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確實很高,是用青磚砌成的,看起來比村里其他人家的土坯牆要氣派得多。
大門緊閉,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掛著一把大鎖。
陳默敲了敲門,裡面沒有任何反應。
他又加大了力氣,敲了幾下。
「誰啊!敲什麼敲!奔喪啊!」
一個極不耐煩的蒼老聲音,從院子裡傳了出來。
緊接著,是「吱呀」一聲,木門從裡面被拉開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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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顆頭髮花白,亂糟糟的腦袋,從門縫裡探了出來。
那是一個看起來六十多歲的老人,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卻異常銳利,帶著一股審視和警惕。
他上下打量著陳默,沒好氣地問道:「你誰啊?」
「您好,請問是錢國棟錢師傅嗎?」陳默禮貌地問道。
「是我。有屁快放!」老人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
陳默深吸了一口氣,知道跟這種性格的人打交道,不能拐彎抹角。
他開門見山地說道:「錢師傅,您好。我叫陳默,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廠長。我這次來,是想請您出山,到我們廠里,擔任技術總工。」
「廠長?技術總工?」錢國棟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從門縫裡擠了出來,抱著胳膊,斜著眼睛看著陳默,「就你?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也敢自稱廠長?還想請我出山?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我知道。」陳默平靜地迎上他輕蔑的目光,「您是錢國棟師傅,曾經華中地區重工系統,在大型鍛造和熱處理領域,最頂尖的專家。二十年前,因為看不慣廠里領導外行指揮內行,一怒之下,掛印而去,回鄉隱居。」
陳默的這番話,讓錢國棟的臉上浮現出一抹好奇。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竟然對他的過去了如指掌。
「是溫愛華那個老東西讓你來的?」錢國棟的臉色沉了下來。
「是的。」陳默點了點頭,「溫總工現在也在我們廠里,擔任總工程師。」
「溫愛華……」錢國棟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有懷念,有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種固執的抗拒,「他去你們那種小破廠,是他自甘墮落。我錢國棟,就算是餓死,也絕不會再跟那些官僚資本家,打半點交道!」
他說著,就要關門。
「錢師傅,請等一下!」陳默連忙伸手,擋住了門。
「還有什麼事?」錢國棟不耐煩地問道。
陳默沒有說話,而是從挎包里,拿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著的東西,遞到了錢國棟面前。
「這是什麼?」錢國棟皺著眉頭問道。
「您看看就知道了。」
錢國棟將信將疑地接過油布包,打開一看。
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形狀不規則的金屬塊。
金屬塊的表面,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金色,在陽光下,閃爍著一種內斂而深沉的光澤。
「這是……」錢國棟只是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縮。
他將金屬塊拿到眼前,仔細地端詳著,又用手指在上面反覆地摩挲。
他的表情,從最初的不屑,到驚訝,再到難以置信,最後,變成了徹底的震撼和狂熱!
「這……這是……用失蠟法鑄造的超級合金?」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陳默,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們……你們竟然掌握了這種技術?」
作為熱處理領域的頂級專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製造出這種級別的合金,需要多麼高超的材料學知識和多麼精密的工藝控制。
這已經不是普通工廠能達到的水平了。
這代表著,一個國家在基礎材料學領域的頂尖水準!
陳默看著他震驚的表情,知道自己賭對了。
對於一個真正的技術狂人來說,再多的金錢和許諾,都比不上一件能讓他為之瘋狂的技術結晶。
「錢師傅,這只是我們廠里,最近搗鼓出來的一點小玩意兒。」陳默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說出的話,卻像一顆顆重磅炸彈,在錢國棟的心裡炸響。
「我們不僅掌握了失蠟法,還修復了一台德國五十年代的重型滾齒機,精度達到了世界頂級的DIN1級。」
「我們還從廢鐵堆里,淘來了一整套舊設備,包括一台蘇聯產的龍門刨床,準備自己動手,造出一條屬於我們自己的高精度工具機生產線。」
「我們還拿下了紅星造船廠的軍工訂單,要為他們加工大型的船用人字齒輪。」
陳默每說一句,錢國棟的眼睛就亮一分。
當陳默說完,錢國棟的呼吸已經變得無比急促,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紅暈。
他看著陳默,仿佛在看一個怪物。
滾齒機、龍門刨、軍工訂單、自造生產線……
這些詞,每一個,都深深地刺激著他那顆沉寂了二十年的,屬於一個頂級工匠的心!
