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那碗炸醬麵，陳默抹了抹嘴，騎著那輛紅色的本田125，在一陣低沉的轟鳴聲中駛出了胡同。
初冬的江城，風已經帶上了幾分凜冽的刀子味兒，刮在臉上生疼，但陳默心裡卻是一片火熱。
二十分鐘後，摩托車穩穩地停在了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大院裡。
剛一進大門，一股子特有的焦糊味兒就鑽進了鼻孔。
那是聚丙烯塑料顆粒在高溫注塑機里熔化時散發出的味道，對於外行來說或許有些刺鼻，但在陳默聞來，這就是金錢的味道，是工業化進程中不可或缺的「體香」。
原本用來堆放雜物的西側廠房，此刻已經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雖然牆皮還沒來得及粉刷，露著斑駁的紅磚，但裡面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卻顯得格外有勁兒。
「哎喲，我的祖宗，你可算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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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頭正蹲在車間門口，手裡掐著根煙，眉頭緊鎖地盯著手裡的一張單子。
見陳默來了，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拿腳尖狠狠碾滅，那雙擦得鋥亮的皮鞋面上瞬間多了塊灰斑。
「怎麼了孫哥？出岔子了？」陳默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沒出岔子，是太順了！順得我心裡發慌！」孫大頭把手裡的單子遞給陳默，那張大圓臉上滿是興奮造成的潮紅，「你看看，這是剛才那一小時的產量。這小日本的機器就是不一樣，吃進去的是塑料米，吐出來的是金元寶啊！咱們那模具也沒得挑，脫模那叫一個順溜，幾乎沒有廢品！」
陳默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是自然，吳工的手藝加上進口設備，要是還能出廢品，那才叫見了鬼。」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走進了車間。
車間裡熱氣騰騰，幾個新招來的學徒工正戴著手套，從傳送帶上把一個個剛成型的塑料臉盆拿下來，整齊地碼放在旁邊的木托盤上。
那些臉盆通體呈現出一種鮮艷而飽滿的紅色，那是這個年代最喜慶、最受老百姓歡迎的顏色。
盆底印著兩條活靈活現的鯉魚，正中間是四個剛勁有力的凸起大字——「未來之家」。
陳默隨手拿起一個還帶著餘溫的臉盆。手感沉甸甸的，壁厚均勻，邊緣光滑沒有一絲毛刺。他翻過來，手指用力按了按盆底的加強筋，紋絲不動。
「這料子用得足。」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趙剛那批副牌料雖然便宜，但純度不錯，再加上咱們改進的配方，這韌性比供銷社賣的那些脆皮貨強了不止一個檔次。」
「那是！」孫大頭咧著嘴笑，露出一顆大金牙，「剛才我試過了，一百八十斤的大胖子站上去，這盆也就是變個形，人一下來，『崩』地一聲又彈回去了！絕了！」
陳默笑了笑，把臉盆放回原處：「質量沒問題就行。孫哥，紀科長那邊聯繫了嗎？」
提到正事，孫大頭收起了嬉皮笑臉，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塊梅花表：「聯繫了，說是中午過來，聽那口氣，客氣得很，估計還是看在你那『通天背景』的面子上。」
陳默眼神閃爍了一下，那是上次在飯局上，紀長鳴誤以為他和省里某位大領導有關係，才有了這層「誤會」。
陳默淡淡地說道，「只要咱們的產品過硬，這層虎皮就能一直披下去。等咱們真做大了，假的也就成真的了。」
正說著話，廠門口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一輛墨綠色的212吉普車緩緩開了進來，車身上印著「質監」兩個白字。
「來了！」孫大頭精神一振，連忙整理了一下那身不太合體的西裝，拽了拽領帶，「走，默子，咱們去迎迎！」
陳默點點頭，兩人快步走到廠門口。
吉普車停穩，車門推開，先下來的是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正是輕工局質監科的科長紀長鳴。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拿著文件夾和公文包的辦事員。
