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徹底的死寂。
空曠寂寥的精神之海中,唐三的金色光影陷入了真正意義上的沉默。
其實他早已心知肚明,這層遮掩遲早會被戳破。單是藍銀草武魂,或是單單一柄昊天錘,尚且能用尋常傳承、特殊際遇搪塞過去。可當世之間,唯有他一人,曾手握藍銀草與昊天錘這兩大超級武魂,雙武同源,獨一無二,是貫穿斗羅大陸史冊的唯一特例。
唐舞麟太過平靜的詰問,沒有暴怒、沒有焦躁,只有沉澱多年的疑惑與通透,恰恰堵死了所有敷衍的說辭,讓他一時啞口無言。
他該如何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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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這個在凡塵世間浮沉長大的孩子,他是至高海神的子嗣,是真正的神明血脈?告訴他,他之所以降生在斗羅大陸、獨自歷經磨難,皆是源於神界身不由己的糾葛?
這片孤寂的精神之海,他守了一年又一年,獨自沉寂良久,早已攢夠了攤牌的心思。心緒翻湧間,唐三已然準備卸下所有偽裝,將所有真相盡數道出。
可就在金色光影即將凝實、秘密將要揭曉的剎那,唐舞麟忽然淺淺一笑。
少年抬眸,對著眼前懸浮的金色人影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坦然又淡然,不見半分驚惶。
「你不必多說,我大概都猜到了。只是這層層真相,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話音落下,唐舞麟眼底漾著一抹溫和的期許,輕聲追問:「我可以看一看,你的真正面容嗎?」
這一句輕柔的請求,徹底擊碎了唐三最後的遲疑。
再也無需遮掩,再也無需偽裝。
籠罩身形的朦朧金輝緩緩流轉、層層收斂,原本模糊虛幻的人形虛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實清晰。一張俊美得近乎不似凡塵的面容,破開層層神光,清晰地映現在這片精神之海中。
一頭宛若萬頃深海凝萃而成的蔚藍波浪長發,柔順披散在肩頭與後背,髮絲流淌著淡淡的水光神澤。身著藍金交織的海神神裝,衣袂紋路暗藏江海流雲之韻,神聖華貴的神息內斂而厚重,每一寸肌理都透著凌駕眾生的神祇威儀。
茫茫空曠的精神之海內,父子二人靜靜對峙。
唐舞麟靜靜凝望著眼前身姿卓然的海神唐三,縱然早已做好心理鋪墊,他此刻依舊難掩心底的驚詫。
眼前人的容貌俊美得驚心動魄,眉眼溫潤卻裹挾著神祇的凜然,輪廓精緻絕倫,氣韻超然凡塵。若不是早已篤定對方男子的身份,唐舞麟險些會誤以為這是世間絕美的女子。這般容顏,實在是驚艷得過分。
看著唐三的模樣,唐舞麟心中悄然瞭然,自己日後的容貌定然不會遜色分毫。
只是轉瞬,心底的雜念便被複雜的情緒取代。
其實他完全可以繼續裝作懵懂不知,維持著過往的相處模式。讓唐三繼續做那個默默守護自己的「老唐」,做藏在他精神之海中的隨身老者,他亦裝作一無所知,陪著對方繼續演下去。待到日後真相再也遮掩不住,再坦然揭開一切便可。
可那又有什麼意義?