「現在,我們萬事俱備,只欠東風。」陳默迎著他灼熱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缺一個像您一樣,能在鍛造和熱處理領域,一錘定音的領軍人。」
「錢師傅,我今天來,不是以一個廠長的身份,來招聘一個員工。」
「我是以一個晚輩,一個同樣對技術充滿敬畏的後生,來懇請一位被埋沒的大國工匠,重新出山!」
「我希望您能加入我們,跟我們一起,用我們自己的手,造出這個世界上最牛的機器!讓那些看不起我們中國工人的外國人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技術!」
陳默的聲音,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許久,錢國棟才緩緩地抬起頭,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你們廠……管飯嗎?」
陳默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他知道,這位脾氣古怪的錢老怪,他請到了!
「管飯!不僅管飯,還管酒!頓頓有肉!」陳默笑著說道。
錢國棟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他把手裡的合金塊往口袋裡一揣,轉身走進院子,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走!帶我……去你們廠里看看!」
陳默聞言笑了。
他就喜歡跟這種脾氣直,有真本事的人打交道。彎彎繞繞的心思,在這種人面前沒用,得用實打實的東西說話。
「錢師傅,您稍等,我把摩托車推過來。」陳默說著,就去村口推他那輛幸福250。
錢國棟也沒回屋收拾什麼東西,就那麼站在院子門口,抱著胳膊,活像一尊門神。村裡有幾個早起下地的村民路過,看見錢老怪竟然站在門口,還跟一個騎摩托車的年輕人說話,一個個都跟見了鬼似的,遠遠地繞著走,還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
這錢老怪在村里住了二十年,就沒見他對誰有過好臉色,今天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陳默把摩托車推過來,拍了拍后座:「錢師傅,上車吧。」
錢國棟瞥了一眼那鋥亮的摩托車,也沒客氣,一抬腿就跨了上去,坐得穩穩噹噹。
「坐穩了!」
陳默喊了一聲,擰動油門,摩托車發出一陣轟鳴,載著兩人就朝著鎮子的方向駛去。
清晨的鄉間土路還有些顛簸,路邊的白楊樹在晨風裡嘩啦啦地響。空氣裡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清新味道,跟城裡完全不一樣。
錢國棟坐在后座,沉默了一路,就在陳默以為他要一直這麼悶著的時候,他那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突然在陳默耳後響起。
「小子,你剛才說的那什麼超級合金,真是你們自己搞出來的?」
「是,」陳默一邊穩著車把,一邊大聲回答,好讓后座的人能聽清,「溫總工帶著幾個老師傅,按照我提供的一個古法方子,試出來的。」
「古法?」錢國棟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信,「什麼古法能搞出這玩意兒?」
「失蠟法,再加上一些特殊的配料比例。」陳默沒有說得太詳細,他知道對錢國棟這種人,說多了不如讓他親眼看。
錢國棟「哼」了一聲,沒再追問這個,又換了個問題:「那台德國滾齒機,真讓你們修好了?精度還達到了DIN1級?」
「千真萬確。我們剛用它給紅星造船廠做了一批人字齒輪的樣塊,錢振華錢老總工親自帶隊來考察的,當場就拍板簽了合同。」陳默把錢振華這尊大佛抬了出來。
果然,聽到「錢振華」這個名字,錢國棟沉默了。
在他們這個圈子裡,錢振華就是天。能得到他的認可,那比什麼證明都有用。
「溫愛華那個老東西,一把年紀了,竟然還有這個本事……」錢國棟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感慨,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較勁。
陳默能感覺到,錢國棟那顆沉寂了二十年的心,正在一點點被重新點燃。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一個工廠,最重要的不是機器,不是廠房,而是人。是一群有本事,有心氣兒,想幹事的人。
摩托車一路顛簸,終於駛上了通往鎮子的水泥路。路兩邊開始出現一些磚瓦房,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空氣中,泥土的味道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煤煙味。
「你們廠……在哪兒?」錢國棟看著周圍的環境,問道。
「就在前面,鎮西,原來的農機修配廠。」陳默回答。
錢國棟聞言,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農機修配廠?
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好設備?不就是幾台破車床,給拖拉機修修補補的地方嗎?
他心裡剛剛燃起的一點火苗,似乎又被澆了一盆冷水。
難道自己真的被這小子給忽悠了?就憑一塊不知道哪兒來的合金,和幾句聽著嚇人的話?
