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了將近一個小時,他才來到江城大學的門口。
他沒有直接去找馬教授,而是先把車停在學校門口的存車處,然後徑直走向了不遠處的市圖書館。
他想先去碰碰運氣。
周曉芸是經濟系的學生,平時除了上課,最喜歡待的地方,就是圖書館。
走進圖書館,一股熟悉的、混合著書本油墨和舊紙張味道的氣息,撲面而來。
館內很安靜,只能聽到偶爾響起的翻書聲和輕微的腳步聲。
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照在了一排排深色的木質書架上,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陳默放輕了腳步,穿梭在一排排書架之間。
他先是去了經濟類的閱覽室,裡面坐著不少正在埋頭苦讀的學生,但他掃視了一圈,並沒有發現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又去了報刊閱覽室,同樣一無所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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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今天她沒來?
陳默心裡,閃過一絲小小的失落。
他站在書架旁,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再等等。
他隨手從架子上,抽出一本最新的《經濟研究》雜誌,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
他一邊翻看著雜誌,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留意著門口的方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雜誌上的那些文章,分析著國內的經濟形勢,探討著改革的方向,在陳默這個穿越者看來,很多觀點,都顯得有些幼稚和局限。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這個時代,最前沿的思考。
他看得很認真,不時地,還會因為某個新穎的觀點,而陷入沉思。
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就過去了。
他手裡的雜誌,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而那個他期待的身影,卻始終沒有出現。
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快十一點了。
看來,今天她是真的不會來了。
他心裡嘆了口氣,把雜誌放回原處,準備離開。
他將那個畫筒,重新背在身上,有些意興闌珊地,朝著圖書館大門口走去。
就在他走到門口,一隻腳已經邁出大門的時候,一個清脆、悅耳,又帶著一絲調侃的聲音,突然從他身後響了起來。
「哎,這位同志,你是在找人嗎?」
這個聲音……
陳默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轉過身。
只見周曉芸,正俏生生地站在他身後不遠處。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裙擺上,點綴著淡藍色的小碎花,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胸前。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正歪著頭,看著他。
「怎麼?不認識了?」周曉芸看著他發愣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還是說,我臉上長花了?」
陳默這才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沒有。就是覺得,你今天……挺好看的。」
他一向能言善辯,但此刻,面對著這個女孩,卻有些嘴笨。
周曉芸聽到他的誇獎,臉頰上,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但她很快就掩飾了過去,繼續用那調侃的語氣問道:
「我問你話呢,你還沒回答我。你剛才在裡面,探頭探腦的,是不是在找人?」
陳默看著她那雙明亮的,仿佛會說話的眼睛,知道自己的心思,怕是早就被她看穿了。
他索性也不再掩飾,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
「是。」
「找誰啊?」周曉芸明知故問。
「找一個叫周曉芸的女同學。」陳默的嘴角,也勾起了一絲笑意,「聽說她今天會來圖書館,所以就過來碰碰運氣。」
「哦?」周曉芸拖長了語調,眼睛彎成了兩道好看的月牙,「那……你找她,有什麼事嗎?」
陳默揚了揚自己身後背著的那個畫筒。
「想請她幫個忙,帶我去見一位老教授,我這兒,有件禮物,要送給他。」