「哎呀，紀科長！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孫大頭那一臉標誌性的生意人笑容瞬間堆滿，隔著老遠就伸出了雙手。
紀長鳴臉上也掛著矜持而熱情的微笑，快步上前握住孫大頭的手：「孫總客氣了！咱們是為企業服務嘛，聽說你們新產品下線，我這心裡也惦記著，特意帶人來看看，把把關。」
說著，他的目光越過孫大頭，落在了身後的陳默身上，眼神瞬間變得更加熱切了幾分。
「陳廠長！咱們又見面了！」紀長鳴主動鬆開孫大頭的手，上前一步，雙手握住陳默的手，用力晃了晃，「上次一別，我對陳廠長的見識那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啊！年輕有為，年輕有為！」
陳默也不卑不亢，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紀科長過獎了，還得靠您多指導工作。咱們這小廠子，沒您把關，心裡不踏實。」
「哪裡話！咱們是互相支持！」紀長鳴笑著拍了拍陳默的手背，那親熱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幾人站在廠門口寒暄了幾句，正準備往車間裡走，忽然，大門外的馬路上又傳來一陣引擎聲。
這聲音不像吉普車那麼粗獷，也不像卡車那麼轟鳴，而是一種低沉、細膩的嗡嗡聲。
眾人下意識地回頭看去。
只見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緩緩駛來，車漆鋥亮，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著耀眼的光芒。
在這個年代的江城縣，能坐這種車的人，身份都不一般。
車子在廠門口穩穩停下，並未熄火。
后座的車門打開，一隻穿著黑色小皮靴的腳先邁了出來，緊接著，是一個穿著米色風衣、圍著紅色圍巾的高挑身影。
冬日的風吹起她的髮絲，露出一張白皙精緻的臉龐。
「陳默！」
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俏。
陳默愣了一下，看著那個站在黑色轎車旁的女孩，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曉芸？你怎麼來了？」
來人正是周曉芸。
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米色的風衣剪裁得體，襯托出她修長的身姿，紅色的圍巾給這灰撲撲的工業區增添了一抹亮色。
她站在那兒，就像是一朵盛開在鋼鐵叢林裡的百合花，格格不入，卻又讓人挪不開眼。
站在陳默身邊的紀長鳴，在看到周曉芸的那一刻，原本臉上那職業化的笑容瞬間凝固了，緊接著，瞳孔猛地一縮，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大人物。
作為體制內混跡多年的老油條，紀長鳴對於省市各級領導的家屬那是門兒清。
上次他有幸跟著局長去省城拜訪那位退下來的老首長周耀國，自然是見過周曉芸的。
但紀長鳴卻沒想到他們的關係那麼好……
我的個乖乖……
紀長鳴心裡暗自慶幸，幸虧剛才自己態度端正，沒擺一點官架子。
「怎麼？不歡迎啊？」周曉芸笑著走了過來，完全無視了旁邊目瞪口呆的眾人，目光只落在陳默一人身上。
說著，她有些好奇地打量著四周：「你這怎麼一股子……怪味兒？」
陳默笑著搖了搖頭：「這是塑料味兒，工業香水。你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這亂糟糟的，全是灰。」
「我就喜歡突擊檢查。」周曉芸背著手，像個視察工作的小領導，走到陳默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聽說你在造臉盆？真的假的？你一個修古董、造工具機的大才子，怎麼改行賣塑料盆了？」
陳默指了指身後的車間：「實業興國嘛，不分貴賤。老百姓過日子，離不開這些瓶瓶罐罐。再說了，這玩意兒能賺錢，賺了錢才能造更好的工具機。」
「也是。」周曉芸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隨即眼睛一亮，「那我能看看嗎？你是不知道，我宿舍里那個臉盆，用了沒半年就裂了，還是在百貨大樓買的呢，質量差死了。」
「當然能看。」陳默大方地一揮手，「正好新出了一批，待會兒你走的時候，帶幾個回去，給周老也帶兩個，這可是咱們『未來之家』的第一批產品，這就叫……送禮送健康。」
「噗嗤！」周曉芸被陳默逗樂了，笑得花枝亂顫，「送臉盆當禮物，也就你想得出來！行，一為定！要是質量不好，我可要找你退貨的！」
