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客廳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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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陳國富坐在沙發上,正低頭用一小塊油石,仔細地打磨著一個鉗工用的卡尺,神情專注。
母親李惠珍則在旁邊,一邊織著毛衣,一邊時不時地朝門口看一眼。
看到陳默推門進來,李惠珍立刻放下了手裡的毛衣,站了起來。
「回來了?怎麼這麼晚?」她一邊說著,一邊走過來,想幫陳默拿手裡的東西,結果發現他兩手空空。
「跟同事出去吃了點東西。」陳默換著鞋,隨口答道。
「同事?男的女的?」李惠珍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跟探照燈似的。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有男有女,廠里幾個技術員,一起吃了頓宵夜。」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個謊。
「是嗎?」李惠珍顯然不信,她湊到陳默身邊,在他身上聞了聞,「我怎麼聞著一股火鍋味?還有……一股香皂味?不是你平時用的那種。」
陳默的頭皮頓時一陣發麻。
自己這個老媽,鼻子簡直比警犬還靈。
「媽,你這是幹嘛呢?查戶口啊?」陳默有些哭笑不得。
「我這不是關心你嗎?」李惠珍瞪了他一眼,然後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老實交代,是不是跟上次那個周家的小姑娘出去的?」
上次陳默送周曉芸回來,被她撞見過一次。從那以後,李惠珍就把周曉芸當成了「準兒媳」候選人,天天盼著兒子能有點進展。
「不是她。」陳默搖了搖頭。
「那是誰?」李惠珍追問道。
一直沒說話的陳國富,這時抬起了頭,看了兒子一眼,淡淡地開口了:「你媽問你話呢,老實說。是不是溫總工家的那個閨女?」
薑還是老的辣。
陳國富雖然天天泡在車間,但心思比誰都細。溫靜看陳默的眼神,他早就看在眼裡了。
陳默一看瞞不過去了,只好點了點頭:「就是跟溫靜一起吃了頓飯。」
「哦……」李惠珍恍然大悟,隨即又有些失望,「是小靜啊。那姑娘也挺好的,文文靜靜的,就是看著有點內向。」
在她心裡,還是那個活潑大方的周曉芸,更合她的心意。
陳國富放下手裡的卡尺,看著兒子,表情嚴肅了幾分。
「小默,你過來,我跟你說幾句。」
陳默知道,這是要「開堂會審」了,只好乖乖地坐到沙發上。
「溫總工是咱們廠的技術頂樑柱,溫靜也是個好姑娘。」陳國富的開場白很平淡,但後面的話,卻帶著分量,「但是,感情上的事,不是兒戲。你要是沒那個意思,就別給人姑娘希望,別耽誤了人家。」
「我知道。」陳默點了點頭。
「你現在是廠長,一舉一動,下面的人都看著呢。」陳國富繼續說道,「處理不好這些關係,容易影響工作。你跟溫靜走得太近,別人會怎麼想?溫總工會怎麼想?對你,對他,對那姑娘,都不好。」
陳國富這番話,說得很實在,也很有水平。
他沒有指責兒子,而是從工廠管理和人情世故的角度,點出了問題的關鍵。
陳默心裡不由得對老爹有些佩服。他這個八級鉗工,不光技術過硬,這人情練達的功夫,也是一點不差。
「爸,你放心,我心裡有數。」陳默認真地說道,「今天就是碰巧了,一起吃了個便飯,沒別的意思。」
「你有數就行。」陳國富點了點頭,沒再多說,重新拿起卡尺,繼續打磨。在他看來,兒子是個聰明人,一點就透,不用多費口舌。
李惠珍在一旁聽著,心裡卻有點著急。
「哎,你這老頭子,怎麼說話呢?」她推了陳國富一把,「什麼叫耽誤人家?咱們家小默哪裡配不上她了?再說了,感情的事,慢慢培養嘛。我看小靜那姑娘就挺好,知根知底的。」
她又轉向陳默,苦口婆心地勸道:「兒子,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個人問題了。這個溫靜,還有上次那個周曉芸,媽看都不錯。你到底喜歡哪個,跟媽透個底,媽也好幫你參謀參謀啊。」
陳默一個頭兩個大。
「媽,我現在哪有心思考慮這些啊。」他趕緊轉移話題,「廠里一堆事呢。貸款剛下來,新廠房要建,設備要修,人要招,我忙得腳不沾地。這事以後再說,以後再說。」
說完,他趕緊站起來,溜回了自己的房間。
「哎,你這孩子……」李惠珍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
陳國富頭也不抬地說道:「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跟著瞎操什麼心。他自己心裡有譜。」
陳默回到房間,關上門,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應付老媽,可比跟銀行科長談判難多了。
他走到書桌前,沒有立刻睡覺,而是從床底下,小心翼翼地拖出一個上了鎖的木箱子。
打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他從鬼市和博物館淘來的那些「寶貝」。
《船政錄》、《營造法式》、《堪輿匠作要術》……
他拿出那本《堪輿匠作要術》,翻到其中一頁。
上面用精美的圖文,詳細描繪了一種古代用於大型建築定位和測量的工具——「牽星板」和「量天尺」。
這種利用槓桿和游標原理的古老測量工具,其設計之精妙,完全不輸給現代的某些測量儀器。
陳默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龍門刨的修復,最難的就是導軌的重新校準和裝配。那幾十噸重的大傢伙,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如果,把這種古代的精密測量方法,應用到龍蒙刨的修復上,會不會有奇效?