「禮物?送給老教授?」
周曉芸眨了眨她那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陳默背後的那個畫筒。
畫筒是竹子做的,看起來有些年頭了,表面已經包上了一層暗紅色的漿。
「什麼禮物啊?這麼神神秘秘的。」她湊近了些,鼻尖縈繞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和陳舊紙張的味道。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陳默故意賣了個關子,「現在,可以請你這位嚮導,帶路了嗎?」
「哼,算你運氣好,碰上我了。」周曉芸輕哼一聲,嘴角卻忍不住上揚,「要是換了別人,我才懶得管呢。」
周曉芸看向和陳默,笑道:「你是找到畫了嗎?」
陳默點了點頭,笑道:「昨晚運氣好,撿到寶了。」
周曉芸聞言,臉上不由浮現出好奇之色,但卻沒說什麼。
「走吧,我知道馬爺爺住哪兒,他今天上午沒課,應該在家。」
兩人並肩走出了圖書館。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八十年代的大學校園,寧靜而又充滿了朝氣。
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學生,抱著書本,從他們身邊走過,偶爾會投來好奇的目光。
男的高大挺拔,女的清秀靚麗,走在一起,確實很引人注目。
「對了,你上次說,你們廠里那台大機器,修好了嗎?」周曉芸一邊走,一邊問道。
「修好了。」陳默點了點頭,「不但修好了,還接了兩筆大訂單。」
「真的?」周曉芸的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行的!」
她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一筆是軋鋼廠的,一筆是紅星造船廠的。」陳默輕描淡寫地說道。
「紅星造船廠?」周曉芸停下腳步,驚訝地看著他,「就是我五爺爺上次幫你介紹的那個?」
「對。」
「天吶!你們也太厲害了吧!」周曉芸忍不住驚嘆道,「那可是軍工廠啊!他們的訂單,可不是誰都能接的!」
她雖然不懂技術,但也知道,能跟軍工廠做生意,意味著什麼。
「僥倖而已。」陳默笑了笑。
「你又來了,每次都說僥倖。」周曉芸白了他一眼,「哪有那麼多僥倖啊。對了,我聽我五爺爺說,上次去紅星廠的人去你們廠,被你們的技術給鎮住了,回來之後,在廠里的技術會議上,把你誇上了天呢。」
兩人一邊聊著,一邊穿過校園。
周曉芸顯然對這裡非常熟悉,七拐八拐,就把陳默帶到了一片看起來很有年代感的紅磚樓前。
這裡是江城大學的家屬區,住的都是學校里的教授和領導。
「馬爺爺就住在那棟樓的二樓。」周曉芸指著前面一棟樓說道。
兩人走到樓下,正要上去,迎面卻碰上了一個熟人。
「曉芸?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說話的,是歷史系的李援朝教授。他手裡提著一個菜籃子,看樣子是剛從菜市場回來。
「李爺爺好!」周曉芸連忙甜甜地打招呼,「我帶我朋友,來找馬爺爺。」
李援朝的目光,這才落在了周曉芸身邊的陳默身上。
「咦?這不是……上次那個小陳同志嗎?」李援朝一眼就認出了陳默。
上次在資料室,陳默對那方唐硯的精彩解讀,給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
「李教授您好。」陳默也連忙問好。
「你好你好。」李援朝熱情地打量著陳默,「小陳同志,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
「我來找馬教授,有點事。」
「找老馬啊?」李援朝一拍大腿,「那你可來巧了!老馬今天正念叨你呢!」
「念叨我?」陳默有些意外。
「可不是嘛!」李援朝笑道,「自從上次得了你那方硯台,你周爺爺天天在院子裡顯擺,把我們這幫老傢伙給羨慕得不行。老馬說了,下次見著你,一定得讓你,也幫他尋摸一件寶貝才行。」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了陳默背後的畫筒上。
「咦?小陳同志,你這是……」
陳默笑了笑,說道:「我今天來,就是來給馬教授送寶貝的。」
「哦?」李援朝頓時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走走走,別在樓下站著了,上去說。」李援朝來了興致,提著菜籃子,領著兩人就往樓上走。
馬遠航教授的家,在二樓。
李援朝上前敲了敲門。
很快,門就開了。開門的,正是馬遠航。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汗衫,戴著老花鏡,看到門口的三人,也是一愣。
「老李?曉芸?還有……小陳同志?你們怎麼一起來了?」
「我們是在樓下碰上的。」李援朝笑著說道,「老馬,你看看,誰給你送寶貝來了。」
馬遠航的目光,立刻被陳默背後的畫筒吸引了。
「快進來,快進來坐。」他連忙把三人讓進屋。
教授的家,陳設很簡單,但收拾得一塵不染。空氣中,飄著一股淡淡的書卷氣。
「馬教授,冒昧來訪,沒打擾您吧?」陳默客氣地說道。