兩人在這邊旁若無人地談笑風生，旁邊站著的紀長鳴卻是看得心驚肉跳，同時也更加篤定了心中的猜測。
這哪是一般的熟人啊？這分明是……
紀長鳴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謙卑，甚至帶上了一絲諂媚。
他極有眼色地沒有上前打擾，而是耐心地等著兩人說完話，這才適時地插了一句嘴。
「陳廠長，那咱們就……一起進去參觀參觀？」
陳默連忙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對對對，紀科長，裡面請！外面風大，咱們進車間看。」
紀長鳴連忙擺手：「哎！」
周曉芸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沖紀長鳴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跟在陳默身邊，走進了車間。
一進車間，巨大的注塑機轟鳴聲便充斥了耳膜。
周曉芸好奇地看著那個龐大的鋼鐵怪獸，看著它像變魔術一樣，吞進去塑料顆粒，幾秒鐘後，機械臂一開，一個紅彤彤的臉盆就掉了出來。
「哇！這麼快！」周曉芸驚嘆道。
陳默從托盤上拿起一個剛下線的臉盆，遞給紀長鳴：「紀科長，您是行家，給掌掌眼？」
紀長鳴接過臉盆，原本他心裡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這種私營小廠，也就是所謂的鄉鎮企業，他見得多了。
大部分都是小作坊，用的是回收的廢塑料，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大、顏色暗，稍微一用力就脆裂。
他今天來，純粹是衝著陳默的「背景」來的，只要這臉盆不是爛得沒法看，哪怕是個次品，他也準備閉著眼睛給蓋個「優等品」的章。
可是，當這個臉盆一入手，紀長鳴的臉色就變了。
重！這是第一感覺。
緊接著是滑。
手指划過盆壁，那種細膩的觸感，竟然跟搪瓷盆不相上下，完全沒有劣質塑料那種澀手的感覺。
紀長鳴是個識貨的人，他把臉盆舉起來，對著車間頂棚的燈光照了照。
透光均勻，沒有氣泡，沒有雜質黑點，色澤紅潤飽滿，就像是一塊紅寶石。
「這……」紀長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陳默，「陳廠長，這用的是……進口料？」
「一半一半吧。」陳默沒有把趙剛那批副牌料的底細全抖出來，只是含糊地笑道，「主要是模具好，再加上咱們獨家的配方。紀科長，您試試韌性？」
紀長鳴點了點頭，把臉盆放在地上，然後做出了一個讓周曉芸驚呼的動作。
他竟然抬起一隻腳，直接踩在了那個倒扣的臉盆底上！
「哎！別踩壞了！」周曉芸下意識地喊道。
然而，預想中塑料崩裂的脆響並沒有傳來。
那紅色的臉盆在紀長鳴一百四五十斤的體重下，只是微微向下凹陷了一點點，仿佛在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卻依然倔強地支撐著。
紀長鳴甚至還用力地跺了兩下腳。
臉盆依舊完好無損！
當紀長鳴把腳拿下來的時候，那個凹陷下去的部分，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波」地一聲，彈回了原狀，連一點白痕都沒留下！
「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啊！」
這一次，紀長鳴的讚嘆不再是為了巴結誰，而是發自內心的震撼。
他在輕工局幹了這麼多年，經手的塑料製品成千上萬，哪怕是省城第一塑料廠出的「紅燈牌」臉盆，也不敢讓人這麼踩啊！
「陳廠長，你這哪是造臉盆啊，你這是造鋼盔啊！」紀長鳴彎腰撿起那個臉盆，愛不釋手地拍了拍，「就憑這質量，別說是在咱們江城縣，就是放到省城的百貨大樓里，那也是一等一的搶手貨！」
一旁的孫大頭見狀，立刻見縫插針地遞上一根煙：「紀科長，那您看這質檢報告……」
「免檢！絕對的免檢產品！」紀長鳴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回頭我就讓人把證書送過來，另外，我還要向局裡打報告，推薦你們參加今年的『省優質產品』評選！這要是評不上，我紀長鳴把名字倒過來寫！」
周曉芸站在一旁，看著陳默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陳默，」周曉芸突然湊到陳默耳邊，輕聲說道，「我也要踩一下試試。」
陳默哭笑不得地看著她那雙精緻的小皮靴：「我的大小姐，這地上髒，全是灰。你要是想踩，待會兒帶幾個回家，在客廳里慢慢踩，踩壞了我賠你十個。」
周曉芸皺了皺鼻子，哼了一聲：「小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