把剛出模的臉盆給扔地上。
孫大頭一把抱住陳默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那張大臉上五官都快擠到一起去了,全是狂喜:「默子!默子你聽見沒有!百貨大樓!咱們要進百貨大樓了!這下發了!徹底發了啊!」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按照現在的生產成本,一個臉盆的原料加上人工、電費,撐死也就三毛錢。可一旦進了百貨大樓,貼上「優等品」的標籤,那就能賣到一塊五,甚至兩塊!
這是幾倍的暴利?這是搶錢啊!
陳默被他晃得頭暈,笑著推開他那雙熊掌:「行了孫哥,淡定點。這才哪到哪?不過是個臉盆而已,以後咱們還要造風扇,造洗衣機,造冰箱……那時候你是不是得把嗓子喊劈了?」
「劈了也值!」孫大頭嘿嘿傻笑著,從兜里掏出那包壓扁了的「大前門」,想點一根慶祝一下,手卻抖得連火柴都劃不著。
這時候,車間裡的工人們也聽到了動靜,紛紛探頭探腦地往外看。
幾個膽子大的老師傅,手裡還拿著銼刀,試探著問道:「孫廠長,剛才那個當官的說啥?咱們的盆能進百貨大樓?」
孫大頭一聽,立刻把腰杆挺得筆直,把剛才劃不著的火柴往地上一扔,雙手叉腰,氣沉丹田,拿出了總經理的派頭:「都聽好了!剛才那是輕工局的紀科長!人家說了,咱們造的臉盆,質量全縣第一!明天就進百貨大樓,賣給全縣人民!」
「轟!」
車間裡瞬間炸開了鍋。工人們雖然不懂什麼市場營銷,但他們知道「百貨大樓」這四個字的分量。在這個年代,能在一家產品進百貨大樓的廠子裡上班,那是說出去都能挺直腰杆的體面事!
「乖乖,咱們這廠子,成正規軍了?」
「那可不!你沒看剛才那科長跟咱們陳廠長握手那熱乎勁兒!」
「我就說跟著陳廠長干有奔頭!這臉盆我摸著就結實,比我家那個強多了!」
聽著工人們興奮的議論聲,陳默嘴角的笑意更濃了。他知道,對於一個新生的企業來說,士氣比什麼都重要。
他轉頭看向孫大頭,低聲吩咐道:「孫哥,趁熱打鐵。今晚食堂加餐,去割三十斤后座肉,做紅燒肉,必須見油星,讓大傢伙兒吃頓好的。另外,這個月雖然才剛開始,但為了慶祝首批產品下線,每人先發十塊錢的獎金,算在這個月工資里。」
「十塊?!」孫大頭瞪大了眼睛,有些肉疼,「默子,這才剛開張,錢還沒進帳呢,是不是有點……」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咱們要造的是最好的產品,就得用最用心的人。十塊錢買他們一條心,這買賣划算。去辦吧。」
孫大頭雖然摳門,但他對陳默那是盲目的信任。既然陳默說了,那就是聖旨。他咬了咬牙,轉身衝著車間裡吼道:「都靜一靜!靜一靜!陳廠長有令!為了慶祝咱們產品進百貨大樓,今晚食堂加餐!紅燒肉管夠!另外——」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吊足了胃口,直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才猛地一揮手:「每人發十塊錢獎金!現結!」
靜。
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是一陣仿佛要掀翻廠房頂棚的歡呼聲!
