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五天後。
整個江城精工機械廠,就像一個被按下了快進鍵的陀螺,瘋狂地旋轉著。
汗水、油污、鐵屑,混合著刺鼻的金屬切割味和食物的香氣在空氣瀰漫。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晨霧,照進農機修配廠那扇巨大的、缺少玻璃的窗戶時,德國滾齒機旁邊,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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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成了!」
王建軍幾乎是嘶吼著喊出這兩個字,他手裡高高舉著一塊巴掌大小,卻分量十足的鋼塊。
那鋼塊的一側,被加工出了五六個完整的人字形齒牙。
在晨光的照射下,那幾枚齒牙的表面,閃爍著一層幽藍而深邃的光澤,每一道弧線,每一個轉角,都像是用尺子和圓規最精確繪製出來的一般,完美得不像話,簡直就是一件工業藝術品。
所有的老師傅,無論是在哪個崗位上忙碌的,都瘋了一樣地圍了過來。
他們伸長了脖子,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比朝陽還要熾熱的光芒。
「我看看!我看看!」
「天吶!這……這是咱們做出來的?」
「這光潔度,這齒形……我的老天爺,比我在書上看到的進口貨還要漂亮!」
陳默撥開人群,走了進去。
連日的高強度工作,讓他整個人都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從王建軍手裡接過那塊滾燙的「樣塊」,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載著這一個星期以來所有人的心血和希望。
他用指腹輕輕地撫摸著那幾枚齒牙的表面,光滑得如同鏡面,沒有任何的毛刺和瑕疵。
他甚至不需要用任何的測量工具,光憑這手感,光憑這視覺上的衝擊力,他就知道,這活兒,幹得漂亮!
「溫總工!」陳默喊了一聲。
溫愛華顫顫巍巍地擠了過來,他手裡拿著一把德國產的遊標卡尺,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
他戴上老花鏡,小心翼翼地將卡尺卡在齒牙上,對著光線,眯著眼睛,仔生的看著上面的刻度。
整個廠區,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氣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臟「怦怦」的跳動聲。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拉長了。
一秒,兩秒……
溫愛華緩緩地抬起頭,摘下老花鏡,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完美……」
老人家的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所有的尺寸,精度,全部在圖紙要求範圍之內!甚至……甚至比我們預想的,還要高上半個等級!」
「轟!」
人群徹底沸騰了!
老師傅們互相擁抱著,又蹦又跳,像一群孩子。
有的捶著別人的後背,有的用力地拍著機器,有的則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這是喜悅的淚水,是釋放的淚水,是驕傲的淚水!
他們做到了!
靠著一台幾十年前的德國老機器,靠著一雙雙長滿老繭的手,他們加工出了連省城大廠都望而卻步的軍工級零件!
陳默看著眼前這群可敬可愛的老師傅,心裡也是一陣翻江倒海。
他舉起手裡的樣塊,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在廠區上空久久迴蕩。
孫大頭不知從哪裡摸出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地點燃了,刺鼻的硝煙味和震耳欲聾的響聲,將這股狂熱的氣氛推向了頂峰。
另一邊,廠房的另一頭。
圍繞著那四塊巨大的花崗岩平台,一台嶄新的車床,已經初具雛形。
巨大的床身穩穩地安放在地基上,經過李師傅和陳國富帶著鉗工組沒日沒夜的人工刮研,那兩條長長的導軌,呈現出一種均勻而細密的網狀紋路,在燈光下閃爍著漂亮的光澤。
主軸箱、刀架、尾座……所有核心部件,都已經安裝到位。
雖然還沒有接通電路,還沒有進行最後的調試,但它就那麼靜靜地立在那裡,通體刷著一層灰色的防鏽底漆,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精密感和力量感。
這就是他們的「爭氣一號」!
陳國富站在工具機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棉紗,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導軌,仿佛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他的臉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但那微微揚起的嘴角,和眼底深藏的自豪,卻怎麼也掩蓋不住。
他一輩子都在跟工具機打交道,修過無數的工具機,卻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能親手造出一台來!
而且,是一台從設計理念到加工工藝,都完全不輸給國營大廠的頂級車床!