陳默感覺到了身後人的僵硬,他沒回頭,只是加大了油門。
很快,一片破舊的廠區出現在眼前。灰撲撲的圍牆,斑駁的大鐵門,門上「江城縣農機修配廠」幾個紅字已經褪色得不成樣子。
摩托車在鐵門前停下。
錢國棟跳下車,看著眼前這片怎麼看怎麼「破落」的廠區,臉色沉了下來。
「這就是你說的……江城精工機械廠?」他的聲音里,帶著一股壓抑的怒氣。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陳默停好車,看著錢國棟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也不解釋,只是笑了笑,走上前,推開了那扇虛掩著的鐵門。
「錢師傅,別看外面,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倒要看看,你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錢國棟冷哼一聲,抱著胳膊,邁著大步,第一個走了進去。他倒要看看,這個年輕人,怎麼把一個破農機修配廠,吹成能造軍工產品的神仙地方!
錢國棟一腳踏進廠區大門,預想中那種小作坊式的雜亂和冷清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熱浪。
一股混合著機油、鐵屑和汗水味道的熱浪,撲面而來。
「哐當!哐當!」
不遠處,巨大的鍛錘富有節奏地敲擊著,聲音沉悶而有力。
「滋啦——」
刺眼的電焊弧光在車間角落裡一閃而過,伴隨著金屬切割的尖銳聲響。
整個廠區,就像一個巨大的,正在全力運轉的心臟,充滿了嘈雜但富有生命力的噪音。
錢國棟愣住了。
他抱著胳膊,站在院子中央,一時間忘了自己是來「砸場子」的。
眼前的一切,太熟悉了。
這聲音,這味道,這熱火朝天的景象……跟他二十年前離開的那個地方,一模一樣。不,甚至比那裡更有勁頭!
他放眼望去,整個廠區雖然不大,但規劃得井井有條。左手邊,一排老舊的廠房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窗戶擦得鋥亮。右手邊,空地上堆放著一些鋼材,但都分門別類,碼放得整整齊齊。
幾十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正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忙碌著。他們中,大部分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老傢伙,一個個臉上雖然有皺紋,但眼神里都透著一股光,一股只有在干自己最熱愛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光。
這……這他媽哪兒像個破農機修配廠?
陳默跟在他身後,看著他震驚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錢師傅,這邊請。」
陳默領著他,走向最大的那間主車間。
剛一進門,錢國棟的腳步就再次頓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車間中央,那台嶄新的,還沒完全安裝好的車床上。
那台車床的床身巨大,閃爍著金屬的冷光。導軌平直如鏡,在車間頂上天窗投下的光線下,能看到上面均勻分布著細密的、菱形的刮研痕跡。
作為頂級專家,錢國棟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人工刮研」!而且,這手藝,沒有三十年的功力,絕對刮不出這麼漂亮的「研點」!
「這台車床……」錢國棟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們自己造的,『爭氣一號』。」陳默平靜地回答,「床身是我們自己鑄造的,導軌是廠里的李師傅帶著幾個老師傅,花了半個多月,一點點刮出來的。」
錢國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自己造車床?瘋了吧!
可眼前這台半成品,分明在告訴他,這群人,不只是瘋,他們還真的快要干成了!
他的目光,從車床上移開,落在了車床旁邊,那幾塊被安放在水泥地基上的,巨大的花崗岩石板上。
石板表面平整光滑,被打磨得可以照出人影。
「這……這是……」錢國棟的瞳孔猛地一縮。
「刮研平台。」陳默解釋道,「從市博物館庫房裡淘來的,用來給導軌找基準。」
「嘶——」
錢國棟倒吸一口涼氣。
他死死地盯著那幾塊花崗岩,心裡掀起了滔天巨浪。
天才!
想出這個辦法的人,絕對是個天才!
用花崗岩做基準平台,來解決沒有大型精密測量設備的問題!這思路,簡直絕了!
他開始相信,這個年輕人,沒有吹牛。
這個看起來破破爛爛的廠子,藏著一群真正的牛人!