他不想演戲,也不想靠著偽裝維繫這份單薄的羈絆,更不想對著親生父親,演出刻意的父慈子孝。
右手藍銀瑩瑩,左手錘藏雷霆。
縱使他沒有神界過往的記憶,縱使他只是在斗羅大陸長大的本土之人,雙生武魂的極致契合、獨一無二的傳承印記,早已讓他勘破了所有謎底。事到如今,再刻意隱瞞、彼此揣著明白裝糊塗,只會淪為一場可笑的自欺欺人。
空曠的精神之海靜謐無聲,除父子二人外無人知曉其中細節。
是有唐舞麟自己清楚,自當從自己這片精神之海中走出後,無數沉澱萬年的絕世傳承,已然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
亂披風錘法、昊天九絕、大須彌錘……這些昊天宗鎮宗絕學,尤其是早已在昊天宗徹底失傳、近乎湮滅於歲月之中的大須彌錘奧義,盡數被唐三以神識凝練為完整的記憶片段,渡入他的腦海,供他隨心參悟、潛心修行。
不止昊天宗傳承,唐門至高無上的核心典籍《玄天寶錄》,這份貫穿斗羅歲月的絕世傳承,也被唐三毫無保留地交付於他。
血脈相連,傳承盡數歸位,可父子二人之間的氛圍,依舊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尷尬。
其實一開始,唐舞麟本身也沒有想要索要傳承,這都是唐三伸出右手食指點在唐舞麟眉心之處,透過神魂烙印傳給他的。
無論是昊天宗歷代相傳的絕世錘法,還是唐門鎮世的至高典籍,所有失傳的奧義、絕世的絕學,皆是唐三主動渡予。
柔和溫潤的神念金光輕輕復上唐舞麟的眉心,浩瀚磅礴的功法記憶、精妙絕倫的修煉奧義,如同涓涓細流,無聲無息湧入他的神魂識海,完整且通透,無一絲殘缺。
做完這一切,唐三澄澈如海的藍色眼眸靜靜凝望著眼前的少年,嗓音平和而悠遠,帶著幾分綿長的感慨。
「你的第二武魂是昊天錘。若我沒有記錯,你已然踏上了鍛造之路,亂披風錘法對你未來的鍛造一途上有著很大的助力,好生練習它。」
最後,唐三細細描摹著唐舞麟的眉眼輪廓,眼底翻湧著溫柔與唏噓,輕聲呢喃:「真像,太像了。」
「你眉眼間的模樣,既隨你的母親,亦與我年少之時別無二致。」
千言萬語哽在喉頭,最終盡數化作沉默。
關於神界的動盪、慘烈的大戰、宿命的糾葛,唐三終究隻字未提。在他心中,那些沉重的過往、殘酷的真相,於尚且稚嫩的唐舞麟而言,是太過沉重的枷鎖,是足以壓垮人心的重擔。
他更是刻意隱瞞了金龍王血脈背後全部的兇險與秘辛。
十八道層層疊加的血色封印,鎖著滔天龍威,亦鎖著足以吞噬神魂的滅頂危機。若是讓舞麟盡數知曉真相,知曉自己身負的宿命與致命隱患,以少年如今的心境,未必能扛住這份重壓,恐怕根本撐不到封印解開、宿命圓滿的那一日。
萬般考量,皆是護子之心。
只不過,唐三尚且不知,他想隱瞞的一切,唐舞麟早就知曉了。
渡完所有傳承,唐三目光灼灼,對著唐舞麟落下一句鄭重至極的囑託:「如果可以的話,加入史萊克亦或者唐門吧。」
話音落定,一股溫和的神力輕柔托住唐舞麟的意識體,將他緩緩送出這片專屬的精神之海。
剎那之間,神魂歸位。
唐舞麟的意識徹底褪去,空曠寂寥的精神之海再度恢復死寂。
茫茫虛無之中,只剩唐三一道孤孑的藍金色神影靜靜佇立。良久,他輕輕嘆息一聲,輕嘆里藏著無盡無奈、牽掛與隱忍。
璀璨的藍金色神軀緩緩虛化,化作漫天細碎的金色星點,絲絲縷縷飄散在虛無之中,最終徹底隱沒、銷聲匿跡。
整片精神之海重歸寂靜荒蕪。
偌大天地空空蕩蕩,再無神祇光影,唯有深處被一十八道厚重封印牢牢禁錮的金龍王真身,隱隱透出一縷若有若無、威嚴磅礴的蒼茫龍威,無聲訴說著蟄伏於少年血脈之中的驚天秘密。
……
溫和的意識重新沉入肉身,唐舞麟緩緩睜開了雙眼。
腦海微微發脹發沉,殘留著海量傳承記憶湧入的滯澀感。他微微闔目,靜靜梳理著腦海中驟然多出的無數功法碎片與修煉奧義。
亂披風錘法層層遞進、借力打力的精妙訣竅,依靠手腕、大腿、小腿周身合力,層層疊加力量的發力方式,清晰地烙印在他神魂深處。
而最讓他心神震顫的,是大須彌錘的終極奧義——炸環。
那種透支自身魂環、以近乎自毀的方式迸發極致戰力的法門,霸道、暴戾、決絕,如同玉石俱焚的搏命之法,在他腦海中久久迴蕩,揮之不去。
良久,唐舞麟暗自苦笑一聲,心中滿是唏噓。
不得不說,昊天宗這群執掌巨錘的先輩,當真箇個都是亡命之徒。這般近乎自殘的瘋狂戰法,竟然也能被推演打磨至極致,霸道絕倫,威震千古。也難怪昊天錘能穩居天下第一器武魂之列,這份兇悍與底蘊,的確當之無愧。
可隨著他繼續深挖腦海中的傳承記憶,一抹濃烈的驚訝湧上心頭。
昊天九絕的奧妙,遠比他想像的更加恐怖。
震字訣、破字訣、崩字訣,三者相融,可巧妙借力打力,施展出隔山打牛的玄妙效果。若是再搭配凌厲霸道的殺字訣加持,威力更是暴漲至極!