「爸。」
陳默走了過來,將那塊樣塊遞到他面前。
陳國富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嘴裡只蹦出兩個字:「不錯。」
但陳默知道,這兩個字,已經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爸,辛苦了。」陳默看著父親那雙布滿油污和鐵屑的手,心裡有些發酸。
陳國富擺了擺手,把樣塊還給他:「行了,別整這些虛的。東西都弄出來了,接下來,就看你小子怎麼跟人家談了。」
「放心吧。」陳默笑了,笑得無比自信。
他走到廠區中央,拍了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各位師傅!各位兄弟!」
「東西,咱們做出來了!『爭氣一號』,咱們也立起來了!」
「這兩天,軍工廠的考察團就要來了!我知道,這一個星期,大傢伙兒都累壞了,弦繃得太緊了!所以,我宣布!」
陳默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從現在開始,到考察團來之前,所有人,給我好好休息!」
「活兒不幹了!都給我回去睡覺!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裳,好好睡他個一天一夜!」
「伙房那邊,孫廠長已經安排好了,豬肉、白酒,管夠!等睡醒了,咱們廠里,開慶功宴!」
「另外,之前答應的三倍工資和五千塊獎金,今天就由溫會計核算,明天,全部發現金!」
陳默的話,就像一顆顆炸彈,在人群中炸響。
短暫的安靜之後,是比剛才還要猛烈的歡呼聲。
「廠長萬歲!」
「哈哈!可以睡大覺了!」
「還有肉吃!有酒喝!有錢拿!這日子,神仙過的啊!」
老師傅們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連日的疲憊仿佛在這一刻都一掃而空。
他們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感激和信賴。
這個年輕的廠長,不光有本事,有魄力,更重要的是,他把他們這些老工人,當人看,當兄弟看!
跟著這樣的人干,累死,也值了!
人群漸漸散去,老師傅們三三兩兩地勾肩搭背,一邊討論著晚上要喝幾杯,一邊朝著宿舍和澡堂走去。
整個廠區,從喧囂的戰場,一下子變得安靜下來。
只剩下幾台巨大的機器,在夕陽的餘暉下,靜靜地矗立著,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七天七夜的傳奇。
陳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了那個用木板隔出來的簡陋辦公室。
辦公室里,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裝著帳本的鐵皮櫃。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將後背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太累了。
腦子裡的弦一松下來,排山倒海般的疲倦,就瞬間將他吞沒了。
他甚至不想動彈,就想這麼一直坐著,睡到天荒地老。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地推開了。
一陣淡淡的洗髮水香味飄了進來。
陳默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
「陳默,你……你沒事吧?」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
陳默緩緩睜開眼睛,看到溫靜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站在桌子前,有些侷促地看著他。
她今天應該是特意收拾過了,換上了一件淡藍色的確良襯衫,頭髮也洗過,梳成了兩條整齊的麻花辮,垂在胸前。
臉上沒有了往日的灰塵和油污,露出了原本白皙清秀的模樣。
只是,她的眼睛裡也布滿了血絲,顯然這幾天她也沒怎麼好好休息。
作為廠里唯一的會計,這幾天所有的採購、報銷、工資核算,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工作量一點也不比車間的師傅們小。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陳默坐直了身體,聲音有些沙啞。
「我……我給你泡了杯糖水,你喝點吧,能補充點體力。」
溫靜將搪瓷缸子輕輕地放在桌上,缸子外面還冒著熱氣。
「謝謝。」陳默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溫熱的糖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一股暖意瞬間擴散到四肢百骸,讓他緊繃的身體,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幾天,也辛苦你了。」陳或者放下缸子,看著她說。
「我……我不辛苦。」溫靜的臉微微一紅,低下頭,小聲說,「跟你們比,我做的都是些輕鬆活兒。」
辦公室里,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
陳默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養神。
溫靜就那麼站在桌子前,時不時地偷偷看他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沒說出口。
陳默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也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欲言又止的勁兒。
說實話,對於溫靜,陳默心裡是有些複雜的。
他不是木頭人,當然能感覺到這個姑娘對自己的一片心意。
她每天默默地給自己送飯送水,深夜裡陪著自己加班,看自己的眼神里,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恐怕早就心動了。
但他現在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考慮個人的感情問題。
所以,他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感覺不到。
「那個……」
沉默了許久,溫靜終於鼓起了勇氣,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陳默,等……等考察團走了,廠里放假了,我……」
她的話說到一半,臉已經紅到了耳根,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陳默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她大概是想約自己去吃個飯,或者去縣裡逛逛。
他正在腦子裡飛快地思考,該用一個什麼樣既不傷人,又能明確拒絕的理由來回應她。
然而,就在這時——
「陳默!」
一聲洪亮的呼喊,像炸雷一樣在安靜的廠區里響起,直接從門外傳了進來。
是陳國富的聲音。
這一下,直接把辦公室里那點微妙的氣氛,給炸得煙消雲散。
溫靜嚇了一跳,像是受驚的小兔子,猛地抬起頭,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她想說的話,也被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爸,怎麼了?」陳默也立刻坐直了身體,大聲回應道。
他心裡,竟然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老爹這一嗓子,來得可真是時候。
「你快出來一下!有人找!」陳國富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似乎還帶著一絲……驚訝?