「老錢?錢老怪!?」
一個帶著驚喜和不敢相信的聲音,從車間另一頭傳來。
錢國棟聞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同樣藍色工作服,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正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他手裡還拿著一張圖紙,因為激動,圖紙都在微微發抖。
「溫愛華?」錢國棟也認出了對方,眉頭一挑,「你個老不死的,還真在這兒啊!」
溫愛華哈哈大笑起來,扔下圖紙,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一拳捶在錢國棟的肩膀上。
「你個老東西才沒死呢!我還以為你躲在鄉下發霉了!怎麼著,讓陳默這小子給挖出來了?」
「哼,要不是看在他有點真東西的份上,我才懶得理他。」錢國棟嘴上不饒人,但臉上的線條,卻明顯柔和了許多。
車間裡其他的老師傅,聽到動靜,也紛紛圍了過來。
「哎喲!這不是錢總工嗎?」
「錢師傅!您可算出來了!我都二十年沒見著您了!」
「老錢,你這身子骨還硬朗啊!」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聲聲親切的問候,讓錢國棟這個孤僻了二十年的老怪,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他板著臉,從鼻子裡「嗯」了幾聲,算是回應。
陳默站在一旁,看著這群加起來幾百歲的老夥計們重逢的場面,心裡暖洋洋的。
他知道,錢國棟,走不了了。
溫愛華拉著錢國棟,興奮地開始介紹起來,那架勢,比陳默這個廠長還像主人。
「老錢,你來看!這就是我們從廢品堆里救回來的寶貝!」他指著車間最深處,那台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靜靜矗立著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台德國產的重型滾齒機。
當錢國棟的目光落在那台機器上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快步走上前,伸出手,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地撫摸著機身上冰冷的金屬。
「莫尼爾斯父子聯合公司……1956年……」他喃喃地念著機身銘牌上的德文,眼神里充滿了敬畏和痴迷。
「看到了嗎?我們把它修好了!精度,DIN1級!」溫愛華的語氣里,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驕傲。
錢國棟的手指,從巨大的齒輪上划過,又檢查了刀架的滑座,他的表情,從痴迷,變成了徹底的震撼。
他猛地回頭,看著陳默,又看了看溫愛華。
「你們……你們真的……」
他一句話也說不完整了。
修復一台報廢了幾十年的德國母機,還把精度恢復到巔峰水平,這其中的難度,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了,這是奇蹟!
溫愛華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老錢,服不服?跟著我們廠長,有肉吃!」
錢國dong沒有理會溫愛華的炫耀,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整個車間裡巡視了一圈,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用磚頭和泥巴壘起來的,顯得有些簡陋的土爐子上。
那是廠里目前用來做一些簡單熱處理的爐子。
他大步走了過去,圍著爐子轉了一圈,用腳踢了踢旁邊的煤堆,又看了看旁邊的淬火水池。
最後,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眾人,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吐出兩個字:
「垃圾!」
錢國棟這兩個字,聲音不大,但就像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
溫愛華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愣愣地看著錢國棟,有點沒反應過來。
其他的老師傅們也是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剛來的錢總工,發的是哪門子火。
陳默站在旁邊,心裡卻是一動。
他知道,錢國棟不是在找茬,這是頂級專家的職業病犯了。在他擅長的領域裡,揉不得半點沙子。
「你說什麼?老錢,你再說一遍!」溫愛華終於回過神來,他脖子一梗,火氣也上來了。
大家辛辛苦苦搞起來的攤子,你一來就說是垃圾?這也太不給面子了!
「我說,你這套熱處理的玩意兒,就是垃圾!」錢國棟抱著胳膊,下巴一抬,半點不讓,「就這破爐子,連個溫度計都沒有,全憑肉眼看火色?火候控制得了嗎?還有這煤,煙這麼大,雜質這麼多,加熱的時候零件表面不滲碳脫碳才怪!再看這淬火池,就是個破水坑,連個循環冷卻都沒有,水溫能穩定?用這玩意兒淬出來的火,不是軟了就是脆了,能用?」
錢國棟一連串的問題,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問得溫愛華啞口無言。
因為他說的,全都是事實。
廠里目前的熱處理設備,確實是最大的短板。大家都是用土辦法,憑著幾十年的經驗在硬撐。做一些要求不高的零件還行,但凡遇到高精度的,就得提心弔膽。
「我們……我們這不是條件有限嘛!」溫愛華憋了半天,才小聲嘟囔了一句,氣勢上已經完全輸了。
「條件有限就不是理由!」錢國棟毫不留情地呵斥道,「熱處理是機械加工的最後一道,也是最關鍵的一道工序!前面你車、銑、刨、磨,搞得再精密,最後一道火淬不好,前面全白干!一件產品的命,就捏在熱處理工人的手裡!你們就用這種垃圾玩意兒,去決定零件的生死?這是對技術不負責!是對產品不負責!更是對用你們機器的人不負責!」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在場的老師傅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臉上火辣辣的。
他們都是有榮譽感的匠人,被錢國棟這麼一說,都覺得羞愧。
陳默看著這一幕,不但不生氣,反而心裡樂開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