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
陳默家裡,李惠珍已經起來在廚房裡忙活了。
「小默,今天怎麼起這麼早?不多睡會兒?」看到兒子穿戴整齊地從房間裡出來,李惠珍有些心疼地說道,「你看看你,這幾天都瘦了,眼圈也黑了。廠里的事再忙,也得注意身體啊。」
「媽,我沒事。」陳默笑了笑,從鍋里拿了個熱騰騰的饅頭,「今天得跟孫廠長去趟隔壁縣,有點事要談。」
「又要出門啊?」李惠珍絮絮叨叨地給他往搪瓷缸子裡倒了碗粥,「那快吃,吃飽了才有精神。」
陳念也揉著眼睛從房間裡出來,看到哥哥要走,跑過來拉著他的衣角:「哥,你又要去哪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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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去辦正事。」陳默摸了摸妹妹的頭,「你在家要聽爸媽的話,好好寫作業。」
「嗯!」陳念用力地點了點頭。
吃完早飯,陳默騎著摩托車出了門。
剛到廠門口,孫大頭的伏爾加轎車就停在了他旁邊。
「上車!」孫大頭搖下車窗,遞給他一根煙。
陳默把摩托車停好,坐進了副駕駛。
伏爾加一路向西,朝著隔壁縣的方向駛去。
八十年代的縣級公路,路況並不好,大部分都是砂石路,車子開過去,後面捲起長長的黃龍。
路上,除了偶爾能看到一兩輛解放牌大卡車,更多的還是拖拉機、自行車和步行的農民。
穿著藍布或者灰色衣裳的人們,扛著鋤頭,趕著牛,構成了一副充滿時代氣息的畫卷。
「兄弟,你說這日子,真是變得快。」孫大頭一邊熟練地躲避著路上的坑窪,一邊感慨道,「想當初,我開著這車,在縣裡都算是獨一份兒,威風得不得了。現在呢,感覺也就那麼回事了。」
陳默笑了笑:「等以後路修好了,滿大街都是小汽車的時候,你這伏爾加就該進博物館了。」
「那敢情好,說明國家發展了,老百姓日子過好了。」孫大頭哈哈一笑,「不過說真的,跟著你干,比我在紡織廠當廠長,刺激多了。一天一個樣,跟坐過山車似的。」
兩人一路聊著,很快就到了東方機械廠。
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廠區里依舊是一片繁忙的景象。高大的廠房裡,傳來機器的轟鳴聲和工人們的吆喝聲。
只不過,跟江城精工那種緊張而有序的氛圍不同,這裡的節奏顯得有些雜亂和粗放。
孫大頭把車直接開到了辦公樓下。
兩人剛下車,就看到王富貴正叉著腰,站在一個車間門口,對著一個滿臉油污的工人破口大罵。
「你他娘的眼睛長褲襠里去了?這麼簡單的尺寸都搞錯!這一爐料,幾百塊錢,就讓你這麼給廢了?你賠得起嗎!」
那工人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富貴罵得唾沫橫飛,一轉頭,正好看到了陳默和孫大頭,臉上的怒氣瞬間收斂,換上了一副驚訝的表情。
「哎呦!孫廠長,陳廠長!什麼風把你們二位給吹來了?」他快步迎了上來,臉上擠出笑容。
「怎麼,是來給我們送第二批貨的?不對啊,這時間還沒到呢。」王富貴心裡有些犯嘀咕。
「王廠長,忙著呢?」孫大頭笑著遞上一根煙,「我們哥倆路過,順道過來看看你。」
「路過?」王富貴接過煙,心裡更疑惑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兩個人,絕對不是「路過」這麼簡單。
「走走走,別在外面站著了,去我辦公室喝茶!」王富貴熱情地招呼著,把兩人往辦公樓里讓。
他倒要看看,這兩個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王富貴的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一張巨大的老闆桌,一套人造革的黑色沙發,牆上掛著一幅「馬到成功」的十字繡。
秘書給三人泡上了茶,是那種大葉子的茉莉花茶,香味很沖。
王富貴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沫子,笑呵呵地看著孫大頭和陳默。
「孫廠長,陳老弟,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們二位今天來,肯定不是喝茶這麼簡單吧?有什麼事,直說。」
孫大頭放下茶杯,也笑了。
他沒急著說正事,反而先是恭維了一番。
「王廠長,你這廠子,是越搞越紅火了啊。剛才我跟陳默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叫一個熱火朝天!我們那個小破廠,跟你這一比,簡直就是個手工作坊。」
