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爾加轎車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飛馳,揚起一陣黃色的塵土。
孫大頭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微微發抖,臉上亢奮的紅暈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我的老天爺……兄弟,我到現在還跟做夢一樣。軍工訂單!紅星造船廠!這……這他娘的是王炸啊!」他一邊開車,一邊扭頭看著陳默,眼神里全是看神仙一樣的光芒。
從縣政府招待所出來,他就一直處於這種極度興奮的狀態,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幾句話。
陳默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農房,心情卻不像孫大頭那麼輕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𝕥𝕥𝕜.𝕥𝕨】
周毅教授給的這個機會,太大了,大到讓他感覺肩膀上沉甸甸的。
「孫哥,你先冷靜點。」陳默開口道,聲音很平穩,「事情還沒成呢,人家下個星期就要派技術考察團過來。咱們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能不能接住這個活兒,就看這七天了。」
孫大頭一聽,臉上的狂喜稍微收斂了一些,換上了一副嚴肅的表情。
「對對對,你說的對,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他猛踩了一腳油門,「媽的,一個星期!這幫搞技術的,就是喜歡搞突然襲擊!兄弟,你說,咱們拿什麼給他們看?那台德國大傢伙,還一堆零件呢。咱們自己造的那個『爭氣一號』,也才剛開了個頭。」
這正是陳默在思考的問題。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將整個工廠的資源和進度,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德國滾齒機,是最大的王牌,但修復進度不到一半,核心的傳動和電控系統都還沒開始弄。
自研的「爭氣一號」車床,代表了他們的技術上限和創新能力,但現在只有一個床身和幾個關鍵零件,連個完整的樣子都沒有。
怎麼辦?
總不能讓考察團的人來看一堆廢銅爛鐵吧?
那不成笑話了?周教授的臉往哪兒擱?
陳默的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孫大頭看他沉默不語,也跟著緊張起來:「兄弟,你倒是說句話啊,到底行不行?你要是覺得沒把握,我現在就去招待所找周館長,跟他說咱們再準備準備……」
「不行!」陳默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
「開弓沒有回頭箭。周教授已經把話放出去了,咱們要是縮了,丟的不光是咱們自己的臉。」
陳默深吸一口氣,腦子裡亂麻似的思緒,被他強行理清。
「孫哥,你別慌,讓我想想。」
他閉上眼睛,將所有的不利因素和有利條件,都在心裡重新排列組合。
有了!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慢慢成型。
「回廠!」陳默睜開眼,目光變得堅定無比,「馬上召集所有人開會,我有活兒要派!」
孫大頭看到陳默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懸著的心頓時放下了一半。他雖然不知道陳默要幹什麼,但他就是沒來由地相信,只要陳默說行,那就一定行!
「好嘞!」
伏爾加發出一聲咆哮,朝著鎮西的農機修配廠,全速衝去。
……
當陳默和孫大頭風風火火地趕回工廠時,整個廠區依舊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後院裡,溫愛華帶著幾個技術員,還在對著那塊「超級合金」敲敲打打,測試著各種性能。
廠房裡,陳國富和李師傅他們,正一絲不苟地在花崗岩平台上刮研著導軌,刺耳的摩擦聲和專注的神情,構成了一副動人的工匠畫卷。
「所有人,都停一下!緊急集合!」
孫大頭扯著嗓子,在廠區中央大吼了一聲。
工人們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兒,詫異地看了過來。
溫愛華、陳國富、王建軍、李師傅……所有技術骨幹,都從各個角落圍了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讓兩位廠長這麼大陣仗。
「孫廠長,出什麼事了?」溫愛華擦了擦手上的油,皺著眉問道。
陳默從車上下來,環視了一圈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帶著詢問和一絲不安。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走到了溫愛華面前,看著這位為了工廠嘔心瀝血的老人,鄭重地問道:「溫總工,我問您,如果現在有一個機會,能讓我們廠,直接給國家造軍艦提供核心部件,您敢不敢接?」
溫愛華愣住了。
不光是他,在場的所有老師傅,全都愣住了。
給國家造軍艦?這是什麼概念?
他們這輩子,待過的最大的廠,也就是國營工具機廠、紅星機械廠這種級別的。可就算是那樣的廠,也只是給民用工業做配套。
軍工,尤其是海軍的軍艦,那是國家工業體系里,金字塔最頂尖的存在!
