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江城精工機械廠的車間裡卻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幾台剛剛翻新過的注塑機，像幾頭沉睡已久的鋼鐵巨獸，此刻正發出低沉而有力的轟鳴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蠟味和加熱後的塑料特有的氣息，這味道在普通人聞來或許有些刺鼻，但在陳默和在場的工人們鼻中，卻那是金錢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料斗加滿了嗎？」陳默站在一號機前，目光如炬，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漏斗狀進料口。
「滿了！全是趙老闆送來的那批燕山石化的好料！」負責加料的學徒工小王，臉上掛著汗珠，興奮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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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顆顆晶瑩剔透、如同珍珠般的聚丙烯顆粒，正順著料斗，源源不斷地滑入機器的加熱螺杆之中。
「溫總工，溫度設定好了嗎？」陳默轉頭看向正在控制面板前調試的溫愛華。
溫愛華扶了扶眼鏡，神情專注而嚴謹：「一段溫度200度，二段220度，三段240度，模具冷卻水循環正常。陳廠長，各項指標都已達到最佳狀態。」
「好！」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大手一揮，聲音在嘈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洪亮，「開機！試模！」
隨著他的一聲令下，操作工按下了那個綠色的啟動按鈕。
「嗡——」
電機發出一聲高亢的嘶吼，巨大的螺杆開始旋轉，將熔融狀態的塑料，以驚人的壓力，強行注入那副由吳志剛親自操刀設計的精密模具之中。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是「未來之家」的第一戰，也是江城精工跨界轉型的第一槍。能不能打響，就看這一哆嗦了。
幾秒鐘的保壓冷卻，仿佛過了幾個世紀那麼漫長。
「咔嚓！」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巨大的模具緩緩向兩側打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模具中間。
只見一個鮮紅欲滴、色澤飽滿的塑料臉盆，正靜靜地吸附在模具的型腔上。隨著頂針輕輕一頂，它便像個熟透的果實，「哐當」一聲，掉落在了下方的接料槽里。
紅。
正紅。
那顏色鮮艷得仿佛能滴出血來，表面光潔如鏡，倒映著車間頂棚的燈光，沒有一絲流痕，也沒有一點縮水塌陷的痕跡。
陳默等冷卻後，用手指輕輕滑過盆沿的卷邊，圓潤，順滑，沒有半點毛刺，翻過來看盆底，那幾個精心設計的加強筋如同人體的肋骨一般，充滿力量感，中間清晰地印著四個凸起的隸書大字——「未來之家」。
「好！太漂亮了！」一旁的吳志剛激動得直搓手，「這光澤度，這手感，比百貨大樓里賣的那種兩塊錢一個的還要好！」
陳默沒有說話，他把臉盆放在地上的水泥地上，然後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動作。
他抬起腳，直接踩了上去！
「陳廠長！」周圍的工人們驚呼出聲。
這可是塑料盆啊，哪經得起這一百多斤的人踩？
然而，預想中「咔嚓」碎裂的聲音並沒有傳來。
陳默整個人站了上去，甚至還用力地跺了兩腳。那個紅色的臉盆，在重壓之下，只是微微發生了一些形變，盆壁向外鼓出，但依然頑強地支撐著陳默的重量，沒有絲毫破裂的跡象。
陳默跳下來，拿起臉盆一看。
隨著壓力的消失，臉盆迅速回彈，恢復了原狀，連一點白痕都沒有留下。
「這就是好料子加上好設計的結果！」陳默舉起手中的臉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加強筋的設計分散了受力，燕山石化的料子保證了韌性。這盆，摔不爛，踩不壞！」
「神了！真是神了！」
「這就叫質量！這就叫硬貨！」
車間裡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工人們看著那個紅色的臉盆，眼神里充滿了自豪。這是他們親手造出來的東西，是能換回真金白銀的好東西！
「先做一批看看質量穩定性。」陳默放下臉盆，冷靜地吩咐道，「今晚不停機，三班倒，先把這一噸料子全給我吃透了！吳老師，你盯著點模具溫度，別讓產品有色差。」
「放心吧陳廠長，今晚我就睡在這兒了！」吳志剛拍著胸脯保證。
安排好車間的事宜，陳默走出車間大門，被夜風一吹，才感覺到後背已經被汗水濕透了。