「哪裡哪裡,小打小鬧,混口飯吃。」王富貴嘴上謙虛著,臉上卻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孫大頭這番話,讓他很受用。
兩人你來我往地客套了幾句,氣氛漸漸熱絡起來。
孫大頭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裝作不經意地嘆了口氣。
「唉,就是我們那廠子,最近實在是太忙了,有點周轉不開了。」
「哦?」王富貴眉毛一挑,來了興趣,「怎麼說?孫廠長,你們廠的技術那麼好,產品又不愁賣,還能有周轉不開的時候?」
「一言難盡啊。」孫大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惱」,「這不,最近接了個新活兒,催得特別急,廠里所有的老師傅,都撲上去了。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王富貴的反應。
王富貴端著茶杯,沒說話,心裡卻在快速盤算。
新活兒?催得急?
他敏銳地感覺到,孫大頭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正題。
果然,孫大頭搓了搓手,臉上帶著一絲「為難」和「歉意」。
「所以……王廠長,今天我們哥倆來,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看,咱們之前簽的那三千套齒輪的合同,能不能……把交貨期,往後寬限一個月?」
「什麼?」
王富貴一聽,臉上的笑容瞬間就沒了。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茶水都濺了出來。
「孫廠長!你這不是跟我開玩笑嘛!」他的聲音也沉了下來,「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下個月月底交貨!你們現在說要推遲一個月?我這邊整個生產計劃都排好了,下游的客戶天天催著我要貨,我怎麼跟人家交代?」
「你們這說變就變,也太不把合同當回事了吧?這要是傳出去,以後誰還敢跟你們江城精工做生意?」
王富貴的反應,完全在陳默的預料之中。
換做是他,他也會是這個反應。
陳默坐在旁邊,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孫大頭表演。
只見孫大頭面對王富貴的質問,臉上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是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表情。
他不急不躁地擺了擺手:「王廠長,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
「我們也不想這樣,實在是沒辦法。你知道我們接的是什麼活兒嗎?」
孫大頭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八度,顯得神秘又重要。
「是省里直接下來的任務,跟軍工配套有關係。」
「軍工?」
王富貴愣住了,臉上的怒氣,變成了驚疑。
孫大頭沒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拋出重磅炸彈。
「市博物館的周毅周館長,你知道吧?是他親自牽的線。人家紅星造船廠的技術考察團,下個星期就要到我們廠里去。這活兒要是干好了,我們廠,以後就是正兒八經的軍工配套單位了。」
「王廠長,你說,這麼大的事,是國家任務,我們敢耽誤嗎?我們能耽誤嗎?」
孫大頭說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說話了。
該說的話,他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就看王富貴自己怎麼想了。
辦公室內,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王富貴坐在那裡,臉色陰晴不定。
省里的任務……軍工配套……周毅館長……紅星造船廠……
他不是傻子,他瞬間就明白了這背後所代表的巨大能量和恐怖背景。
江城精工,已經不是他印象中那個需要求著他給訂單的小作坊了。
人家,這是要一飛沖天了!
王富貴坐在沙發上,有點亂,孫大頭剛才透露的信息,信息量太大了,讓他一時間有些消化不了。
他開始飛速地權衡利弊。
如果自己堅持按合同辦事,不給他們延期,會怎麼樣?
