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炎喉結滾動了一下，那句「我不是故意的」在舌尖滾了滾，終究沒敢說出口——昨晚的「慢慢來」早已淪為笑談，此刻任何辯解都只會火上澆油。他移開視線，目光落在她赤足踩著的冰涼地板上，眉頭微蹙。
「地上涼。」他聲音有些發緊，側身讓開門口，「先進來，把鞋穿上。」
聖夭沒動，只是抱著手臂倚在門框上，赤眸斜睨著他，那眼神里分明寫著「現在知道關心了？」。蕭炎被她看得頭皮發麻，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從門後拿出她那雙同樣被仔細擦拭過的繡鞋，蹲下身，將鞋子輕輕放在她腳邊。
「抬腳。」他低聲道。
聖夭垂眸看著他頭頂的發旋，沉默了片刻，終究還是抬起一隻腳。蕭炎動作輕柔地替她套上鞋，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微涼的腳踝，很滑、很嫩....他迅速系好鞋帶，又去穿另一隻。
整個過程，誰也沒再說話。只有晨光透過窗欞，將兩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細長，交疊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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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鞋，蕭炎站起身，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目光游移著落在她頸側那些紅痕上，耳根的紅暈又深了幾分。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轉移話題：「那個……藥湯還在廚房溫著，我去端來。你……多少喝一點，對恢復有好處。」
「不必。」聖夭直起身，語氣依舊冷淡，但那股緊繃的怒氣似乎隨著他蹲下身穿鞋的動作消散了些許，「不是說要去宣布名單嗎？別耽誤正事。」
蕭炎聞言，神色一正，眼底的窘迫迅速被凝重取代。他點了點頭：「好。那……我們走吧。」聖夭沒再看他，率先邁步朝外走去。蕭炎連忙跟上，與她並肩而行。兩人穿過寂靜的廊道，腳步聲在空曠中迴響。
蕭家廣場。
此處，諸多蕭家之人已經等待多時了，不論老少，他們面色皆是帶著肅穆。接下來的名單中，會有很多人死去，也會令父母孩子陰陽兩隔，可是如此，也沒有人提出任何異議，而是靜待結果。
這，便是家族。
蕭家，縱然已經沒落，徹底跌落遠古八族之列，可血脈卻依然連線著每一個的族人。哪怕面臨無法抗衡的天災面前，此刻他們也不畏懼的奉獻出自己的生命去換取他人的苟活。
這種做法，似乎頗有『犧牲』的意味。
蕭炎與聖夭並肩走入廣場時，原本細微的交談聲徹底消失了。所有目光都匯聚過來，落在這對昨日剛剛完婚的新人身上。那目光里有對少族長的信賴，有對少夫人的審視，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蕭戰與幾位長老站在主座前，蕭鼎、蕭厲立於兩側。蕭炎能感覺到父親投來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廣場中央的高台前，聖夭則在他身側半步處停下，赤眸平靜地掃過全場，沒有迴避任何一道視線。
蕭炎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紙，他的手很穩，但展開名單時，皮紙邊緣細微的顫慄卻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諸位族人。」蕭炎開口，聲音因緊繃而略顯沙啞，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今日召集大家，所為何事，想必都已清楚。」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目光與台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對上，那是看著他父親長大的三位長老，昨日婚禮上還笑得開懷。老者的眼神很平和，甚至帶著一絲鼓勵，輕輕點了點頭。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決然的沉靜。
「經與父親、長老及兄長反覆商議，撤離名單……已定。」他舉起手中的名單，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念到名字者，將隨我與少夫人，以及部分精銳，於三日後，破開虛空撤離，為蕭家保留血脈火種！」
「未在名單之上者……」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需留守族地，為撤離爭取時間。此去……九死一生，留守……亦可能十死無生。」
死寂。
沒有騷動，沒有哭喊，甚至連一聲抽泣都聽不見。只有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蕭炎手中的名單，或坦然，或緊張，或帶著最後的期盼。
蕭炎開始念名字。
「蕭戰。」
「蕭鼎。」
「蕭厲。」
「蕭寧。」
……
每一個名字落下，人群中便有一人身體微微震動，或鬆一口氣，或握緊拳頭，或閉上雙眼。被念到名字的年輕父母，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將臉埋進幼小的肩頭；未被念到的兄弟，彼此用力拍了拍肩膀，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名單很長，又很短。
當最後一個名字「蕭青」念完，蕭炎的手垂下，名單捲軸邊緣已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廣場上依舊沉默。但一種無形的、悲壯而崇高的情緒在瀰漫。沒有被選中的人，臉上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認命般的釋然，以及看向身邊親人、尤其是那些被選中的年輕一代時，眼中深藏的眷戀與決絕。
一位青年忽然走出人群，他朝著蕭炎和聖夭的方向，抱拳，深深一躬：「少族長，少夫人！我蕭寧，願意把名額讓出，留守到最後！我爹媽都留下了，我一個人也沒什麼意義！」
一聲石破天驚的呼喝，打破了那層籠罩廣場的、幾乎凝為實質的悲壯沉默。
「胡鬧！」
只見長老席上，大長老猛地拍案而起，他是蕭寧的爺爺，鬚髮皆因激憤而微微顫抖。他指著蕭寧，聲音洪鐘般滾過全場：「蕭寧！你知不知道你放棄的是什麼？！這是整個家族耗盡心力，為你們這些未來火種爭來的一線生機！不是兒戲！」
「我……」蕭寧咬牙，還想爭辯。
「你爹媽留下，是為了什麼？」另一位較為年長的長老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正是為了讓你，讓更多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能活下去，能把蕭家的血脈和傳承帶出去！你留下，他們的犧牲，意義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