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道裂縫徹底合攏,靈冰廣場上的寂靜又持續了整整三秒。
然後像一鍋滾油里潑了瓢涼水,人群徹底炸了!
「你掐我一下。」
「我掐過了,你沒醒,我也沒醒。」
「閣主剛才是把蔡老……變沒了嗎?就唰的一下?跟收魂導器似的?」
「注意你的措辭!什麼叫變沒了!那叫空間轉移!是擎天斗羅對空間法則的極致運用!……好吧就是變沒了。」
「我就眨了一下眼!就一下!蔡老就不見了!誰看清了?到底怎麼沒的?」
「看清了,一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就那麼一揮,像趕蚊子。」
「……你把極限斗羅的手段,形容成趕蚊子?」
「你自己說像不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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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那個茶杯?蔡老被轉移走的時候,茶杯在半空中懸了小半息才掉下來。」
「注意到了,我還數了,碎成七片。」
「你能不能數點有用的?」
一個扎馬尾的新生推了推旁邊還在發愣的同伴,興奮得滿臉通紅:
「你剛才看到沒?閣主!擎天斗羅!我第一次見到活的!」
「什麼叫活的,以前你見過死的?」
「我是說活的!就站在我面前的那種!不是畫像也不是留影!是本人!」
「說真的,閣主看上去好年輕啊。不是說一百多歲了嗎?」
「你修煉到極限斗羅你也年輕。」
「我要是能修煉到極限斗羅,我先給自己弄個好看點的臉。」
「你那個臉確實丑。」
「……我謝謝你。」
「閣主剛才說那幾句話你記下來沒有?『史萊克需要的,是你們在這裡成長三年之後的實力,不是入學第一天的等級』。」
「記了記了,我已經刻在腦子裡了,以後誰再拿我武魂說事我就把閣主這段話拍他臉上。」
「你省省吧,你先把明天的體能訓練撐過去再說。」
「說起來,閣主為什麼親自來?開學典禮每年都有,以前也沒聽說閣主會出席啊。」
「你說為什麼?你還沒看明白?」
「……蔡老是故意整那個唐舞麟?」
「廢話,隨機抽籤,三百多張紙條,偏偏抽中本屆第一和本屆墊底?這機率比你明天喊我爸爸的機率都低。」
「可是蔡老為什麼要整一個剛入學的新生?他們之前認識?」
「那就不知道了,不過閣主親自出手,這事肯定不簡單。」
唐舞麟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張紙條。謝邂從他身後擠過來,一把搶過去又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隊長,這張紙條你得供起來。這可不是普通的紙條,這是召喚過擎天斗羅的紙條,全大陸獨一份。」
「行。」唐舞麟把紙條拿回來折好收進袖中:「以後傳給我兒子。」
許小言從旁邊探過頭來,眼眶還有點紅,但眼睛亮得驚人:
「那到時候傳家寶的介紹語怎麼寫?此紙條,曾於某年某月某日,成功召喚大陸第一人擎天斗羅雲冥降臨一次。副作用:附贈禁閉室蔡老一位。」
謝邂笑得直不起腰:
「再加一行備註:使用前請確保自己不是二十六級藍銀草。」
古月站在旁邊,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但確實動了。
不遠處,方才跟唐舞麟搭話的棕發少年還在原地轉圈,興奮得停不下來,一把拽住旁邊的同伴:
「我說什麼來著!我就說這兄弟認識閣主吧!你看閣主為了他親自出手了!這關係!你品!你細品!」
「你剛才不是說『這兄弟惹過蔡老』嗎?怎麼變成認識閣主了?」
楊念夏大手一揮:「惹過蔡老和認識閣主矛盾嗎?不矛盾!說不定就是因為認識閣主才惹了蔡老!」
「……你這是什麼清奇思路。」
「你別管清不清奇,邏輯上通不通?」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通。」
「那不就得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實在聽不下去了,幽幽插了一句:
「你們差不多得了,閣主那明顯是在維持學院的公平,怎麼就變成替誰出頭了。」
楊念夏和同伴同時轉頭看他。楊念夏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
「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大人物維持公平的方式有很多種,比如事後通報批評,比如下次會議提一嘴,親自撕裂空間降臨開學典禮,這叫維持公平?這叫零幀起手。」
