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離家
出了天斗城,李天跨上那匹在陽光下皮毛油亮、神駿非凡的黑龍駒。
他帶著斗笠,一手握韁,一手扶槍,腰杆挺得筆直,目視前方,自覺頗有些少年俠客、仗劍走天涯的瀟灑風範。
然後,馬走了三步。
「哦呦,哦呦。」
馬像是故意跟他作對,昂著頭,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硬是走出了一條歪歪扭扭的蛇形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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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天拽左韁,它往右拐,拽右韁,它往左拐,兩邊一起拽,它乾脆原地踏起步來,還打了個響鼻,噴了李天一臉熱氣。
「小黑馬,你能不能走直線?」李天壓低聲音,試圖跟這匹馬講道理。
馬甩了甩尾巴,不理他,繼續向前走去。
「哦呦,哦呦呦呦一」
小黑馬突然小跳了兩步,李天的屁股被顛得離了馬鞍,整個人往旁邊歪去,韁繩死死攥在手裡,臉漲得通紅。幸好清晨出城的商隊不多,否則這一幕非得傳遍天斗城。
他艱難地穩住身形,指揮著小黑馬在官道上走出了一條蜿蜒如蛇的軌跡,忽左忽右,忽快忽慢。
背後遠遠傳來某位趕車老大爺善意的笑聲:「小伙子,馬不是這麼騎的。」
如此折騰了一刻鐘,李天終於忍無可忍,翻身下馬,走到馬頭前。
然後抬手,對著那張英俊,長長的馬臉,乾脆利落地甩了兩個大鼻竇子。
「啪,啪。」
清脆響亮。
黑馬愣了,委屈地打了個響鼻,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它就不走了。任憑李天怎麼喊,它都不動,四條腿像生了根一樣,紋絲不動。
李天:
他默默嘆了口氣,放棄了最後的倔強,把韁繩往肩上一搭,牽著這匹倔脾氣的大帥馬,老老實實地沿著官道向前走去。
第一天,他在和馬的互相試探中度過。他試著餵草料討好,小黑馬吃完照舊罷工。
第二天,他開始認真琢磨騎術要領。牽馬時觀察馬的步態,休息時回憶曾經在書里看過的馭馬之法,甚至找路人請教了幾招。
第三天清晨,他再次翻身上馬。
這一次,小黑馬雖然仍有些不情不願,但終究邁開了步子,歪歪扭扭地沿著官道小跑起來。
李天屏住呼吸,雙手控縉,身體隨著馬的節奏起伏,漸漸找到了一絲平衡。
「走直線了。」他驚喜地低呼。
小黑馬打了個響鼻,似乎在說:算你還有點悟性。
此後每日,白天趕路,夜晚修煉。李天與這匹倔馬的默契與日俱增。
十天後,當他遠遠望見索托城那熟悉的低矮城牆時,已能策馬小跑、控馬轉向、甚至嘗試著讓馬小跳了幾下。
索托城的街道依舊喧鬧,空氣里混雜著烤餅的焦香、鐵匠鋪的敲打聲,以及孩童追逐嬉鬧的尖笑。李天牽著馬,步伐不由自主地放慢。
快兩年了。
上一次離開時,他還是四十二級的魂宗,跟著弗蘭德和夥伴們奔赴天斗,心裡裝的全是未來的比賽和突破。那時只覺得離家是尋常,外面的天地更廣闊。
此刻回來,卻發現連路邊那棵很醜的歪脖子樹,都比記憶中矮了幾分。
他穿過熟悉的巷弄,遠遠望見了那塊寫著「大海麵館」的舊招牌。招牌的邊緣有了些新的磨損,字跡是重新描過的,筆力比從前更穩。
店門口依然擺著那幾張用了多年的木桌,午後的客人不多,夥計阿猛正靠在門邊嗑瓜子,百無聊賴地曬著太陽。
但李天的目光,卻被店門斜對面的街角吸引了。
那裡,一個四五歲、圓滾滾的小胖子正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兩隻小手撐地,背上馱著一個扎著羊角辮、約莫兩三歲的小姑娘。小胖子嘴裡「嘚嘚嘚」地配著音,努力扮演一匹小馬。
小姑娘笑得露出幾顆小米牙,揪著小胖子的衣領,神氣活虎地喊著沖呀沖呀。
小胖子任勞任怨,膝行幾步,還故意顛了顛,逗得妹妹咯咯直笑。
李天看得咧嘴。
真可愛啊。真好玩。
要是手裡有塊留影魂導器,他一定拍下來,等這小胖子長大了給他看,收他一百金魂幣的銷毀費。
他笑著收回目光,轉向麵館,壓低聲音喊道:「阿猛哥,這裡,這裡。」
阿猛正磕著瓜子,聽到熟悉的聲音一個激靈,手裡的瓜子都灑了。他轉頭,看見牽著高頭大馬的青年,愣了兩秒,猛地跳起來:「唉,小天,小天回來了。」他扯著嗓子往店裡喊,「叔,嬸兒,小天回來了。」
李天連忙擺手:「阿猛哥,幫我開一下後院門,我把馬牽進去。」
「好嘞。」阿猛麻利地往後院跑,邊跑邊回頭,臉上笑開了花。
話音剛落,後廚的門帘猛地被掀開。
李大海繫著圍裙、第一個沖了出來。他站在門口,愣愣地看著兩年未見的兒子,嘴唇動了動,竟一時說不出話。緊接著,林青也快步走出,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爸,媽。」李天鬆開韁繩,幾步上前,聲音很輕,卻帶著笑意,「我回來了。」
林青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摸著他的胳膊,摸著他的臉,嘴裡不住念叨:「瘦了————瘦了好多————天斗城是不是吃不好————」