「有人找我?」陳默愣了一下。
這個時候,誰會來廠里找自己?
孫大頭去安排慶功宴的酒肉了,老師傅們都回去休息了,王富貴那邊的事也解決了。
他想不出還會有誰。
「你快出來看看就知道了!」陳國富在外面催促道。
「好,我馬上來。」
陳默站起身,對溫靜說:「我出去看看,你先忙吧。」
說完,他便邁步朝門外走去。
「哦……好。」
溫靜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糖水,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
就差一點點……
她剛才就差一點點,就能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她能感覺到,陳默對自己,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的。
只是,他太忙了,他的心,似乎都在那些冰冷的機器上。
她想,只要自己再主動一點點,再勇敢一點點,或許……或許就能走進他的心裡了。
可是,這個機會,就這麼被打斷了。
她有些懊惱地跺了跺腳,又有些好奇。
到底是誰來找他?
能讓陳叔這麼大聲地喊他出去。
她猶豫了一下,也悄悄地跟了出去,躲在辦公室門口,探出半個頭,朝著廠區門口的方向望去。
陳默走出辦公室,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
他看到父親陳國富,正和一個他不認識的老師傅站在廠區門口,兩人都一臉古怪地看著大門外。
陳默心裡更加疑惑了,他加快腳步走了過去。
「爸,誰啊?」
陳國富沒說話,只是朝大門外揚了揚下巴。
陳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當場就愣住了。
只見農機修配廠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外,俏生生地站著一個姑娘。
那姑娘穿著一件在當時看來,相當時髦的白色連衣裙,裙擺剛剛沒過膝蓋,露出兩截纖細白皙的小腿。
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半高跟小皮鞋。
一頭烏黑的秀髮,燙成了時髦的大波浪卷,隨意地披在肩上。
她臉上畫著淡妝,嘴唇是亮眼的紅色,手裡還拎著一個精緻的小皮包。
整個人,跟這個塵土飛揚、充滿著機油味的破舊廠區,顯得格格不入。
就像是一朵開在廢鐵堆里的嬌艷玫瑰,漂亮,又扎眼。
而這個姑娘,陳默認識。
竟然是周曉芸!
她怎麼會來這裡?
陳默的大腦,有那麼一瞬間是宕機的。
這裡是鎮西的廢棄農機修配廠,離縣城幾十里地,路又不好走,她一個嬌滴滴的城裡姑娘,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陳默!」
周曉芸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還朝他揮了揮手。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山谷里的黃鸝鳥。
這一聲呼喊,讓周圍幾個還沒走遠的老師傅,都停下了腳步,好奇地看了過來。
當他們看到門口站著的周曉芸時,一個個眼睛都瞪直了。
乖乖!這姑娘,長得也太俊了!
跟畫報上的明星一樣!
她是誰啊?來找咱們廠長的?