瘦高個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人群邊緣,幾個高年級學員靠在一起,雙手抱臂,臉上帶著高深莫測的表情。
「這屆新生,有點意思。」
「哪屆新生沒意思?你當年入學第一天不也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
「我沒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我只是在賭場押了自己贏然後輸了三個月生活費。」
「你那場我也押了,我押的對面。」
「……朋友沒得做了。」
「別打岔,我是說,開學第一天就驚動閣主親自出手,這在史萊克兩萬年的校史上估計都排得上號。」
「也沒有兩萬年那麼誇張,不過這一屆新生以後肯定不缺樂子看。對了,那個唐舞麟什麼來頭?二十六級藍銀草考進史萊克已經很離譜了,還能讓蔡老親自針對,讓閣主親自解圍,這人自帶什麼體質?」
「惹事體質。」
「……精闢。」
舞絲朵站在自己班級的佇列里,她身邊的幾個少女正嘰嘰喳喳地討論剛才那一幕,她只是把袖口整理了一遍,又整理了一遍。
「絲朵,你說閣主是不是一直在看著這邊啊?」
「絲朵,你剛才站在台上離得最近,你看清閣主是怎麼出手的了嗎?」
舞絲朵終於開口:「看清了。」
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旁邊幾個少女等了半天,發現她是真的說完了,只好換了個話題。
「那個唐舞麟膽量還挺足的,二十六級敢站到台上跟你對峙。」
舞絲朵沉默了一會兒:「他根本就沒打算跟我打。」
至於唐舞麟本來想幹什麼,她沒繼續往下說,旁邊幾個少女也沒敢追問。
沈熠站在廣場邊緣,看著新生們炸鍋的樣子,沒上前制止。
她靠在欄杆上,想起蔡月兒不久前的神情,又想起剛才蔡月兒消失時的場景,忽然覺得今天的天氣格外好,陽光格外明媚,連空氣都格外清新。
「之前有句話怎麼說來著?史萊克要想風平浪靜,就得無月。」
以前沈熠還不這麼覺得,最近這幾天,他深深地認同了這句話。
簡直太對了。
……
海神閣的大廳里。
蔡月兒跌坐在地上。
她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自己是怎麼從靈冰廣場被轉移到這裡的。
上一瞬還坐在主席台上,下一瞬就趴在了冰涼的石板上。
空間轉移的餘波還在她體內震盪,胃裡翻江倒海。
她抬起頭,雲冥就站在她面前,負手而立,臉上沒有表情。
「醒了?」
蔡月兒撐著地面站起來,她的銀袍皺了,白髮也散了,狼狽得不像一位名震天下的超級斗羅。
但她還是咬著牙,抬起頭,迎上雲冥的目光。
「閣主,」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語氣很硬:
「我不明白,我在主持開學典禮,你把我弄到這裡來……」
「主持開學典禮?」雲冥眼神平靜地看著她:「什麼時候新生展示成了史萊克的傳統?我在史萊克一百多年,怎麼從沒聽說過。」
蔡月兒嘴裡的話堵了一瞬。
「今年改革之年,我只是想讓新生們感受一下學院的氛圍——」
「三百多張紙條,隨機抽取。抽中本屆最強和那個二十六級的孩子。」
雲冥的語氣帶著一絲怒意:
「你告訴我,這個機率有多大?」
蔡月兒的臉白了一瞬:「這是運氣問題,我也沒想到——」
「蔡月兒。」
雲冥叫了她的全名。
蔡月兒的話斷在嗓子裡。
當年在史萊克七怪的時候,他叫她月兒。
後來她犯渾,他開始叫她蔡月兒。
每次叫全名,就是真的動怒了。
「我再問你一遍。」
雲冥往前邁了一步:
「在靈冰廣場上,你對那個孩子說的那些話,什麼強者為尊、不要寄希望於公平,是一個史萊克宿老該說的話?」
「我只是在教導他們……」
「教導?」
雲冥打斷了她說話:
「教導他們什麼?教導他們拳頭大就是道理?教導他們弱者活該被欺負?」
蔡月兒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我說的有錯嗎?」
她忽然不抖了,語氣反而硬了起來:「大陸上哪一天不是強者為尊?傳靈塔、戰神殿、聯邦議會,誰拳頭大誰說話算數。我提前告訴他們這個道理,有什麼不對?」
「你提前告訴他們?這還需要你告訴?你這是在羞辱他們!」
雲冥的語氣冷了幾分:
「古月拒絕你的收徒,你就給她的團隊打零分,濁世把零分取消了,你就在開學典禮上讓唐舞麟對舞絲朵。二十六級對四十二級,你是想幹什麼?」
蔡月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只是……」
「你只是想讓她後悔。」雲冥替她說完了:「你想告訴她,拒絕你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蔡月兒沉默了。