結果很明顯,江城精工交不出貨,構成違約,自己可以拿著合同去告他們,讓他們賠錢。
但是,然後呢?
然後自己就徹底得罪了這家背後有通天背景的廠子。
為了區區三千套齒輪的訂單,為了爭一口氣,去得罪一個未來的軍工配套單位,去得罪能讓周毅教授親自出面牽線的人物。
這筆帳,怎麼算都划不來。
王富貴能把廠子從一個小作坊,做到今天這個規模,靠的就是一個「精」字。
他深知,在這個社會上,什麼最重要。
不是錢,不是合同,是人脈,是關係,是圈子!
江城精工,顯然已經踏入了一個他目前還無法企及的圈子。
那麼,如果自己答應延期呢?
自己會損失什麼?無非就是跟下遊客戶解釋一下,周轉上稍微麻煩一點。但這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自己會得到什麼?
他會得到江城精工的一個人情!一個未來軍工配套單位的人情!
這筆買賣,簡直太划算了!
想通了這一點,王富貴心裡的那點不快和憤怒,瞬間就煙消雲散了。
他掐滅了菸頭,臉上重新堆起了熱情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拍桌子瞪眼的人,根本不是他。
「哎呀!孫廠長,陳老弟!你們看我這人,死腦筋!鑽牛角尖了!」
他一拍大腿,聲音洪亮,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不就是推遲一個月嘛!多大點事兒!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大的麻煩呢!」
「應該的!必須的!給國家幹活,給部隊做貢獻,這是頭等大事!咱們個人的這點小生意,必須給國家大事讓路!」
王富貴說得那叫一個義正言辭,慷慨激昂。
「我這邊,自己想辦法克服一下困難!沒問題!絕對沒問題!你們就放一百二十個心,踏踏實實地去把軍工的活兒干好!千萬別因為我這點小事分心!」
孫大頭和陳默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一絲笑意。
成了。
「王廠長,你這麼說,可真是太夠意思了!」孫大頭站起身,緊緊握住王富貴的手,「你放心,這個人情,我們江城精工記下了!以後但凡有我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好說!好說!咱們是兄弟單位嘛,互相幫助是應該的!」王富貴笑得更開心了。
他要的就是這句話。
事情談妥,氣氛一下子變得無比融洽。
王富貴說什麼也要拉著兩人去縣裡最好的國營飯店吃飯,被孫大頭以「廠里實在太忙,走不開」為由婉拒了。
王富貴也不強求,親自把兩人送到了廠門口。
臨上車前,他還拉著陳默的手,語重心長地說道:「陳老弟,以後發達了,可千萬別忘了哥哥我啊!你們那個軍工項目,要是有什麼邊邊角角的活兒,能分包出來的,想著點我們東方機械廠啊!」
「一定,一定。」陳默笑著點頭。
看著伏爾加轎車消失在路的盡頭,王富貴臉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斂起來。
他轉身看著自己身後那片嘈雜的廠區,再想想剛才孫大頭和陳默那股子自信和底氣,心裡忍不住一陣感慨。
這人跟人,廠跟廠,真是不能比啊。
這才幾個月,人家就已經從求著自己,變成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存在了。
他心裡暗暗下定決心,以後一定要跟江城精工搞好關係。
這條大腿,必須抱緊了!