一時間,各種猜測和議論聲,在人群中悄悄地蔓延開來。
躲在辦公室門口的溫靜,也看清了來人的模樣。
周曉芸的出現,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
老師傅們都停下了腳步,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瞅。
他們這輩子,也沒在廠子裡見過這麼「洋氣」的姑娘。
那身打扮,那股子氣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閨女。
「嘿,老李,這誰啊?長得可真帶勁!」
「不知道啊,聽聲音是來找小陳廠長的。」
「乖乖,咱們廠長可以啊,不聲不響的,認識這麼漂亮的姑娘?」
「你懂個屁!咱們廠長那是什麼人物?那叫英雄配美人!」
議論聲嗡嗡作響,大傢伙兒的臉上都掛著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連日的疲憊似乎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八卦給沖淡了不少。
陳國富站在陳默身邊,眉頭微微皺著。
他上下打量了周曉芸一番,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和警惕。
作為父親,他本能地覺得,這個姑娘太過漂亮,太過時髦,跟自己兒子這種埋頭幹活的人,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陳默倒是很快就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周圍老師傅們那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又看了一眼自家老爹那副「護犢子」的警惕模樣,心裡一陣哭笑不得。
他硬著頭皮,邁步朝大門口走去。
「周曉芸同志,你怎麼來了?」陳默走到門口,隔著鐵門問道。
他的語氣,儘量保持著一種客氣和疏離。
畢竟,他們兩人之間,除了上次在博物館和圖書館的幾面之緣,實在算不上熟悉。
「我怎麼就不能來啦?」周曉芸看到他,似乎很高興,她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你這個大廠長,搞出這麼大的動靜,我這個江城縣的普通群眾,就不能來參觀學習一下?」
她這話一出口,陳默就知道,她肯定是聽說了什麼。
估計是周毅教授,或者她爺爺周耀國那邊透露了消息。
「我這兒就是個收破爛的廢品站,有什麼好參觀的。」陳默隨口說道,同時伸手去拉那扇沉重的鐵門。
鐵門發出「嘎吱嘎吱」的刺耳聲響,被緩緩拉開。
一股混合著塵土、鐵鏽和油污的氣味,撲面而來。
周曉芸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
「哇,你這地方,味道可真夠沖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嫌棄的意思,反而眼睛裡閃爍著更加濃厚的好奇。
她伸長了脖子,往廠區裡面望去。
當她看到廠區中央,那台初具雛形的,充滿著工業美感的「爭氣一號」車床,以及不遠處那台被拆解開,又重新組裝起來的,如同史前巨獸般的德國滾齒機時,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裡,瞬間寫滿了震撼。
「天吶!這些……這些都是你們自己做的?」她指著「爭氣一號」,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相信。
「那邊那個大傢伙,就是我五爺爺說的那台德國機器?」
她就像一個發現了新大陸的孩子,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陳默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點戒備和疏離,也漸漸淡了。
他能看出來,周曉芸的這種好奇,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裝出來的。
「嗯,算是吧。」陳默點了點頭,「一個是我們自己瞎琢磨的,另一個是撿回來的破爛。」
「你又來了!」周曉芸不滿地白了他一眼,「我爺爺都跟我說了,你這叫化腐朽為神奇!他老人家說,能把一台報廢幾十年的德國母機修好,還能自己從零開始造工具機的人,整個江城,不,整個省里,都找不出第二個!」
她看著陳默的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崇拜。
那種眼神,讓陳默心裡感覺有點怪怪的。
他撓了撓頭,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被人這麼一個大美女當面吹捧,他兩輩子的經驗加起來,都有點遭不住。
「咳咳,」陳默乾咳了兩聲,轉移話題道,「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這地方可不好找。」
「這有什麼難的。」周曉芸揚了揚下巴,得意地說道,「我先去了你們鎮上的派出所,問了一下廢棄農機修配廠的位置,然後找了個開拖拉機的大叔,給了他五塊錢,他就把我送過來了。」
陳默聽得眼角抽了抽。
好傢夥,這行動力可以啊。
看來她不光是長得漂亮,腦子也挺靈光的。
「先進來再說吧,外面太陽大。」陳默側身讓開一條路。
「好嘞!」周曉芸毫不客氣地邁步走了進來。
她一進來,就像一隻好奇的貓,東瞅瞅,西看看。
看著堆積如山的特種鋼材,看著地面上用粉筆畫出的各種草圖,看著角落裡還沒來得及收拾的鑄造砂型……
她對這個充滿著力量感和創造力的世界,充滿了無限的好奇。
「哇,陳默,你們這裡也太酷了吧!」她由衷地感嘆道。
這種「酷」,跟她在博物館裡看到的那些精緻的文物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粗獷的、原始的、充滿了生命力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