他的眼睛,越來越亮。
這個夜晚,註定又是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一大早,江城精工機械廠就迎來了一批特殊的「新員工」。
三十個穿著嶄新藍色工裝,臉上還帶著稚氣和興奮的年輕人,在孫大頭的帶領下,排著整齊的隊伍,站在了車間門口。
他們就是從縣技工學校招來的第一批學徒工。
老師傅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半大的小子。
「乖乖,一下子來這麼多?」
「看著都還是孩子呢,能幹活嗎?」
「別小看他們,這可都是技校里挑出來的尖子生。」
陳默從辦公室里走了出來,站在這群年輕人面前。
他的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他看到了緊張,看到了好奇,更看到了對未來的渴望。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我們江城精工機械廠的一員了。」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我不管你們在學校的成績怎麼樣,到了這裡,一切從零開始。」
「在這裡,沒有坐辦公室的清閒活,只有沾滿油污的機器和滾燙的鐵水。怕苦怕累的,現在就可以退出。」
沒有人動。
三十雙眼睛,都亮晶晶地看著他。
「很好。」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我們廠,現在最缺的就是技術人才。我們有全江城最好的老師傅,但光有老師傅還不夠,我們還需要新鮮的血液,需要你們這些年輕人,把他們的手藝,傳承下去,發揚光大。」
「接下來,我會給大家分配師傅。一對一,手把手地教。」
「我醜話說在前面,我們的師傅,脾氣可能不太好,要求可能很嚴。誰要是敢偷懶耍滑,或者不尊重師傅,別怪我第一個不饒他!」
陳默的語氣,嚴厲了起來。
「但是,只要你們肯學肯干,用心鑽研。我保證,三個月後,你們的工資,比國營廠的正式工還高!一年後,你們當中最優秀的,就能獨立操作工具機!三年後,你們就有機會成為我們廠的技術骨幹,拿高薪!」
胡蘿蔔加大棒,永遠是最好的管理手段。
年輕的學徒們,被陳默描繪的美好未來,刺激得熱血沸騰,一個個挺起了胸膛。
「現在,我來宣布師徒配對名單。」
陳默拿起一份名單。
「王虎!」
「到!」那個叫王虎的高個子男生,響亮地應了一聲,從隊伍里站了出來。
「你跟我爸,陳國服師傅。」陳默看向站在一旁的父親。
陳國富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他知道,兒子這是把最好的苗子,交給了自己。
「李大海,你跟李師傅,學滾齒機。」
「張軍,你跟張師傅,學刮研。」
……
陳默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他分的很有講究,把性格沉穩的,分給脾氣火爆的老師傅;把腦子靈活的,分給技術全面的老師傅。力求做到人盡其才,優勢互補。
很快,三十個學徒,都找到了自己的師傅。
老師傅們看著分到自己手下的徒弟,表情各異。有的滿意,有的嫌棄,但都沒有多說什麼。廠長親自安排的,他們得接著。
簡單的「拜師儀式」後,整個車間,立刻就變了樣。
原本只有幾十個老師傅的車間,一下子多出了三十個忙碌的年輕人。
他們有的在幫師傅擦工具機,有的在搬運零件,有的則站在師傅身後,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師傅手上的動作。
陳國富把王虎叫到身邊,沒有立刻讓他幹活,而是扔給他一塊四四方方的鐵塊和一把銼刀。
「今天,你的任務,就是把這個鐵塊,給我銼平了。」陳國富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是,師傅!」王虎興奮地應了一聲,拿起鐵塊和銼刀,就想開干。