……
回程的路上,車裡的氣氛輕鬆愉快。
「怎麼樣,兄弟?你孫哥我這手腕,還行吧?」孫大頭得意洋洋地吹著口哨。
「高,實在是高。」陳默由衷地讚嘆道。
今天這一趟,讓他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借勢」。
孫大頭幾乎沒費什麼口舌,只是巧妙地透露了一點信息,就把一個原本可能導致工廠信譽破產的巨大危機,輕而易舉地化解了,甚至還反過來讓對方欠了自己一個人情。
這種手段,是埋頭搞技術的陳默,學不來的。
「哈哈,這算什麼。」孫大頭擺了擺手,「這都是社會上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以後你看多了就習慣了。」
「現在,王富貴那邊的事解決了,咱們可以沒有任何後顧之憂,全力以赴地干他娘的一票大的了!」
孫大頭猛地一腳油門,伏爾加在土路上發出一聲咆哮。
伏爾加轎車開回農機修配廠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車子還沒停穩,溫愛華就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小陳,孫廠長,你們可算回來了!怎麼樣,東方機械廠那邊……」他臉上帶著一絲擔憂。
上午開完動員會,老師傅們熱情高漲,但溫愛華作為總工程師,想得更深一層。他知道,如果王富貴的訂單問題解決不了,大家現在幹得越起勁,到時候摔得就越慘。
「放心吧,溫總工,搞定了!」孫大頭跳下車,得意地拍了拍胸脯,「王富貴那邊,同意咱們延期一個月交貨!」
「真的?」溫愛華和周圍幾個聞訊趕來的老師傅,都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那當然!」孫大頭把去東方機械廠的經過,添油加醋地吹噓了一番,聽得老師傅們嘖嘖稱奇,看陳默和孫大頭的眼神,也更加敬佩了。
「行了,孫哥,別吹了。」陳默打斷了他,「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從現在開始,咱們只有六天多一點的時間了。必須馬上拿出具體的方案來。」
他拍了拍手,把所有技術骨幹都召集到了廠區中央那片空地上。
「各位師傅,現在,咱們開個現場會,研究一下,下個星期,咱們到底拿什麼東西,來迎接考察團的檢閱。」
所有人都嚴肅起來,圍成一圈。
「我的想法是,咱們必須多管齊下,從三個方面,來展示我們的實力。」陳默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是那台德國重型滾齒機。」
「第二,是我們自己的『爭氣一號』!」
「這台工具機,代表了我們的研發能力和技術上限!一個星期之內,你們必須完成床身在花崗岩平台上的安裝、刮研,並且,把我們已經做好的主軸箱、超級合金軸承、刀架,全部組裝上去!我不要它能動,但我要它看起來,就是一台高精度的工具機該有的樣子!所有的加工細節,所有的精度體現,都要毫無保留地展示出來!還要把所有的設計圖紙、工藝文件,都整理好,放在旁邊,讓行家一看,就知道我們是專業的!」
陳國富和李師傅對視一眼,齊聲說道:「沒問題!保證漂漂亮亮地給它立起來!」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第三點!」陳默的語氣變得無比鄭重。
「那就是樣品!光說不練假把式,我們必須拿出能證明我們加工能力的實物!」
「一個星期,加工出完整的人字齒輪,不現實,所以,我的想法是,我們加工一個『樣塊』!」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比劃著名。
「我們就用紅星造船廠運來的那種40CrNiMoA特種鋼,切下一塊料,然後,用我們的德國滾齒機,在上面加工出一小段人字形齒牙!哪怕只有三五個齒,但它的齒形、精度、光潔度,必須完美!這,就是我們最有力的武器!」
陳默的這個想法,讓所有老師傅都眼前一亮。
是啊,加工不了一個完整的,還加工不了一小塊嗎?
只要能把這一小塊加工到極致,就足以證明他們擁有加工完整齒輪的能力!