「你這一輩子對很多人說過狠話,你做什麼我都可以容忍你一次兩次三次。」
雲冥的聲音忽然緩了下來,緩得讓蔡月兒心裡發涼:
「但你不該把手伸到學生身上。你是海神閣宿老,你是外院院長。你活了上百歲了,對著幾個剛入學的孩子耍威風,你很厲害嗎?」
蔡月兒的眼眶紅了。
不單是因為委屈,更是因為他說話的語氣。
那語氣里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只有一種淡淡的疲憊。
她寧可他罵她。
「我不是想毀了他們。」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只是……我只是不服氣。」
「你不服氣什麼。」
「我不服氣!」蔡月兒猛地抬起頭,眼眶紅得厲害:
「那個古月,多好的苗子,元素使武魂,多元素親和力頂尖,我收她為徒,讓她直接進內院,這有錯嗎?我給她最好的資源最好的指點,她卻不要!寧願跟那幾個小鬼一起慢慢磨!」
「她重情義。」
「所以你就讓她的朋友在全校面前出醜!」
雲冥的聲音陡然拔高。
蔡月兒渾身一震,隨即別過頭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雲冥的聲音緩了下來:
「當年的你雖然脾氣古怪,但大事上從不含糊。現在呢?龍夜月被禁足之後,我以為你能收斂些,結果你變本加厲,你到底想幹什麼?」
蔡月兒不說話了,低著頭站在那裡,銀髮散亂。
靜室里安靜了片刻。
「你濫用職權,公報私仇,即日起,撤去外院院長一職,海神島禁閉十年。」
蔡月兒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她的嘴唇哆嗦著。
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門被輕輕推開了。
雅莉走了進來,她看了蔡月兒一眼,走到雲冥身邊。
「冥哥。」
她的聲音很輕。
雲冥沒有回頭。
「十年太重了,她也是一時糊塗……」
「你不用替她說話。」
雅莉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站著的蔡月兒,最後還是開口道:
「我知道她犯了錯,但海神島禁閉十年,對一個超級斗羅來說,太重了。她年紀也不小了,十年對她來說……太長了。」
蔡月兒低著頭,沒有說話。
她沒想到第一個替她求情的是雅莉。
她寧可雅莉不要替她求情,可雅莉還是說了。
就在這時,門又被推開了。
楓無羽大步走進來,後面跟著濁世。
楓無羽看了一眼屋裡的陣勢,嘿了一聲:「這是在開會呢?怎麼不叫我?」
濁世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
「我聽說蔡月兒在開學典禮上搞事被老大抓了個現行。」
楓無羽的目光在蔡月兒身上掃了一圈:「嘖,搞得挺狼狽啊。」
蔡月兒沒有反駁,她現在連瞪楓無羽的力氣都沒有。
楓無羽不再看她,轉向雲冥:
「老大,十年是不是有點多了?她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腦子一熱什麼事都幹得出來,關個三年長長記性得了,再說她畢竟是我們那一代的人,一起從學員時代過來的,打也打過,罵也罵過,但真要關她十年……」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到了。
蔡月兒怔怔地看著楓無羽。
她跟楓無羽也不太對付,吵過的架比吃過的飯都多,她沒想到這個老東西也會替她說話。
「都替她求情。」雲冥語氣淡淡,「你們倒是心齊。」
沒人搭話。
雅莉低下頭,楓無羽摸了摸鼻子,濁世嘆了口氣。
雲冥沉默了片刻。
「三年。」他思考了一會兒後,終於還是開口:
「海神島禁閉三年,外院院長撤職,永不啟用。」
他看向蔡月兒。
「這三年的時間裡,你好好想想,想想你當初進史萊克的時候,想想你當上宿老的那一天。」
蔡月兒閉上眼,兩行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不是哭自己被撤職,也不是哭自己被禁閉。
她哭的是他最後那句話,想想你當初進史萊克的時候,他還記得她當初的樣子,他一直都記得。
「謝閣主。」
她低著頭,聲音啞得像砂紙,然後轉了過身去,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走出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她想回頭對雅莉說句什麼,嘴唇動了動,還是咽了回去。
算了,欠她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