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陳默推開院門的時候，李惠珍正和鄰居王嬸在院子裡說話。
「哎喲，惠珍啊，你家陳默現在可真是出息了！聽說倒騰個破鍾，就賺了三百塊？我的天哪，這比我們家老李在供銷社干一年掙得都多！」
李惠珍被她說得一臉茫然，「什麼三百塊？王家的，你聽誰說的？可別瞎傳。」
她根本不信，兒子是能掙幾個錢了，但一天幾塊錢和一下子三百塊，那可是兩碼事。
「我瞎傳？現在全鎮都傳遍了！」王嬸嗓門更大了，「就在南街王師傅的鐘表鋪，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市里來的大幹部，當場就點了三十張大團結！好多人都看見了！」
李惠珍聽得心驚肉跳，正想再問，一抬頭，就看見兒子推著三輪車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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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王嬸眼睛一亮，立馬湊了上去，「哎喲，我們的大財主回來了！快跟你媽說說，是不是真賺了三百塊？」
陳默皺了皺眉，他不喜歡王嬸這種咋咋呼呼的樣子。
「王嬸，您聽誰說的？」他淡淡地問。
「還用聽誰說？現在滿大街都知道了！」
「媽，我回來了。」陳默沒理王嬸，直接走到母親面前。
李惠珍看著兒子，心裡七上八下的。「兒啊，王嬸說的是真的嗎？你……」
陳默沒說話，他從懷裡掏出那個裝錢的信封，當著王嬸的面，直接塞到了李惠珍手裡。
「媽，你數數。」
信封很厚，沉甸甸的。
李惠珍的手都有些抖，她疑惑地打開信封，當她看到裡面那厚厚一沓十元大鈔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這……」她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
王嬸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她伸長了脖子往裡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真的是錢！厚厚的一沓！
李惠珍哆哆嗦嗦地把錢拿出來，一張，兩張，三張……她數得很慢，生怕數錯了。
當她數到「二十」的時候，她的手已經抖得拿不住錢了。
「二……二十張……這……這是二百塊？」她聲音都變了調。
「嗯，還有一百塊，給王師傅當工錢了。」陳默說得輕描淡寫。
轟！
王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二百塊！這小子還真拿回來了二百塊！加上給王師傅的一百塊，那不就是三百塊嗎！
老天爺啊！這世界是瘋了嗎？
李惠珍拿著那二百塊錢，感覺像拿著兩塊燒紅的烙鐵，燙手得很。
她一把拉住陳默，把他拽進屋裡，「砰」的一聲關上了門，把王嬸關在了外面。
「兒啊！你跟媽說實話！這錢到底是哪來的？！」李惠珍的聲音都在發顫，她不是驚喜，而是害怕。
「媽，就是賣那台鐘賺的。」
「賣鍾能賺這麼多錢？你糊弄誰呢！你是不是……是不是幹了什麼犯法的事了？」李惠珍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在她樸素的觀念里，憑力氣吃飯，一天能掙個幾塊十幾塊，那就頂天了。
一下子拿出二百塊，這絕對不是正道來的錢。
「媽，我沒犯法。」陳默看著母親焦急的臉，心裡有些無奈，他知道，這事兒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
「你沒犯法，哪來這麼多錢？你爸一個月才掙多少？你這一下就頂他兩三個月了！你讓媽怎麼信？」
正在這時，房門被推開，陳國富黑著臉走了進來。
他下班了。
一進院子，他就聽見王嬸在那添油加醋地跟別的鄰居說他兒子發了大財，他當時就氣不打一處來，覺得又是些無聊的閒話。
可一進屋，就看到妻子拿著一沓錢在質問兒子。
當他看清妻子手裡那沓錢時，他也愣住了。
「這錢……怎麼回事？」他沉聲問道。
「老陳！你快問問你兒子！他拿回來二百塊錢，說是賣破爛掙的，你信嗎？」李惠珍像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把錢塞給丈夫。
陳國富接過錢，那厚度和分量，讓他這個摸了一輩子冰冷鋼鐵的鉗工，手都有些發沉。
他數也沒數，只是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兒子，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說！錢是哪來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巨大的壓迫感。
「爸，我說了，是賣鍾賺的。」陳默說。
「哪台鐘？」
「就是我前幾天收回來的那台破鍾。」