「小……小陳廠長,你……你不是在開玩笑吧?」王建軍結結巴巴地問道,他覺得這事兒太玄乎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溫愛華。
溫愛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他渾濁的眼睛裡,仿佛有火焰在跳動。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聲音有些發顫:「小陳,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陳默點了點頭。
然後,他將那份紅頭文件,遞到了溫愛華的手裡。
「省里下達的試點任務,漢陽紅星造船廠,新一代軍艦的核心傳動齒輪,遇到了技術瓶頸。市博物館的周毅教授,向他們推薦了我們。」
「下個星期,造船廠的廠長,會親自帶技術考察團過來。」
「給我們證明自己的時間,只有七天!」
陳默的話,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
整個廠區,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著溫愛華手裡的那份文件,眼神里充滿了震撼和不敢置信。
孫大頭站在一旁,看著這群老師傅的反應,心裡爽得不行。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無比自豪的語氣補充道:
「這活兒要是拿下來,可就不是幾千幾萬的生意了!這叫什麼?這叫為國爭光!咱們廠,以後就是軍工配套單位!說出去,腰杆子都比別人硬!」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溫愛華拿著那份紅頭文件,枯瘦的手指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的眼睛,幾乎要貼在紙面上,逐字逐句地看著。當「漢陽紅星造船廠」、「新一代」、「傳動系統」這些字眼映入眼帘時,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作為共和國第一代的老技術專家,他太清楚這些詞彙背後所代表的分量了。
那不是普通的工業品,那是國之重器!是一個國家工業實力的最高體現!
幾十年前,他們那一代人,勒緊褲腰帶,在一窮二白的基礎上,靠著一股不服輸的勁頭,仿製出了第一台車床,第一輛汽車,第一架飛機。
那種為了國家強大而奮鬥的自豪感,是刻在骨子裡的。
可是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廠子裡的風氣變了。大家想的不再是技術怎麼突破,而是怎麼多撈點獎金,怎麼把手裡的活兒磨洋工。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傾注了一輩子心血的德國母機,因為沒人願意鑽研,沒人願意維護,最後被當成一堆廢鐵賣掉。
那種心痛,那種無力,幾乎讓他徹底絕望。
他以為,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守著一堆圖紙和回憶,慢慢老死。
可他萬萬沒想到,在他人生的暮年,竟然還能遇到陳默,遇到這樣一個機會!
一個讓他重新燃起熱血,找回年輕時那種奮鬥激情和榮耀感的機會!
「大型人字齒輪……」溫愛華喃喃自語,眼神里爆發出驚人的光彩,「精度要求,怕是至少要達到五級以上吧……」
陳默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只會更高。」
「好!好!好!」溫愛華連說了三個「好」字,他猛地抬起頭,環視了一圈周圍同樣處于震驚中的老夥計們。
「都聽到了嗎?」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洪亮得像口銅鐘,「國家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到我們面前,這是看得起我們!這是給了我們這些老傢伙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幾十年前,我們能在一窮二白的情況下造出爭氣機!今天,我們有德國的母機,有我們自己煉的超級合金,有我們這幫加起來幾百年的手藝,難道還怕了不成?」
他的話,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所有老師傅心中的那份沉寂已久的驕傲和熱血。
「幹了!」
一個滿臉油污的老師傅,把手裡的扳手往地上一扔,紅著眼睛吼道,「媽的,這輩子要是能親手給國家的軍艦干點活兒,死了都值了!」
「沒錯!溫總工說得對!不能讓那幫小年輕看扁了我們這些老骨頭!」
「不就是七天嗎?老子七天七夜不睡覺,也得把東西給他們弄出來!」
「廠長,你下命令吧!你說怎麼幹,我們就怎麼幹!」
群情激奮!
整個工廠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沸點。
就連一直沉默寡言的陳國富,此刻也是眼眶發紅,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看著自己的兒子,那個被他一度認為是「不務正業」、「瞎胡鬧」的兒子,此刻正站在所有人的中心,即將帶領他們去完成一項連國營大廠都望而卻步的偉大任務。
一種前所未有的自豪感,像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所有的疑慮和擔憂。
值了!
當初辭掉鐵飯碗,來這個「破廠子」,值了!
陳默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激動得漲紅的臉,看著那一雙雙重新燃燒起火焰的眼睛,他的心裡也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江城精工機械廠,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魂」。
這是一種不畏艱難,敢於挑戰,為榮譽而戰的工匠之魂!