「不打擾,不打擾。」馬遠航擺了擺手,親自給三人倒了茶,「我一個人在家,正閒得慌呢。你們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
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陳默的畫筒。
陳默見狀,也不再賣關子。他將畫筒從背後取下,雙手遞了過去。
「馬教授,上次貸款的事,多謝您援手。這是一點小小心意,不成敬意,還請您務必收下。」
馬遠航看著那個古樸的竹製畫筒,眼神里閃過一絲激動。
他知道,能被陳默這個「小行家」看上,並且專程送來的東西,絕對不是凡品。
「你這孩子,太客氣了。」他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手已經接過了畫筒,「我就是打了個電話而已,舉手之勞,怎麼還讓你破費。」
「您是舉手之勞,對我們廠來說,可是救命之恩。」陳默認真地說道。
旁邊的李援朝,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
「老馬,你就別客氣了,趕緊打開看看,到底是什麼寶貝。」
馬遠航笑了笑,小心翼翼地,從畫筒里,取出了那捲畫軸。
當他看到畫軸的繫繩,只是一根普通的草繩時,不由得微微一愣。
再看到泛黃的畫紙上,那些明顯的霉點和蟲蛀的痕跡時,他眼中的期待,不禁淡了幾分。
這品相,也太差了點。
他緩緩地將畫卷展開,一幅水墨蘭草圖,呈現在眾人面前。
「咦?仿石濤的?」李援朝作為歷史教授,對書畫也有一定的研究,一眼就看出了這幅畫的風格。
馬遠航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了右上角的落款和印章上。
「『大滌子』,『苦瓜和尚』……這仿得也太不走心了,印章都不對。」他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雖然陳默的心意是好的,但這幅畫本身,似乎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好。
周曉芸站在一旁,看著兩位老教授的反應,心裡也有些替陳默著急。
她不懂畫,但她能看出來,馬爺爺和李爺爺,似乎對這幅畫,並不滿意。
陳默不會是……送錯東西了吧?
就在氣氛有些微妙的時候,陳默卻笑了。
他伸出手,指著畫卷左下角那個極其不起眼的角落,緩緩開口道:
「馬教授,李教授,你們再看看這裡。」
馬遠航和李援朝,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疑惑地看了過去。
那個角落,光線有些暗,再加上有霉斑的遮擋,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那裡,還有一個小小的印章。
馬遠航戴上老花鏡,湊近了仔細辨認。
「這是……一個字號印?」他喃喃自語,「字跡太模糊了,看不清啊……」
「是『巢林』。」陳默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
「巢林?」
聽到這兩個字,馬遠航和李援朝的身體,同時一震!
兩人猛地抬起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作為資深的文化人,他們怎麼可能不知道,「巢林」是誰的字號!
「華嵒?!」李援朝失聲叫道。
馬遠航的手,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他扔掉手裡的畫,衝進書房,不一會兒,拿著一個高倍放大鏡,又沖了出來。
他趴在桌子上,將放大鏡對準那個小小的印章,屏住呼吸,仔細地觀察著。
陽光下,那兩個模糊的篆字,變得清晰了起來。
確實是「巢林」二字!
而且,那印泥的質感,那沁入紙張纖維的歲月痕跡……
「我的天……」馬遠航直起身子,摘下眼鏡,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小陳……你……你這份禮物,也太貴重了!」
他現在哪裡還看不出來!
這根本就不是什麼不入流的「石濤仿品」,這分明就是揚州八怪之一,華嵒的真跡啊!
「我的天……小陳……你……你這份禮物,也太貴重了!」
馬遠航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看著桌上那幅看似破舊的畫卷,眼神里充滿了震撼與狂喜。
李援朝也湊了過來,扶了扶眼鏡,仔仔細細地又看了一遍,然後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道:「沒錯!絕對是華秋岳的真跡!老馬,你這次可是撿到寶了!」
華嵒的畫,雖然不像石濤、八大山人那樣如雷貫耳,但在清代畫壇也是獨樹一幟的大名家。
一幅流傳有序的真跡,其價值,絕非金錢可以衡量。
更何況,這還是一幅華嵒早年臨摹石濤的作品,既有石濤的筆意,又有自己的風格,在藝術研究上的價值,甚至比他一些成熟期的作品還要高!
周曉芸站在一旁,雖然聽得雲裡霧裡,但看著兩位老教授那副激動得快要跳起來的樣子,也明白過來,陳默送的這幅「破畫」,恐怕是一件了不得的寶貝。
她看向陳默的眼神,不禁又多了幾分異彩。
這個傢伙,到底還有多少驚喜,是自己不知道的?