尋常魂師賴以護身的斗鎧,素來被視作銅牆鐵壁、近乎無懈可擊的絕對防禦。可在這套錘法面前,斗鎧的壁壘形同虛設!
力量可穿透表層斗鎧的阻隔,無視金屬鎧甲的防禦,徑直轟擊在魂師本體之上,真正做到破壁傷人、隔空制敵!
唐舞麟心中震撼不已,心底甚至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
這般強橫無解的昊天錘,實在太過誘人,誘人到他險些想要徹底捨棄藍銀草,一門心思苦修昊天錘了。
念頭轉瞬便被他壓下,他心知這終究是不現實的。雙生武魂皆是宿命傳承、缺一不可,他從無選擇的餘地。
收斂心緒,唐舞麟起身整理儀容。刷牙、洗臉、用餐,一套流程有條不紊,片刻後,他便辭別東海鍛造師協會,腳步沉穩地朝著東海學院的方向而去。
就在唐舞麟的身影徹底離開鍛造師協會的瞬間,四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緩步走入協會大門。
四人身著制式古樸的灰青長衫,衣襟素雅低調,唯獨右胸位置,一枚精緻的傳靈塔徽針熠熠生輝,昭示著他們特殊的身份。
平靜的東海鍛造師協會,悄然迎來了四位不速之客。
四名身著灰青長衫的傳靈塔工作人員步入東海鍛造師協會,徑直走向前台,神色肅穆。
「你好,我們來自傳靈塔。請問唐孜然先生此刻身在何處?」
前台工作人員不敢怠慢,如實告知了唐家夫婦的居所位置。四人聽罷,立刻轉身前往唐家居住的專屬區域,抬手推開厚重的金屬道門,踏入寬敞的魂導電梯。電梯數字緩緩跳動,最終定格在第十八層——這裡,正是唐家夫婦定居的住所。
前台工作人員目送幾人離去,敏銳察覺到幾人神色不善、氣場凜冽,絕非普通問詢。他心中一緊,立刻拿起通訊魂導器撥通了會長專線。
「會長,協會來了四名傳靈塔的人,情況有些不對勁,他們是來找唐孜然先生的。」
通訊器另一端只傳來一道沉穩簡短的回應:「好,我知道了。」螢幕之上,同步彈出加急預警的閃爍字元,氣氛驟然緊繃。
十八層居所之內,四名傳靈塔工作人員面色凝重肅殺,周身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為首是一位面容蒼勁、眉眼凌厲的老者,他目光沉沉鎖定身前的唐孜然,聲音冷硬如鐵。
「唐孜然,你應該清楚,我們今日為何尋你。你觸犯聯邦律法,即刻跟我們走一趟。」
「聯邦律法?」
唐孜然一聲冷哼,眼底滿是嘲諷與寒徹,語氣帶著極致的不甘與質疑。
「究竟是聯邦的法,還是你們傳靈塔的私權規矩?誰又當真說得清楚!」
身旁的琅月緊緊攥住唐孜然的右臂,俏臉布滿深深的擔憂。他們早已遠離故土、隱於小城,自認為躲藏得足夠隱秘,萬萬沒想到,終究還是被傳靈塔的人尋到了蹤跡。
「哼,唐孜然,無需多言。」老者神色愈發冰冷,「你清楚我們想要的是什麼,乖乖跟我們走一趟。否則——」
話音未落,威脅之意昭然若揭,幾人已然邁步上前,欲要強行扣押帶走唐家夫婦。
就在劍拔弩張、衝突一觸即發之際!