「好!」陳默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就派活兒了!」
他跳上一隻倒扣的木箱,讓自己站得更高一些。
「時間緊,任務重,我們必須分工合作,多線並進!」
「第一組,由溫總工親自帶隊!」陳默的目光投向溫愛華,「你們的任務,是把爭氣號,七天之內,必須讓它的核心傳動部分,能夠運轉起來!我們要讓考察團的人,親眼看到這台『工業母機』的威力!」
「保證完成任務!」溫愛華挺直了胸膛,像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
「第二組,由我父親,陳國富同志,和李師傅共同負責!」陳默又看向自己的父親,「你們的任務,是全力攻關我們自研的『爭氣一號』車床!七天之內,必須完成床身、主軸箱、刀架在花崗岩平台上的組裝!我們要把我們最頂尖的技術,最核心的零件,明明白白地擺在他們面前!」
陳國富和李師傅對視一眼,重重地點了點頭。
「第三組,由王建軍師傅負責!你們的任務,是準備樣品!我說的樣品,不是完整的齒輪,而是利用我們現有的設備,加工出一塊高精度的齒輪樣塊!這個樣塊,就是我們遞給考察團的名片,它的精度,必須達到甚至超過圖紙要求!」
「沒問題!」王建軍拍著胸脯保證。
「剩下的人,由孫廠長統一調度!」陳默看向孫大頭,「後勤保障,物料準備,廠區環境整治!七天之後,我們整個廠,要以一個全新的面貌,迎接考察團的檢閱!」
「大家,有沒有信心!」陳默舉起拳頭,大聲問道。
「有!有!有!」
震天的吶喊聲,在農機修配廠的上空迴蕩,久久不散。
老師傅們的熱情被徹底點燃,不用陳默再多說一句,立刻就按照分組,各自散開,聚在一起,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了技術方案。
整個工廠,像一台瞬間啟動的戰爭機器,每一個齒輪,都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孫大頭看著這番景象,激動得直搓手,他湊到陳默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兄弟,成了!這氣勢,絕對成了!我這就去買肉買酒,今天晚上,咱們全廠慶功!」
「現在還不是慶功的時候。」
陳默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其他人那麼興奮,反而帶著一絲凝重。
他拉著孫大頭,走到了廠區一個僻靜的角落。
「孫哥,你先別高興得太早,我們現在遇到一個大麻煩。」
廠區里,老師傅們的熱情像是被點燃的乾柴,熊熊燃燒。
溫愛華已經帶著人沖向了那堆德國滾齒機的零件,拿著圖紙,開始現場規劃組裝流程。
陳國富和李師傅則圍著那幾塊花崗岩平台,商量著怎麼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爭氣一號」的基座給固定好。
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一樣,充滿了幹勁。
角落裡,陳默的表情卻異常嚴肅。
孫大頭被他這副樣子搞得有點懵,剛剛還熱血沸騰的心情,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
「大麻煩?什麼大麻煩?」他不解地問道,「軍工訂單都到嘴邊了,還能有什麼麻煩?」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孫哥,我問你,東方機械廠王富貴那三千套農機齒輪的訂單,合同上寫的交貨日期,是什麼時候?」
「下個月月底啊。」孫大頭想都沒想就回答道,「怎麼了?」
說完,他臉上的笑容,也慢慢凝固了。
他不是傻子,陳默這麼一提醒,他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我操……」孫大頭忍不住罵了一句髒話,一拍自己的腦門,「我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問題大了!
現在全廠上下,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技術骨幹,都撲在了這個軍工項目上。
別說七天,接下來的一個月,恐怕都騰不出手來去生產那三千套農機齒輪。
之前為了拿下王富貴的訂單,他們可是拍著胸脯保證,保質保量,按時交貨。
這要是違約了……
江城精工機械廠,這個剛剛在業內嶄露頭角的名字,信譽就算是徹底砸了!
以後誰還敢跟他們做生意?
「兄弟,這……這可怎麼辦?」孫大頭的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剛剛還如同坐火箭一樣飛上雲端的心情,瞬間就跌入了谷底。
這種感覺,比從一開始就沒有希望,還要難受。
陳默沉默著,沒有說話。
他心裡也是一陣後怕,剛才被巨大的喜悅沖昏了頭,竟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忽略了。
這是一個致命的疏忽。
就像一個將軍,在策劃一場關鍵戰役的時候,只想著怎麼攻城拔寨,卻忘了自己的後方糧草隨時可能被斷掉。
一旦後院起火,前線打得再漂亮,也是白搭。
他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必須馬上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孫哥,這事兒……確實棘手。」陳默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路子廣,人頭熟,你覺得,這事兒有挽回的餘地嗎?」
孫大頭在原地焦躁地踱著步,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地上的菸頭很快就扔了一地。
「挽回?怎麼挽回?」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白紙黑字的合同在那兒放著呢!王富貴那個人,精得跟猴兒一樣,典型的認錢不認人。咱們要是交不出貨,他絕對會拿著合同來找咱們麻煩,賠錢都算是小事,關鍵是名聲臭了!」
「咱們廠剛起步,全靠著『質量好,守信用』這六個字打開的局面。這第一炮要是啞了,以後就難了。」
孫大頭越說,心裡越是堵得慌。
眼看著就要一步登天了,難道就要因為這個疏忽,功虧一簣?