雖然只是個小小的臉盆，但其中的技術含量和商業邏輯，只有他自己清楚。這是他在這個時代，打下的第一根輕工業樁基。
他走到廠區的水龍頭旁，擰開水龍頭，捧起一捧冰涼的井水，狠狠地潑在臉上。
冰冷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帶走了疲憊，也讓他發熱的大腦稍微冷靜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在廠門口響起。
緊接著，那個熟悉的大嗓門，帶著無法掩飾的狂喜，像炸雷一樣傳了過來。
「兄弟！陳默！我的親兄弟哎！」
陳默剛直起腰，還沒來得及擦臉，就被一個黑影猛地抱住，還在後背上狠狠地拍了兩巴掌。
「孫哥，你這是吃興奮劑了？」陳默無奈地推開孫大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借著昏黃的路燈，陳默看到孫大頭那張胖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他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
「漲了！漲瘋了！」孫大頭把那張報紙幾乎是懟到了陳默的臉上，手指顫抖地指著上面的行情版塊，「深發展！咱們買的那個深發展！你猜猜現在多少錢一股了？」
陳默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數字，嘴角微微上揚，卻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驚訝。
「多少？」
「四十八！四十八塊啊！」孫大頭吼得嗓子都破音了，「咱們買的時候才多少？不到二十塊！這才幾天啊？翻了一倍還多！我的個乖乖，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錢這麼好賺過！這哪裡是股票，這簡直就是印鈔機啊！」
孫大頭喘著粗氣，感覺心臟都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之前雖然信了陳默的話，跟著投了一萬塊，但心裡其實一直是打鼓的。畢竟那是真金白銀，扔進那個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誰不心疼？
可就在今天下午，他接到李建斌的電話，說那邊的行情已經炸了。他趕緊找了張當天的報紙一看，整個人差點沒暈過去。
那一萬塊，眨眼間就變成了兩萬多！
這比他倒騰廢鋼、開工廠來錢快多了！
相比於孫大頭的癲狂，陳默卻顯得異常淡定。他掏出煙，遞給孫大頭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氣。
「孫哥，淡定點。」陳默吐出一口煙圈，看著夜空中那輪明月，淡淡地說道，「這才哪到哪啊。」
「這才哪到哪？」孫大頭瞪大了眼睛，煙都忘了點，「兄弟，都翻倍了啊！你難道不激動？」
「這才只是個開始。」陳默的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時空，看到了那個瘋狂的資本年代，「深發展的潛力，遠不止於此。現在的四十八塊，不過是山腳下的一個小土包。後面，它還會漲，漲到你懷疑人生，漲到你不敢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這種賺錢的方式。」
孫大頭看著陳默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心裡那股狂熱的火焰，莫名地被一種敬畏所取代。
如果說之前他對陳默是佩服，那現在簡直就是崇拜了。
這小子，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做技術，能修好德國母機；做生意，能空手套白狼拿下原料；玩股票，更是一眼看穿未來！
「兄弟，哥哥我是真服了你了！」孫大頭豎起大拇指，由衷地感嘆道，「你這眼光，絕了！跟著你干，我孫大頭這輩子算是跟對人了！」
陳默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這只是時代的紅利，他不過是那個幸運的先知者罷了。
「對了，」孫大頭突然一拍腦門，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光顧著高興了，差點把正事給忘了。王大海、李建斌那幾個老哥們兒，今晚非要請你吃飯，說是要好好感謝你這位『財神爺』！」
「哦？」陳默挑了挑眉，「他們也賺了不少吧？」
「那可不！」孫大頭嘿嘿一笑，「李建斌那老小子，膽子比我還大，當時聽了你的話，回去就把私房錢全掏出來了，還借了點，湊了兩萬全砸進去了。現在賺得盆滿缽滿，剛才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他們現在就在江城飯店等著呢，說今晚無論如何都要把你請過去，你要是不去，他們就直接開車來廠里堵你了！」
陳默沉吟了片刻。
這頓飯，不僅僅是慶功宴，更是他在江城建立高端人脈圈的一個重要契機。
