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城精工機械廠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機油味與泥土芬芳的獨特氣息。
隨著紅星造船廠和軋鋼廠訂單的全面鋪開，加上新成立的「未來之家」項目，原本寬敞的廠區此刻顯得有些捉襟見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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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台從省城拉回來的二手注塑機，雖然經過了初步的清理和刷漆，此刻也只能委屈地擠在車間外搭建的臨時雨棚下。
陳默站在廠區中央的空地上，腳下是幾塊碎磚頭，手裡夾著一根並未點燃的香菸，眉頭微微皺起。
他的目光越過那一排排正在轟鳴的車間，投向了廠區西側那片荒廢的雜草地。
「哥，你看這地兒。」陳默指了指那片荒地，轉頭對身旁正拿著大茶缸子漱口的孫大頭說道，「咱們現在的廠房，裝那個蘇聯的大傢伙和現在的工具機已經是極限了。注塑機要是進場，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沒有。咱們得擴建。」
孫大頭「咕嚕」一聲把漱口水吐在地上，抹了一把嘴，順著陳默的手指看去。
「擴建？那是必須的！」孫大頭把茶缸子往腋下一夾，眼神里透著一股子野心，「兄弟，你不說我也正想跟你提這茬呢。咱們現在是正規軍了，哪能讓那幾台生金蛋的雞窩在雨棚里？再說了，以後咱們的電風扇、臉盆要是量產了，還得有倉庫堆貨呢。」
「對，不僅要有生產車間，還得有原材料倉庫和成品倉庫。」陳默點了點頭，他在腦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藍圖，「我想把西邊那三畝荒地全部拿下來，蓋一間專門的日用品生產車間。這事兒宜早不宜遲，一旦動工，還得防著雨季。」
「三畝？」孫大頭咂摸了一下嘴，隨即大手一揮，豪氣干雲地說道，「三畝哪夠？我看不如直接把後面連著那片小樹林也給圈進來，湊個五畝整！那塊地是村集體的，現在荒著也是荒著，長滿了野狗尿尿的蒿草。」
陳默笑了，他就喜歡孫大頭這股子「土匪」般的魄力。在這個年代，土地還不像後世那樣寸土寸金，現在的膽量，就是未來的財富。
「行，只要能拿下來，越大越好。」陳默拍板道，「但這事兒得你去跑。跟村里打交道，你面子比我大。」
「這叫什麼話，咱倆誰跟誰？」孫大頭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放心吧兄弟，今晚我就拎著兩瓶好酒去找村支書老趙。那老小子上次還求著我想把他侄子塞進咱們廠當學徒呢，這會兒我有求於他，也就是幾杯酒的事兒。地盤的事兒，包在我身上！」
看著孫大頭風風火火地鑽進那輛伏爾加，絕塵而去，陳默的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硬體設施的擴張是基礎，但軟體技術才是核心。
接下來的幾天，江城精工進入了一種近乎狂熱的運轉狀態。
一邊是轟隆隆的推土機開進了西側荒地，塵土飛揚中，新廠房的地基開始挖掘；另一邊，技校來的幾位老師和廠里的老師傅們，正圍在模具車間裡，進行著最後的攻堅戰。
吳志剛不愧是教模具設計的行家，加上陳默提供的超前圖紙，他和幾個八級鉗工師傅配合，硬是用手工銼修加上銑床加工，把那副塑料臉盆的模具給啃了下來。
數日後的一個下午，陽光透過車間高處的窗戶，斜斜地灑在鉗工台上。
一副鋥光瓦亮的鋼製模具靜靜地躺在那裡。模具的內壁被拋光得如同鏡面一般，倒映著圍觀眾人興奮的臉龐。流道設計精妙，冷卻水路布局合理，即便是不懂行的人看上一眼，也能感受到那種工業製品特有的精密美感。
「陳廠長，幸不辱命！」吳志剛摘下沾滿油污的手套，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神卻亮得嚇人，「這副模具，無論是精度還是表面光潔度，都達到了你圖紙上的要求，只要裝上注塑機，馬上就能出貨！」
陳默走上前，伸出手指輕輕滑過模具的型腔。指尖傳來的觸感冰涼而順滑，沒有一絲滯澀。
「漂亮！」陳默由衷地讚嘆道，「吳老師，各位師傅，你們這手藝，絕了！這模具要是放在外面找人做，沒個把月根本下不來，你們幾天就搞定了。」
