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咫尺之距

  書房內的燭火徹夜未熄。

  自定下「釜底抽薪」之策後,比比東便伏案疾書,時而翻閱從鐵棘家族及各處繳獲的卷宗帳冊,時而凝視那張詳盡的地下結構圖,用硃筆在上面勾畫標註。她神情專注,紫眸在燭光下閃爍著冷冽而銳利的光芒,仿佛要將洛馬城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個潛在的敵人都剖析透徹。

  張三則安靜地躺在一旁的沙發上輾轉難眠,距離始終保持在比比東一丈之內。這個距離是「安全界限」,也是張三與比比東之間微妙聯繫的極限。他不敢打擾,只能看著比比東從傍晚一直忙碌到深夜,又從深夜熬到天色微明。

  期間,外頭的侍從曾數次送來餐食,但比比東只是揮手讓他們放下,目光從未離開過眼前的文書與地圖。

  精緻的菜餚放到招惹蠅蟲,她也未曾動過一筷。

  張三看著,心中不免有些擔憂。比比東雖修為高深,但終究是血肉之軀,這般廢寢忘食,對身體也是極大的損耗。更何況,他們即將面對的是一場硬仗,主帥的狀態至關重要。

  終於,在又一次侍從撤下完全未動的冷餐,換上新的餐食時,張三忍不住開口,聲音放得極輕:「師父,您……多少用一些吧。身體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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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比東沒有回應,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師父……」張三又喚了一聲,帶著幾分懇切。

  「閉嘴。」比比東頭也不抬,聲音里透著一絲被打斷思路的不耐,「沒看到我在忙嗎?」

  張三被噎了一下,但看著比比東略顯蒼白的側臉和眼底淡淡的青影,還是硬著頭皮道:「師父,計劃再重要,也得先顧著身子。您若累倒了,一切皆休。至少……喝口湯?」

  比比東手中的筆頓了頓,終於抬起眼,瞥了張三一眼。那眼神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但或許也有一絲被嘮叨的無奈。她放下筆,揉了揉眉心,語氣依舊冷淡:「……煩人。你既如此多事,那就你餵我吧。別耽誤我看東西。」

  「啊?」張三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啊什麼?」比比東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語氣不容置疑,「我說,你餵我。動作快點。」

  張三心頭一跳,臉頰莫名有些發熱。他看了看桌上那碗羹湯,又看了看比比東那副理所當然、全神貫注於公務的模樣,終究不敢再反駁。他小心翼翼地端起湯碗,用湯匙舀起一勺,輕輕吹了吹,然後遞到比比東唇邊。

  比比東眼睛依舊盯著地圖,檀口微張,將湯匙含入。她吞咽得很快,幾乎沒怎麼咀嚼,心思顯然完全不在食物上。

  張三隻好一勺接一勺地喂,動作難免有些僵硬緊張。

  餵了幾口湯,又嘗試夾了些清淡的菜餚。張三本就心中忐忑,動作不免有些笨拙,一次夾菜時不小心,一點菜汁沾到了比比東的嘴角外。

  「對、對不起!」張三連忙放下筷子,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一方乾淨的手帕。

  比比東似乎這才從全神貫注的狀態中略微抽離,感受到嘴角的異樣,眉頭微蹙。張三已經湊近,用帕子輕輕擦拭她的唇角。

  兩人距離極近,張三甚至能聞到她發間誘人的幽香,以及她身上那股混合了墨香和汗香的氣息。

  就在張三擦拭完畢,準備退開時,比比東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張三臉上。她看著張三微微泛紅的臉頰和略顯躲閃的眼神,有些奇怪地問:

  「你臉紅什麼?病了?」

  「沒、沒有!」張三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向後縮了縮,連忙搖頭,「只是……只是覺得有點熱,對,有點熱。」

  比比東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窗外微亮的天光,以及室內燃燒的燭火。她自己是寒暑不侵的體質,對溫度變化並不敏感,但聽張三這麼說,便隨口道:

  「熱?那邊有製冷儀,你自己打開便是。」

  她指的是牆角一個不起眼的魂導器裝置,外形類似一個帶扇葉的箱子,箱子後面放著一盆冰塊。

  這是貴族府邸中常見的消暑用具,通過魂力驅動扇葉,將冰塊散發的冷氣吹拂出來。

  張三正愁沒藉口掩飾尷尬,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走過去啟動那製冷儀。一陣輕微的魂力波動後,扇葉轉動起來,帶著冰塊的涼意緩緩吹向室內。

  涼風拂面,確實驅散了些許悶熱。但張三在靠近冰塊盆時,下意識地運轉了紫極魔瞳,想看看這冰塊的純淨度——這是他前世在秘殿執行任務時養成的小習慣,檢查環境中的細微之處。

  這一看,卻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晶瑩剔透的冰塊內部,夾雜著一些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紫色碎晶顆粒!它們散發著一種陰冷、怨毒的氣息!