王大海是物資局的，李建斌是國企的一把手，這幫人手裡掌握著在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資源和信息。之前他們雖然稱兄道弟，但更多的是看在孫大頭的面子上，或者是被陳默的一時豪言所震懾。
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資本市場上帶著他們賺了大錢，這種利益捆綁才是最牢固的。從今往後，他在這些人眼裡的分量，將完全不同。
「行。」陳默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衣領，「既然幾位老哥這麼盛情，那咱們就去一趟。正好，我也有些關於『未來之家』下一步鋪貨的想法，想跟他們聊聊。」
「得嘞！那咱們趕緊走，別讓人家等急了！」孫大頭一聽陳默答應了，立刻屁顛屁顛地跑去開車。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像一條靈活的游魚，穿過夜色籠罩的江城街道，直奔燈紅酒綠的江城飯店而去。
江城飯店，二樓，「松鶴延年」包廂。
這裡是江城目前最高檔的消費場所之一，也是權力和財富交織的名利場。
包廂的大門被推開，一股混合著高檔菸草和茅台酒香的熱浪撲面而來。
「哎呀！陳老弟！你可算來了！」
還沒等陳默看清屋裡的人，一個滿面紅光的身影就沖了過來，一把緊緊握住了陳默的手。
正是江城物資局的王大海。
此時的王大海，哪裡還有半點領導的架子，看著陳默的眼神，親熱得就像看著失散多年的親兄弟，甚至帶著幾分近乎諂媚的討好。
「陳老弟啊，你可是真是神人啊！哥哥我這輩子沒服過誰，就服你！」王大海激動地搖晃著陳默的手，「深發展！四十八塊！我的天，要不是聽了你的，我哪能發這筆橫財啊！」
坐在主位上的李建斌也站了起來，快步走過來，臉上掛著矜持而又掩飾不住的笑意。
「陳默同志，來了就好，快入座，快入座！」李建斌親自拉開主賓位置的椅子，「今天這頓飯，沒別的意思，就是咱們哥幾個，為了慶祝這波行情，也為了感謝你的指點迷津！」
陳默也不矯情，微笑著點了點頭，從容地坐了下來。
桌上擺滿了山珍海味，幾瓶開了蓋的茅台酒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在座的除了王大海和李建斌，還有兩個生面孔，看穿著打扮和那股子氣勢，顯然也是江城有頭有臉的人物。
「來，我給陳老弟介紹一下。」孫大頭充當起了潤滑劑的角色，指著那兩人說道，「這位是市百貨大樓的張經理，這位是供銷社的劉主任。他們聽說了你的事跡，那是仰慕已久啊，非要跟著一起來見見你這位『小股神』！」
「陳廠長，久仰大名啊！」
「早就聽說咱們江城出了個了不得的年輕俊傑，今日一見，果然是一表人才！」
張經理和劉主任連忙舉杯起身，態度極其客氣。
陳默心中一動。
百貨大樓經理？供銷社主任？
這不正是「未來之家」產品銷售最需要的渠道嗎？
真是想睡覺就有人送枕頭啊。
「各位老哥過獎了，我也就是運氣好，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陳默謙虛地舉起酒杯，眼神卻清澈而銳利，「這第一杯酒，我敬各位老哥，感謝各位看得起我陳默。」
「哎！謙虛了！這就叫謙虛了！」李建斌大笑著說道，「運氣？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運氣？那就是眼光！就是格局！來，幹了！」
眾人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逐漸熱烈起來。
話題自然離不開那瘋狂的股市。
「陳老弟，你說這股票，後面還能漲嗎？」王大海借著酒勁，湊過來小聲問道，「我現在手裡的票子，是拋了落袋為安，還是……」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下來，目光灼灼地盯著陳默。
在他們眼裡，此刻的陳默，已經不再是一個小廠長，而是掌握著財富密碼的先知。
陳默放下筷子，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各位老哥。」陳默環視了一圈，緩緩開口，「如果你們信得過我，那就拿住了。握緊你們手裡的籌碼，別輕易下車。」
「現在的股市，就像是一列剛剛啟動的火車，雖然有些顛簸，但它的方向只有一個——那就是向前，向上！」陳默頓了頓，眼神變得深邃，「國家的金融改革是大勢所趨，深圳作為窗口，必然會樹立標杆。深發展作為第一股，它的象徵意義遠大於實際價值。只要風還在吹，豬都能飛上天，更何況是這條承載著國家意志的巨龍？」
「風口上的豬……」李建斌喃喃自語，細細品味著這句話，眼中猛地爆出一團精光，「精闢！太精闢了！陳老弟這見識，簡直是高屋建瓴啊！」
「聽陳老弟的！堅決不拋！」王大海一拍大腿，「我就當這錢是存銀行了，放它個三年五載！」
得到了陳默的「金口玉言」，眾人的心算是徹底放進了肚子裡，氣氛更加融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