「叮——!」
清脆的電梯抵達聲驟然響徹樓道,瞬間打破緊繃的僵局。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電梯中緩步走出,身著古樸沉穩的鍛造師制式常服,右胸位置,一枚熠熠生輝的八星聖匠徽章赫然醒目。
這是東海鍛造師協會授予的高階徽章,是鍛造領域頂尖權威的象徵!
來人正是東海鍛造師協會會長,唐舞麟的恩師——慕辰。
慕辰目光淡漠掃過四名來意不善的傳靈塔人員,氣場沉穩威嚴,聲線不怒自威。
「不知傳靈塔諸位蒞臨我東海鍛造師協會,究竟有何貴幹?」
四人神色驟然一緊,心頭齊齊一沉。
出發之前,他們從未查到,隱匿在此的唐孜然夫婦,竟與東海鍛造師協會會長有著深厚淵源,更沒想到會驚動慕辰親自趕來。
為首老者神色微變,壓下心底錯愕,連忙拱手行禮,姿態收斂幾分:「慕辰會長,我等只是奉命行事,例行辦案,實屬無奈。」
「奉命?」
慕辰眸光微凝,步步緊逼,聲線冷冽有力。
「奉誰的命?」
簡單三字詰問,擲地有聲。
四名傳靈塔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神色侷促,一時間支支吾吾,竟無人能答出半句。
見此,慕辰面色驟然徹冷。
周身空氣瞬間凝滯,磅礴的魂力自他體內轟然迸發,一圈圈璀璨奪目的魂環自腳下升騰而起,層層疊疊、次第綻放。
黑、黑、黑、黑、黑、黑、黑、黑!
整整八枚魂環靜靜懸浮身側,光暈厚重磅礴,極致的魂斗羅威壓席捲整層樓道,凜冽的氣場壓得人呼吸發滯、心神震顫。
四名傳靈塔工作人員臉色驟然大變,渾身瞬間繃緊,心底湧起濃濃的忌憚。
為首的老者強壓驚懼,色厲內荏地開口警告:「慕辰會長!你可要三思!得罪我們傳靈塔,你清楚其中的代價!」
「傳靈塔?」
慕辰一聲冷嗤,眸光銳利如鋒,周身魂力威壓再盛幾分,字字鏗鏘,霸氣凜然。
「我倒要看看,你們有沒有膽子,得罪我鍛造師協會!」
話音未落,磅礴浩蕩的魂力化作無形巨力驟然爆發!
四人根本來不及反應,甚至連抬手抵抗的資格都沒有,強橫的衝擊力直接掀飛四人身軀。
四道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狠狠從18樓玻璃窗飛出,要不是其中一人有著飛行類武魂,就算是魂師硬生生的從18樓摔在地上,不死也得殘廢。
然而即便有著飛行類魂師,被慕辰魂力擊飛的其餘3人依然來不及,只是到了最後才用魂力護著自己的身體,直愣愣的摔在了地上,地上用青剛石,鋪就的路面硬生生的砸碎了。
鍛造師協會的街頭人來人往,行人絡繹不絕,驟然看到這一幕,皆是駐足側目,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方才還身姿挺拔、氣勢洶洶的四人,此刻狼狽至極。一身整潔古樸的灰青長袍沾滿塵土污漬,變得髒亂不堪,狼狽落魄。每個人嘴角都溢著猩紅血跡,氣血翻湧,五臟六腑皆是陣陣劇痛。
四人撐著地面艱難起身,強忍傷勢與屈辱,眼底翻湧著濃濃的陰鷙與恨意,死死盯著眼前巍峨的鍛造師協會大門。
可慕辰展露的八環威壓猶在心頭,無人再敢踏前半步。
良久,為首老者咬牙冷哼一聲,帶著滿心不甘與狼狽,沉聲喝道:「走!」
四人轉身離去,帶著一身傷勢與屈辱,悻悻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