「等等。」陳國富叫住了他,「銼刀不是你那麼拿的。看好了。」
他拿起銼刀,做了一個示範。左手如何扶住刀頭,右手如何握緊刀柄,身體如何站位,腰部如何發力,每一個動作,都像是教科書一樣標準。
「看明白了嗎?自己練一百遍。」陳國富說完,就不再管他,轉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王虎愣在原地,這才明白,原來一個簡單的銼削動作,裡面還有這麼多門道。
他不敢怠慢,老老實實地按照師傅教的姿勢,一遍又一遍地練習著。
另一邊,溫愛華也把一個看起來很機靈的學徒叫到了圖紙前。
「你叫什麼名字?」
「師傅,我叫趙光明。」
「好,趙光明。從今天起,你跟著我學畫圖。」溫愛華指著桌上一張複雜的零件圖,「你看這張圖,能看懂多少?」
趙光明湊過去,看了半天,只覺得頭暈眼花,上面密密麻麻的線條和數字,像天書一樣。
「看……看不太懂。」他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看不懂就對了。」溫愛華笑了笑,從旁邊拿出一本《機械製圖》,「今天,你什麼都不用干,就把這本書的第一章,給我看懂,抄十遍。」
「是,師傅。」
整個車間,都進入了一種奇特的「傳幫帶」的氛圍中。
陳默看著這一切,滿意地點了點頭。
人才的梯隊建設,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安頓好學徒,陳默找到了正在指揮工人搭建爐灶的錢國棟。
「錢老,進度怎麼樣?」
「哼,你給的錢到位,我這邊的進度,就慢不了。」錢國棟擦了把汗,指著已經初具雛形的爐體,「高鋁磚已經到了,鼓風機和溫控儀,我托上海的老關係去弄了,下個禮拜就能到。最多半個月,我保證讓第一爐火,給你燒起來!」
「好!」陳默大喜,「需要什麼,您儘管開口。」
他又找到孫大頭。
孫大頭這幾天也是忙得腳不沾地,跑完銀行跑政府,跑完政府跑建委,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老弟,你可算找我了。」孫大頭一臉疲憊,但眼睛裡卻閃著興奮的光,「新廠房的地,批下來了!就在咱們廠旁邊那塊荒地,足足有二十畝!建築公司我也聯繫好了,是市里最好的第三建築公司,給紅星造船廠建過船塢的!」
「太好了!」陳默一拍大腿,「孫哥,你真是我的福將!」
「那可不。」孫大頭得意地一揚眉,「施工隊後天就進場,到時候,咱們得搞個開工儀式,把縣裡的領導都請來,好好熱鬧熱鬧!」
「行,這事你來安排。」
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下午,陳默把溫愛華請到了辦公室,拿出了自己昨晚熬夜畫的圖紙。
「溫總,你看看這個。」
溫愛華接過圖紙,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這是……量具?」他扶了扶眼鏡,仔細地看了起來。
圖紙上畫的,是幾個結構奇特的工具。有帶著刻度和游標的長尺,有可以調節角度的木板,還有利用了槓桿和重錘的水平儀。
這些工具的造型古樸,但設計原理,卻異常精妙。
「這是我從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古代工匠用來測量和定位的工具。」陳默解釋道,「我把它改良了一下,你看,用在咱們龍門刨的導軌校準上,合不合適?」
溫愛華看得入了神。
他越看越心驚。
作為總工程師,他太清楚大型工具機安裝的難度了。
尤其是導軌的水平度和直線度,要求極高,通常需要雷射準直儀、水平儀等昂貴的精密儀器才能完成。
可陳默圖紙上的這些「土傢伙」,利用最簡單的物理原理,竟然巧妙地實現了同樣的功能,甚至在某些方面,比現代儀器更靈活,更適合現場的複雜環境!