「那是，也不看看咱們是在誰的帶領下。」吳志剛笑著捧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面露難色，「不過陳廠長，咱們現在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啊。」
「東風？」陳默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目光掃視了一圈空蕩蕩的原料區，「你是說……塑料顆粒？」
「對啊！」吳志剛攤了攤手，苦笑道，「咱們光顧著修機器、造模具，卻忘了最重要的一茬——米！咱們廠以前是搞金屬加工的，庫房裡堆的都是鋼材、鐵錠，哪有塑料米啊？這注塑機再好，模具再精，沒有聚丙烯（PP）顆粒，它也吐不出臉盆來啊。」
陳默一拍腦門，暗道自己真是忙暈了頭。這就像是造好了槍，卻忘了買子彈。
在這個年代，物資雖然已經開始豐富，但工業原材料的流通渠道依然相對封閉。像聚丙烯這種化工原料，大部分掌握在國營物資站或者一些有門路的大倒爺手裡，普通市場上並不多見。
「是我疏忽了。」陳默皺著眉頭沉思道，「咱們得趕緊找貨源。市裡的物資局我倒是能去跑跑，但那幫大爺辦事效率太低，批條子、走流程，等米下鍋咱們得餓死。」
就在這時，一直站在人群後方，比較沉默寡言的材料力學老師李建，突然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那個……陳廠長。」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了李建身上。
李建顯得有些侷促，但他還是鼓起勇氣說道：「關於塑料顆粒的事……我可能有點門路。」
「哦？」陳默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李建面前，「李老師，你有路子？快說說！」
李建咽了口唾沫，說道：「是這樣，我有個妹夫，叫趙剛。他以前是市化工二廠的銷售科長，後來廠子效益不好，他就停薪留職下海了。現在他在城南那邊搞了個物資回收站，專門倒騰各種化工廢料和副牌料。我聽他說過，他手裡好像壓了一批聚丙烯顆粒，本來是打算賣給一家玩具廠的，結果那家廠子倒閉了，貨就砸手裡的。」
「化工二廠出來的？」陳默心中一動。這種科班出身又下海的人，手裡往往握著真正的硬貨，而且懂行。
「對，但他那裡的貨，因為是副牌料，或者是大廠清理庫存出來的，可能在色澤上不如正牌料那麼統一，但物理性能應該沒問題。」李建解釋道，「我就怕陳廠長你看不上這種貨。」
「看不上？怎麼會！」陳默大喜過望。
做臉盆又不是做精密醫療器械，對色澤的一致性要求並沒有那麼苛刻。只要強度夠，韌性好，加上色母粒一調，什麼顏色蓋不住？而且副牌料最大的優勢就是——便宜！
這簡直就是為現在的「未來之家」量身定做的原材料！
「李老師，你這可是幫了我的大忙了！」陳默一把握住李建的手，「你能不能現在就聯繫一下你妹夫？如果貨源沒問題，我們全都要了！」
李建見陳默如此重視，心裡的石頭也落了地，連忙點頭：「行，我家離這不遠，我現在就回去給他打個傳呼。」
「不用回去，去我辦公室打！」陳默拉著李建就往辦公室走，「只要材料合格，咱們現金結帳！」
……
次日午後，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卷著黃塵，停在了江城縣城南的一處舊倉庫大院門口。
陳默、孫大頭，還有作為中間人的李建，一同下了車。
這地方與其說是倉庫，不如說是個大型的廢品收購站。院子裡堆滿了各種廢舊金屬、橡膠輪胎，還有幾個巨大的油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橡膠和塑料味。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留著寸頭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抽菸，見李建來了，連忙站起身迎了上來。
「姐夫！你可算來了！」男人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目光隨即轉向了陳默和孫大頭，眼神中帶著幾分商人的精明與審視，「這二位就是你說的陳廠長和孫總吧？」
「對，這就是我們精工機械廠的陳默廠長，這位是孫總經理。」李建介紹道，「陳廠長，這就是我妹夫，趙剛。」
「趙老闆，幸會。」陳默微笑著伸出手。