他不甘心!陳默看著他焦躁的樣子,心裡也是沉甸甸的。
他知道孫大頭說的是實話。
在八十年代這個商業規則還在野蠻生長的時期,一個新興的私營小廠,信譽就是生命。
一旦被打上「不靠譜」的標籤,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窗外,是老師傅們熱火朝天的幹勁和時不時爆發出的討論聲。
窗內,卻是兩位主心骨的相對無言和一籌莫展。
這種冰火兩重天的反差,讓陳默感到一陣陣的無力。
難道,真的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就在陳默幾乎要絕望的時候,一直在踱步的孫大頭,突然停了下來。
他狠狠地將手裡的菸頭摁滅在窗台上,轉過頭,看著陳默,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
「辦法嘛,倒也不是沒有……」
聽到孫大頭這句話,陳默的眼睛猛地一亮,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火光。
「孫哥?你有什麼辦法?快說!」他急切地問道。
孫大頭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了看,確認沒人靠近,才把門關上,還從裡面插上了門銷。
這副做賊似的神秘樣子,讓陳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兄弟,我問你,咱們現在跟以前,最大的不同是什麼?」孫大頭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問道。
「不同?」陳默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對,就是不同。」孫大頭走到他跟前,伸出兩根手指,「兩個月前,咱們是什麼?一個沒人知道的破廠子,我拉著你,求爺爺告奶奶地去東方機械廠,找王富貴推銷咱們的齒輪。那時候,咱們是求著他吃飯!」
「那現在呢?」孫大頭嘿嘿一笑,臉上的愁容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狡猾的得意。
「現在,咱們是什麼?是省里紅頭文件點名的試點單位的合作方!是能跟軍工廠搭上線的牛逼存在!是連周毅教授都高看一眼的潛力股!」
「此一時,彼一時了,兄弟!」
陳默聽著孫大頭的話,腦子像是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就通透了。
對啊!
他怎麼就鑽進牛角尖了!
他還在用以前的思維方式去考慮問題,總覺得自己在王富貴面前是理虧的一方,是求人的一方。
可就像孫大頭說的,情況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的身份、地位、以及在別人眼中的價值,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孫哥,你的意思是……」陳默的呼吸有些急促。
「我的意思很簡單!」孫大頭一拍大腿,「咱們直接去找王富貴,跟他攤牌,就說咱們現在接了個更重要的活兒,是給國家乾的,他那個單子,得往後放一放。讓他把交貨期,給咱們推遲一個月!」
「推遲一個月?」陳默還是有些猶豫,「他能幹嗎?咱們這畢竟是違約在先,他要是拿合同說事,我們也沒話說啊。」
「哈哈哈!」孫大頭聞言,發出一陣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指著陳默,一副「你還是太年輕」的表情。
「兄弟啊兄弟,你怎麼就不開竅呢!理虧?合同?」
「在絕對的實力和更大利益面前,那玩意兒就是一張廢紙!」
孫大頭湊到陳默耳邊,聲音壓得更低了。
「你忘了?咱們背後現在站著誰?周教授!省里的紅頭文件!」
「王富貴是什麼人?是個生意人!生意人最看重什麼?利益!他會為了區區一個月的交貨期,得罪一個未來可能給他帶來更大利益,甚至是他得罪不起的合作夥伴嗎?」
「我敢跟你打賭,只要咱們把這個風聲稍微透露給他一點,別說推遲一個月,就算咱們說推遲三個月,他都得點頭哈腰地答應!說不定還得反過來求著咱們,以後有發財的機會,別忘了他這個兄弟!」
陳默徹底被孫大頭的這番話給點醒了。
對於這種人情世故,這種利用身份和地位來造勢的「路子」,他雖然懂,但骨子裡還是有些不習慣,或者說,不屑於去用。
但今天,孫大頭給他結結實實地上了一課。
在1988年這個特殊的年代,技術是硬實力,但「路子」和「面子」,同樣是不可或缺的軟實力。
有時候,軟實力甚至比硬實力更好用。
「孫哥,我明白了。」陳默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明白就好!」孫大頭得意地拍了拍陳默的肩膀,「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明天,咱們就去一趟東方機械廠,我讓你看看,你孫哥我是怎麼讓那個王富貴服服帖帖的!」
「好。」陳默點了點頭,心裡對孫大頭的佩服又多了幾分。
一個主內,一個主外。
一個搞技術,一個跑關係。
他們兩個,簡直是天作之合。
解決了這個心腹大患,陳默感覺渾身的動力又回來了。
他拉開辦公室的門,看著外面依舊幹得熱火朝天的廠區,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鬥志。
「孫哥,走!咱們也別閒著了!」
「王富貴的單子,明天去談。今天,咱們得先把下周考察團的事,給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好嘞!」
孫大頭應了一聲,兩人並肩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