「天才!簡直是天才!」溫愛華一拍大腿,激動地說道,「小陳,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這種辦法都能被你想出來!有了這套工具,咱們根本不需要去借那些死貴的洋設備了!我們自己就能幹!」
他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敬佩和狂熱。
這個年輕人,總能在他覺得山窮水盡的時候,拿出一套匪夷所思,卻又切實可行的方案。
「那這件事,就交給您了。」陳默笑道,「您帶著鉗工組的老師傅,先把這套『土儀器』給做出來。等新廠房地基一好,咱們就立刻開始動工,修復那台龍蒙刨!」
「沒問題!」溫愛華拿著圖紙,像是拿到了什麼絕世秘籍,寶貝似的揣進了懷裡。
一個又一個的技術難題,被逐一攻克。
江城精工機械廠這台破舊的機器,在陳默的操縱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開始轟鳴運轉!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是半個月。
江城精工機械廠,每天都在發生著日新月異的變化。
廠區旁邊那片荒蕪了多年的空地上,已經被夷為平地。市第三建築公司的施工隊正式進場,拉起了警戒線,打樁機「咚咚咚」的轟鳴聲,從早到晚響個不停。
孫大頭搞的那個開工儀式,辦得異常隆重。縣裡的幾個主要領導都親自到場剪了彩,還發表了熱情洋溢的講話,把精工機械廠誇成了一朵花,是江城縣民營企業的標杆和希望。
這一下,精工機械廠在江城縣,算是徹底出了名。
廠區內部,也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錢國棟的熱處理車間,主體已經完工。三個大小不一的爐灶,像三隻鋼鐵巨獸,威風凜凜地矗立在新建的廠房裡。從上海訂購的離心式高壓鼓風機和高精度數字溫控儀也已安裝到位。錢國棟正帶著兩個徒弟,一遍又一遍地進行著最後的調試。
那三十個新來的學徒工,也已經初步適應了工廠的生活。他們每天跟著師傅,從最基礎的磨銼刀、識圖紙、擦工具機開始,雖然辛苦,但每個人都學得有模有樣,幹勁十足。尤其是陳國富帶的那個徒弟王虎,極有天賦,一塊鐵疙瘩,已經能被他銼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了。
而修復龍蒙刨的準備工作,也在溫愛華的帶領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陳默從古籍里「改良」出來的那一套「土儀器」,在陳國富和幾個八級鉗工的巧手下,已經變成了現實。那把用上好紅木和黃銅打造的「量天尺」,刻度精準,游標順滑,光是看著,就透著一股子工業美感。
溫愛華帶著技術組,也已經把龍門刨上所有需要修復和更換的零件,都測繪出了圖紙。厚厚的一沓圖紙,堆在辦公室的桌上,像一座小山。
這天下午,陳默剛從新廠房的工地上回來,就被溫愛華叫進了辦公室。
「小陳,你快來看看,出問題了。」溫愛華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凝重。
「怎麼了,溫總?」陳默心裡「咯噔」一下。
溫愛華把一張最大的圖紙,在桌上攤開。這是龍門刨主傳動箱的總裝圖。
他指著圖紙上一個關鍵的位置。
「你看這裡,」溫愛華的聲音有些沉重,「這是主傳動箱裡最核心的一對齒輪,叫做『人字齒輪』。它負責把電機的動力,傳遞給工作檯的齒條,驅動幾十噸重的工作檯來回運動。可以說,這對齒輪,就是整個龍門刨的『心臟』。」
陳默點了點頭,人字齒輪他當然知道,這是重型機械傳動里,最常用也是技術含量最高的一種齒輪。
「我們拆開傳動箱之後發現,原來的那對人字齒輪,因為長時間的超負荷運轉和保養不善,輪齒已經出現了嚴重的疲勞斷裂,徹底報廢了。」溫愛華說道。
「報廢了,就重新做一個。」陳默說道。
「問題就出在這裡。」溫愛華苦笑了一下,「這個齒輪,我們做不了。」
「做不了?」陳默愣住了,「我們連德國滾齒機都能修,一個小小的人字齒輪,怎麼會做不了?」
「它可不小。」溫愛華指著圖紙上的尺寸標註,「你看,這個齒輪的直徑,超過一米五。重量,接近兩噸。最關鍵的是,加工人字齒輪,需要一種專門的工具機,叫做『人字齒輪滾齒機』,或者用『插齒法』也行,但那也需要大型的插齒機。」
「我們廠那台德國滾齒機,雖然是頂級的,但它是用來加工普通直齒和斜齒輪的,加工不了人字齒。至於插齒機,我們根本就沒有。」
溫愛華看著陳默,一字一句地說道:「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沒有能加工這種大型人字齒輪的設備。」
辦公室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陳默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沒想到,問題會出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