趙剛握住陳默的手，感覺對方的手掌乾燥有力，雖然年輕，但眼神沉穩得不像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
「陳廠長真是年輕有為啊。」趙剛客套了一句，隨即直奔主題，「聽姐夫說，你們急需一批聚丙烯？我醜話說在前頭，我這批貨雖然是燕山石化出來的，但屬於副牌，有些批次的熔指可能稍微有點波動，做高精度的東西不行，但做日用品絕對沒問題。」
「趙老闆是個爽快人。」陳默點了點頭，「能不能先看看貨？」
「當然，貨就在裡面，怕潮，我都用油布蓋著呢。」
趙剛領著三人走進倉庫深處。昏暗的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編織袋一直頂到了房梁。
趙剛隨手劃開一個袋子，抓出一把白色的半透明顆粒，遞到陳默面前：「陳廠長，您是行家，您上眼。」
陳默接過顆粒，先是放在鼻子下聞了聞。沒有刺鼻的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蠟味，這是純正聚丙烯的特徵。
接著，他拿起一顆顆粒，放進嘴裡輕輕咬了一下。
「哎！陳廠長，這可不興吃啊！」趙剛嚇了一跳。
陳默笑著吐出顆粒：「沒事，試個硬度。」
剛才那一咬，牙感堅韌，有一定的回彈性，說明並沒有摻雜過多的填充劑，純度很高。
最後，陳默從兜里掏出打火機，點燃了一顆顆粒。
藍色的火焰騰起，頂端帶著黃色，燃燒過程中沒有黑煙，也沒有那種令人作嘔的焦臭味，反而有一股燃燒石蠟的味道，燃燒後的熔體滴落下來，拉出了長長的細絲。
「好料！」陳默眼睛一亮，心中有了底。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看得趙剛一愣一愣的。他在這一行混了這麼久，見過各種老闆，有的只看包裝，有的只問價格，像陳默這樣又是聞又是咬又是燒，而且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專業的，還是頭一回見。
「行家啊！」趙剛豎起了大拇指，原本那點想漫天要價的小心思瞬間收了起來，「陳廠長，既然您懂行，我就不玩虛的了。這批貨一共十二噸，你要是全包圓，我給你個實誠價，兩千八一噸。這要是正牌料，現在市面上至少得三千五往上。」
孫大頭在旁邊一聽，心裡盤算開了。兩千八，十二噸就是三萬多塊錢。這可不是個小數目。
他剛想開口砍價，陳默卻搶先說話了。
「趙老闆，價格公道。」陳默把手裡的殘渣扔掉，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這十二噸，我都要了，而且，我還要跟你簽個長期的供貨合同。」
「長期？」趙剛愣住了。
「對。」陳默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這十二噸，只夠我們廠塞牙縫的。未來幾個月，我們的需求量會翻倍，甚至翻幾番。我要你保證，以後只要有這種質量的貨，優先供給我們江城精工。」
趙剛被陳默這口氣給震住了。一家縣裡的私營小廠，口氣這麼大？
「陳廠長，這……您不是開玩笑吧？」趙剛有些遲疑。
「你看我像開玩笑嗎？」陳默笑了笑，轉頭對孫大頭說道，「孫總，車上帶現金了嗎？」
「帶了，本來是打算備用的，兩萬塊。」孫大頭拍了拍隨身的黑皮包。
「先付兩萬定金，剩下的貨款，貨拉到廠里過磅之後，一次性結清。」陳默盯著趙剛，「趙老闆，這生意，你做不做？」
看著那鼓鼓囊囊的黑皮包，趙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在這個年代，能隨手掏出兩萬現金的主兒，那絕對是財神爺啊！
「做！當然做！」趙剛激動得臉都紅了，「陳廠長痛快！今兒我就叫人裝車，保證天黑之前把貨送到你們廠里！」
「還有，」陳默補充道，「以後如果有什麼ABS塑料、聚乙烯之類的料，你也給我留著，我們以後做家電外殼用得上。」
「沒問題！只要您要，我就是把省城翻個底朝天也給您弄來！」趙剛此刻看陳默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親爹一樣。
簽完合同，付了定金，陳默看著趙剛指揮工人開始搬運那一袋袋白色的「工業大米」，心中豪情頓生。
地盤有了，設備有了，模具好了，現在連原材料也齊了。
萬事俱備，只等開機！
「走，回廠！」陳默對孫大頭和李建說道，「今晚咱們就試模，明天一早，我要讓全江城的人都用上咱們『未來之家』的臉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