「放屁！」陳國富終於爆發了，他把錢狠狠地摔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一台破鍾能賣二百塊？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你是不是在外面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搞到一起了？去偷了還是去搶了？！」
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兒子因為落榜而自暴自棄，走上歪路。
「我沒有！」陳默也來了火氣，「爸，在你眼裡，我是不是就那麼不堪？除了偷和搶，我就不能憑自己的本事掙大錢了？」
「憑你的本事？」陳國富冷笑，「你有什麼本事？收破爛的本事嗎？還是你以為你真能修好那個齒輪？我告訴你，我今天去問過王德海了！」
陳默心裡一沉，他去問王師傅了？
「他跟我說，你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拿著我的銼刀去瞎折騰，他壓根就沒指望你能修好！你現在跟我說，你把鍾修好了，還賣了三百塊？你編故事也編個像樣點的！」陳國富怒吼道。
陳默明白了。
父親是今天去找的王師傅，而那時候，王師傅還以為自己是在吹牛。
這下真是黃泥巴掉進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王師傅後來……」
「我不想聽你解釋！」陳國富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你今天必須給我說實話！這錢的來路要是不正，你現在就給我送回去！我們老陳家，窮是窮了點，但從來不拿不乾淨的錢！你要是敢做對不起良心的事，我親手打斷你的腿，把你送到派出所去！」
陳國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默的鼻子，眼睛都紅了。
李惠珍在一旁嚇得直哭，拉著丈夫的胳膊，「老陳，你別嚇唬孩子，有話好好說。」
「好好說？你看他這個樣子，有一句實話嗎？」
屋子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陳默看著暴怒的父親，和哭泣的母親，心裡一陣無力。
他知道，今天這事，光靠嘴是說不清了。
他沉默了。
他這個樣子，在陳國富看來，就是默認了。
「你……你這個逆子！」陳國富氣得揚起手，就要一巴掌扇過去。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
「老陳在家嗎？陳國富！」
是王師傅的聲音。
陳國富的動作停住了，他愣了一下，王德海怎麼來了？他平時跟自己沒什麼來往啊。
李惠珍連忙擦了擦眼淚，跑出去開門。
「哎喲，王師傅，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快請進！」
王師傅提著一個網兜，裡面裝著兩條魚和一瓶酒，滿臉笑容地走了進來。
他一進屋，看到屋裡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是一愣。
「這是……怎麼了？」
「王師傅，你來得正好！」陳國富看到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他指著桌上的錢，對王師傅說，「你來評評理！這小子，拿回來二百塊錢，說是賣鍾賺的！你說，這是不是天大的笑話！」
他想讓王師傅來戳穿兒子的謊言。
然而，王師傅接下來的話，卻讓陳國富和李惠珍，徹底傻在了原地。
「笑話？老陳，你這說的什麼話！」王師傅把東西往桌上一放，一拍大腿，「這可不是笑話！這是天大的本事！你兒子陳默，是個天才！你知不知道！」
「啊？」陳國富懵了。
「你還不知道吧？那台鐘，賣了三百塊！市博物館的周教授親自來買的！這是小陳兄弟憑真本事掙的乾淨錢！你還在這懷疑他？你這個當爹的，是怎麼當的！」王師傅替陳默打抱不平起來。
他繪聲繪色地，把陳默如何修復擒縱輪，如何讓周教授都讚不絕口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
陳國富和李惠珍，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的嘴巴，越張越大，臉上的表情，從憤怒，到懷疑，到震驚，最後，變成了徹底的呆滯。
他們的兒子……那個他們以為在瞎折騰的兒子，竟然真的把一個連王師傅都修不好的鐘給修好了？還驚動了市裡的專家？賣了三百塊錢？
陳國富看著桌上那二百塊錢，又看了看自己的兒子。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他這個八級鉗工的爹，竟然還不如自己那個收破爛的兒子？
這個認知，讓他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個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