「馬教授,您喜歡就好。」陳默笑了笑,表現得雲淡風輕。
「喜歡!太喜歡了!」馬遠航小心翼翼地把畫捲起來,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小陳啊,你這份人情,我老馬可是欠大了!」
他本來以為,陳默能幫他淘換個清末民初的小名家作品就不錯了,沒想到,一出手,就是華嵒這個級別的!
這驚喜,來得實在太大了。
「馬教授言重了。您一句話,幫我們廠解決了貸款,那才是天大的人情。」陳默認真地說道。
李援朝在一旁,看得是又羨慕又嫉妒。
「我說老馬,你這運氣也太好了吧?」他酸溜溜地說道,「小陳同志,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上次你周爺爺得了一方唐硯,今天老馬又得了一幅華嵒的畫,就剩下我老李,兩手空空了。」
陳默聞言,連忙說道:「李教授您放心,您交代的事,我一直記在心上。只是好的瓷器,可遇不可求,比書畫要難找得多。您給我點時間,我一定幫您留意著。」
「好好好,不急,不急。」李援朝一聽,立刻眉開眼笑。
有了陳默這個承諾,他心裡就踏實了。
幾人又聊了一會兒書畫,馬遠航便熱情地留陳默和周曉芸在家裡吃午飯。
飯桌上,兩位老教授對陳默是越看越喜歡,不斷地給他夾菜,問的也都是些工廠里的事情。
當他們聽說,江城精工不僅拿下了軋鋼廠的訂單,還成了紅星造船廠的合作單位時,更是連連讚嘆。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馬遠航感慨道,「小陳,你這已經不是簡單地辦一個廠了,你這是在為咱們國家的工業,做貢獻啊!」
「是啊,」李援朝也點頭道,「現在國家提倡搞活經濟,但很多私營企業,都是投機倒把,賺快錢。像你這樣,踏踏實實搞技術,搞實業的年輕人,太少了!值得鼓勵!」
陳默被兩位老教授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謙虛地笑了笑。
吃完午飯,陳默便起身告辭。
周曉芸也跟著他一起,從馬教授家出來。
「我送你。」周曉芸說道。
兩人再次走在灑滿陽光的校園小路上。
「陳默,你真厲害。」周曉芸由衷地說道,「我以前一直以為,你就是懂點古董,沒想到,你辦工廠也這麼厲害。」
「都是被逼出來的。」陳默自嘲道,「要是不厲害點,廠里那幾十號老師傅,就得跟著我喝西北風了。」
「才不是呢。」周曉芸搖了搖頭,「我爺爺說,你這叫『帥才』,是能幹大事的人。」
陳默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把周曉芸送到女生宿舍樓下。
「好了,就到這兒吧。你快回去吧。」陳默說道。
「嗯。」周曉芸點了點頭,卻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看著陳默,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但又有些猶豫。
「怎麼了?」陳默問道。
「你……」周曉芸咬了咬嘴唇,終於還是開口了,「你下次……什麼時候還來市里?」
陳默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裡一動。
「還不知道。最近廠里事多,可能會很忙。」
聽到這個回答,周曉芸眼中的光,明顯黯淡了幾分。
「哦……」她低下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看著她失落的樣子,陳默忽然有些於心不忍。他想了想,說道:
「不過,我答應過你,要送你一件親手做的禮物。等我做好了,就給你送過來。」
「真的?」周曉芸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又重新燃起了光彩。
「真的。」陳默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我們說好了!不許耍賴!」
「不耍賴。」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周曉芸心滿意足地,轉身跑進了宿舍樓。
跑了兩步,又回過頭,對著陳默,用力地揮了揮手。
陳默也笑著對她揮了揮手,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他才轉身離開。
騎著車,返回江城的路上,陳默的心情,無比舒暢。
人情還了,還順便和周曉芸增進了感情,今天這一趟,可以說是收穫滿滿。
回到廠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整個工廠,依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新廠房的鋼結構,已經搭建起了一半的輪廓。熱處理車間的地基,也已經挖好,工人們正在澆築混凝土。
而那台蘇聯滾齒機所在的「一號車間」,更是全廠的焦點。
溫愛華和陳國富,正帶著幾個老師傅,圍著機器,進行最後的精度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