「好辦法!」王建軍一拍大腿,「廠長,這活兒,交給我!我保證,把那幾個齒,做得跟藝術品一樣!」
「好!」陳默看著大家高昂的士氣,心裡也有了底。
他深吸一口氣,提高了音量。
「各位師傅,任務已經明確了!從現在開始,全廠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所有人,取消休息,三班倒,連軸轉!吃飯,孫廠長會安排人送到車間!累了,就在旁邊的行軍床上眯一會兒!工資,所有參與的人,全部按三倍算!獎金,等考察結束,我陳默,個人再拿出五千塊錢,發給大家!」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況,驅動這群老師傅的,早已經不只是錢了。
「廠長放心!」
「保證完成任務!」
「干他娘的!」
吶喊聲再次響徹廠區。
老師傅們的熱情被徹底點燃,不用再多一句廢話,立刻就按照陳默的部署,奔赴各自的「戰場」。
整個江城精工機械廠,像一台上滿了發條的巨大機器,伴隨著震天的轟鳴和激昂的口號。
孫大頭看著這番景象,只覺得熱血沸騰,他走到陳默身邊,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天生就是幹這個的料!」
陳默笑了笑,沒有說話。
夜幕降臨,整個江城縣都陷入了沉睡。
但在鎮西的廢棄農機修配廠里,卻是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宛如白晝。
上百瓦的大燈泡,將整個廠區照得亮如白晝,巨大的機器陰影在牆壁上晃動,像是在跳著一支狂野的舞蹈。
「一、二、三,起!」
後院角落裡的鑄造車間,爐火燒得正旺,映紅了趙師傅和幾個徒弟的臉。
他們正在為「爭氣一號」趕製一些非標的連接件。
就連負責後勤的孫大頭,也忙得腳不沾地。
他不僅要負責給大家準備一日三餐加夜宵,還要開車去縣裡採購各種急需的工具、耗材。
整個工廠,所有的人,都被擰成了一股繩,為了同一個目標,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會計溫靜,也沒有回家。
她在那個簡陋的辦公室里,幫著孫大頭整理採購的票據,計算加班的工資。
時不時地,她會停下筆,透過窗戶,望向那個在人群中來回奔波、指揮若定的身影。
她的眼神里,充滿了擔憂,也充滿了……崇拜。
深夜十一點,孫大頭從外面拉回來一車熱氣騰騰的肉包子和綠豆湯。
「都歇會兒!都歇會兒!過來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他扯著嗓子喊道。
工人們這才三三兩兩地停下手裡的活兒,圍了過來,也顧不上洗手,抓起包子就往嘴裡塞。
陳默也拿了兩個包子,靠在一台舊工具機旁邊,狼吞虎咽地吃著。
溫愛華端著一碗綠豆湯走了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小陳,這麼搞下去,大家身體吃得消嗎?」老人的臉上,滿是疲憊和擔憂。
「溫總工,我知道大家辛苦。」陳默咽下嘴裡的包子,說道,「但現在,是咱們廠最關鍵的時候,只能咬牙頂過去。」
「等到考察團走了,我給大家放一個星期的大假,所有費用,廠里全包!」
「我不是說這個。」溫愛華搖了搖頭,「我是說,值得嗎?為了一個還不確定的訂單,把大傢伙兒都折騰成這樣。」
陳默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溫愛華,也看著周圍那些滿身油污,卻眼神明亮的老師傅們。
「溫總工,您說,人活一輩子,圖個什麼?」
他沒有等溫愛華回答,自顧自地說道:「有的人,圖個吃飽穿暖,安安穩穩。有的人,圖個升官發財,光宗耀祖。」
「但我覺得,對咱們這些人,對您,對我爸,對李師傅他們這些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的人來說,最想要的,可能不是這些。」
「我們最想要的,是親手造出一樣牛逼的東西,一樣能讓別人豎起大拇指,一樣能讓自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的東西!」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這個訂單,不光是錢,不光是名聲。它更是一個證明,證明我們這些『收破爛』的,也能幹出讓國家都認可的大事!證明我們中國工人的手藝,不比任何人差!」
「所以,您問我值不值得。」
陳默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我覺得,值!」
溫愛華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渾濁的老眼裡,漸漸濕潤了。
他仿佛看到了幾十年前,那個同樣年輕,同樣充滿激情和理想的自己。
他站起身,將碗裡剩下的綠豆湯一飲而盡,然後把空碗往桌子上一放。
「不吃了!幹活!」
老人轉身,重新走向了那台巨大的德國機器。
「對!幹活!」
「吃飽了,繼續干!」
工人們三口兩口地解決掉手裡的包子,抹了抹嘴,也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崗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