「陳廠長萬歲!」
「謝謝廠長!謝謝孫經理!」
「哎呀媽呀,十塊錢!能買多少斤肉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四五十塊錢的年代,十塊錢的獎金,那絕對是一筆巨款!工人們的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原本因為加班而有些疲憊的神色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打了雞血般的幹勁。
周曉芸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她看著陳默站在歡呼的人群中,雖然穿著普通的工裝,身上還帶著淡淡的機油味,但那個男人的背影,卻顯得如此高大、挺拔。他就像是一個天生的領袖,舉手投足間,就能掌控全局,點燃希望。
這種魅力,是她在省城大院裡那些只知道誇誇其談、靠著父輩蔭蔽混日子的子弟身上,從未見過的。
「看傻了?」陳默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邊,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周曉芸回過神來,臉頰微微一紅,隨即傲嬌地揚起下巴:「誰看你了?我是在看那個注塑機,挺有意思的。」
陳默笑著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天色,「折騰了一上午,餓了吧?走,帶你去吃飯。」
「去哪吃?又是國營飯店?」周曉芸撇了撇嘴,「那裡的服務員臉拉得比驢還長,看著就倒胃口。」
「不去那兒。」陳默神秘一笑,「帶你去個好地方,保准你沒吃過。」
說著,他轉頭對還在享受工人們崇拜目光的孫大頭喊道:「孫哥,這邊你盯著點,尤其是加餐的事兒,別買注水肉啊!我帶曉芸出去吃點飯。」
「去吧去吧!這兒有我,你放心!」孫大頭巴不得陳默趕緊走,好讓他一個人獨享這份「總經理」的威風,揮手揮得跟趕蒼蠅似的。
陳默帶著周曉芸往外走,路過成品堆放區的時候,周曉芸突然停下了腳步。
「等一下。」
她跑到那一堆剛下線的臉盆前,彎下腰,挑挑揀揀。
「怎麼?真要帶幾個回去踩?」陳默好笑地看著她。
「那是!」周曉芸理直氣壯地拿起一個紅色的,又拿起一個藍色的,最後還挑了個綠色的,一共三個,像疊羅漢一樣抱在懷裡,「我要拿回去給我爺爺看看,讓他也見識見識咱們江城造的『鋼盔臉盆』!順便給他老人家洗腳用,省得他老說以前的木盆沉。」
看著那個穿著米色風衣、氣質高雅的千金大小姐,懷裡卻抱著三個顏色艷麗、充滿鄉土氣息的塑料臉盆,這畫面怎麼看怎麼滑稽,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可愛和生活氣息。
「行行行,都依你。」陳默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想幫她拿,「我來拿吧,沉。」
「不用!我自己拿!」周曉芸躲開他的手,像個護食的小松鼠,「這是我的戰利品!」
兩人就這麼一前一後地走出了廠門。
周曉芸的那輛黑色上海牌轎車靜靜地停在路邊,司機見兩人出來,連忙下車打開後門。
「不用坐車。」陳默指了指路邊,「那個地方胡同窄,車進不去。而且離這兒也不遠,咱們走過去?」
周曉芸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臉盆往車后座一扔,沖司機擺了擺手:「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
司機愣了一下:「可是小姐,首長說……」
「爺爺那邊我會說的,走吧。」周曉芸語氣堅定。
司機無奈,只能發動車子離開了。
「走吧,陳廠長。」周曉芸背著手,腳步輕快地走在陳默身邊,「讓我看看你到底要帶我去吃什麼山珍海味。」
此時正值中午下班的高峰期。
街道上,穿著藍色、灰色工裝的人流像是潮水一樣涌動。
自行車的鈴聲「叮鈴鈴」地響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炒菜的油煙味,還有遠處高音喇叭里播放的樣板戲選段。
陳默帶著周曉芸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拐進了一條幽深的小巷子。
巷子兩邊的牆壁斑駁陸離,貼滿了各種手寫的小GG,什麼「老中醫專治疑難雜症」、「高價回收舊彩電」。腳下的青石板路有些坑窪不平,積著些許昨夜未乾的雨水。
周曉芸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髒了鞋子,但她並沒有抱怨,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充滿市井氣息的一切。對於從小生活在大院裡的她來說,這裡的一切都是新鮮的,鮮活的。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前面出現了一個掛著「劉記鍋貼」招牌的小店。店面不大,只有三四張桌子,門口支著一口巨大的平底鍋,鍋蓋還沒掀開,裡面就傳來「滋啦滋啦」的油煎聲,一股濃郁的焦香味兒霸道地鑽進了鼻孔。
「就是這兒?」周曉芸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好香啊!」
「這可是江城的老字號,也就是藏得深,不然早被擠破頭了。」陳默熟門熟路地找了張靠里的桌子,拿過桌上的抹布擦了擦,「老闆,來一斤牛肉鍋貼,兩碗撒湯,多放胡椒!」
「好嘞!馬上就得!」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繫著個油膩膩的圍裙,答應得爽快。
不一會兒,一盤金燦燦、油汪汪的鍋貼就端了上來。每一個都煎得底面焦黃,上麵皮薄餡大,還在滋滋冒油。
周曉芸也不顧形象了,夾起一個就往嘴裡送。
「小心燙!」陳默提醒道。
「呼呼……」周曉芸被燙得直吸涼氣,卻捨不得吐出來,囫圇吞了下去,眼睛瞬間眯成了月牙,「好吃!外酥里嫩,這牛肉餡里是不是放了花椒水?一點都不腥!」
「行家啊。」陳默笑著給她倒了點醋,「這家的秘訣就在這餡料和火候上。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周曉芸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只貪吃的小倉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