  「師父!」張三猛地轉身,聲音帶著驚怒,「這冰塊里有東西!是怨晶碎渣!」

  比比東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筆尖依舊在紙上勾畫著,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嗯,我知道。」

  「您知道?」張三愣住了。

  「早就知道了,雖然這東西也就這幾天有問題。」比比東終於停下筆,端起旁邊已經涼透的茶抿了一口,神情淡漠,「總之想害我的人,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下毒、詛咒、暗殺……花樣百出,這不過是其中一種罷了。」

  「可是……」張三看著那盆冰塊,又看看比比東平靜無波的臉,急切道,「這怨晶不是能侵蝕五臟、致人死命嗎?他們這是要置您於死地啊!」

  「死不了。」比比東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我身負羅剎神力,本就與怨念同源。這怨晶對旁人來說是劇毒,對我而言,不過是些許補品,反而有助於孕養神力。他們用這東西,倒是省了我自己收集怨念的功夫。」

  張三一時無言,心中卻泛起寒意。對方處心積慮的暗害,在比比東眼中竟成了「補品」?這是何等的自信,可若非比比東的能耐擺在這裡,換做旁人怕是早就死於非命了。

  「這些人……真是太過分了!」張三忍不住咬牙道,既有對比比東處境的同情,也有對幕後黑手的憤怒。

  「過分?」比比東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他們越是如此,我動手時,便越是心安理得,不必有絲毫憐憫。畢竟,是他們先想要我的命。」

  「那師父,您每天的餐食豈不是……」

  張三這邊欲言又止,比比東抬頭看向張三道:「你是在擔心我的飲食也被動了手腳?」

  張三點頭:「是,師父。他們既然能在冰塊里做文章,難保不會在餐食中下毒。雖然您說百毒不侵,但……」

  「我的餐食,每次都有專人試毒。」比比東打斷他,指了指桌上那些未曾動過的菜餚,「所以你看,送來的都是些容易檢查的冷餐、簡食。鶴頂紅之類的劇毒或許是奈何不了我,但我也沒必要把它們當飯吃。這點防範,還是有的。」

  「那……試毒的人可靠嗎?」張三追問。

  比比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張三,你要記住,真正危險的,往往不是明面上的敵人,而是你身邊最親近、最信任的人。所以,對我身邊的人,我一向是恩威並施。賞,絕不吝嗇;罰,也絕不手軟。既要讓他們感受到倚重,也要讓他們明白背叛的代價。」

  張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師父深謀遠慮,想必身邊定然有一批忠心耿耿、值得託付的心腹。」

  然而,比比東卻緩緩搖了搖頭,紫眸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與冷冽:「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稱得上絕對可靠,除了我自己。我的前程,我的生死,我所有的秘密,都必須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將足以毀掉自己的秘密託付給他人,是最愚蠢的行為。」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在張三心頭。他怔怔地看著比比東,想起自己知道的那些關於她的秘密——羅剎神傳承、擊殺千尋疾、與羅剎教的關係……任何一條泄露出去,都足以讓她萬劫不復。而她,就這樣帶著這些秘密,獨自走在刀尖上。

  那……自己呢?張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寒意。自己知道了這麼多,一旦她不再需要自己體內的羅剎傳承之力,或者認為自己構成了威脅……

  比比東這位狠辣果決的梟雄,她會如何對待自己?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慄,連忙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令人不安的想法。他強迫自己轉移話題,看向比比東面前那已經勾畫得密密麻麻的地圖和寫滿字跡的紙張:「師父,計劃……制定得怎麼樣了?」

  比比東的注意力似乎也被拉回了正事。她拿起最後一張紙,仔細審視了一遍,然後輕輕舒了口氣,將筆擱下。

  「差不多了。」她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完成艱巨任務後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蓄勢待發的銳利,「再核對幾個細節,就可以準備行動了。」

  張三精神一振:「師父,我們何時動手?」

  比比東抬起頭,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紫眸中寒光一閃。

  「今天。」她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就在今天。兵貴神速,既然決定了掀桌子,就要快,快到他們來不及反應,快到他們所有的算計都變成笑話。」

  張三心頭一凜,知道風暴即將來臨。他看向比比東,那個在晨光微熹中依舊坐得筆直、眼神銳利如刀的女人,仿佛已經看到了洛馬城即將掀起的腥風血雨。

  「是,師父。」他沉聲應道,心中那點因近距離接觸而產生的微妙波瀾,迅速被即將到來的緊張與肅殺所取代。

  比比東重新低下頭,開始最後一遍核對行動計劃。

  張三則默默退到一旁,一邊保持著必要的距離,一邊調整著自己的狀態。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而屬於他們的「狩獵」,也即將在夜幕降臨時,悄然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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