「媽,沒瘦,還壯了。」李天由著她摸,笑道。
李大海站在旁邊,沒說話,只是用力拍了拍李天的肩膀。
「先進屋,先進屋。」林青這才回過神,拉著李天往店裡走,「瞧你這一身灰,路上累壞了吧?娘給你燒水,先洗個澡。」
「不急,娘,我先把馬安頓好————」
「阿猛會弄的,」林青頭也不回,「阿猛,馬交給你了,」
「好嘞。」從後院出來剛剛出來的阿猛,樂呵呵地從李天手裡接過韁繩。
熱水是現燒的。林青不讓李天進廚房幫忙,把他推進了後院那間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小屋。
木盆、毛巾、換洗衣裳,一應俱全。
李天把自己沉進溫熱的水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洗完澡出來,正堂的方桌上已經擺得滿滿當當。
紅燒十年蠻牛肉、糖醋十年猛豬排骨、清蒸百年鱸魚、一大碗熱騰騰的骨頭湯,還有一盆堆得冒尖的白米飯,都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李大海坐在桌邊,把筷子擺好,抬眼看他:「過來,吃飯。」
林青還在往桌上端菜,又端出一碟自己製作的醬菜。
飯桌上,李大海問東問西。學院怎麼樣了?天斗城怎麼樣?在外頭吃得飽不飽?住得好不好?
李天一一回答,說已經正式從史萊克畢業,說天斗城如何繁華,說他去了七寶閣,見識了真正的豪門大店。
說他去了天斗拍賣場,那地方進個門都要一萬金魂幣的身價。
李天又說,參加了全大陸高級魂師學院精英大賽,最後拿了冠軍。但他沒說教皇殿前那場險些要了他命的戰鬥。也沒說夥伴們各自離散、小舞身份暴露。
「爸,」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我現在,是魂王了。」
李大海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顫。他抬起頭,看著兒子,眼中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然後是壓抑不住的驕傲。他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好。」
五十級,魂王,好,都好。平安就好,回家了就好。
「快吃,都瘦成這樣了,多吃點。」林青則是不停地往李天碗裡夾菜,恨不得把整桌子菜都堆他面前。
李天低頭扒飯,把母親夾的菜一口一口吃完,心裡湧起一種久違的、柔軟而安穩的情緒。
吃到一半,他忽然停筷:「媽,李軒呢?」
林青一愣,隨即拍了拍腦門:「哎呀,光顧著高興,把那小軒給忘了,應該在外頭玩呢,我去找。」
五分鐘後,林青拎著一個小胖子的後脖領子,把人提溜了進來。
正是門口當馬的那個小胖子。
李小胖如今快四歲了,臉蛋圓圓的,眼睛大大的,肚子肥肥的,被親娘拎著,四條小短腿在空中徒勞地撲騰,嘴裡嚷著:「媽,媽你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
林青把他往地上一墩:「你哥回來了,還野。」
李小胖站穩,理直氣壯地整理被揪歪的衣領,然後抬頭,看向桌邊那個風塵僕僕、比他高了好幾頭的青年。
李天:
」————」
李小胖:
四目相對。
李天忽然想起,一刻鐘前,自己站在巷口,看著這個小胖子撅著屁股給人當馬,還發自內心地感嘆了一句真可愛。
他輕咳一聲,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對了,給你們帶了禮物。」他放下筷子,從魂導器里一樣一樣往外掏。
給父親的酒,給母親的衣服。
最後,李天蹲下身,與李小胖平視,從魂導器里拿出一個大包裹,打開。
裡面全都是吃的,用的,玩的東西。
李小胖的眼睛唰地亮了。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李天帶著李小胖出了城。小胖子人矮腿短,跟著哥哥一路小跑,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他們來到了索托城外,那處荒廢多年的舊校址。
那扇曾經掛著「史萊克學院」木匾的大門,此刻已徹底傾頹。刻著字的木板斜倚在門框邊,被風雨侵蝕得褪了色,字跡卻依然清晰。
李天彎腰撿起木板,用袖子仔細擦了擦上面的塵土,將它端正地靠在大門內側。
他帶著弟弟走進去。
操場上的雜草已經齊膝高,在晨風中簌簌作響。曾經揮灑過無數汗水的土地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黃的白的,星星點點。
來到了教室,教室的木門半開,裡面空蕩蕩的。他走進教室,指尖划過落滿灰塵的窗台。
這裡曾經坐過王寧、雷霆、戴沐白————
李天走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的座位。他推開殘破的窗戶,外面是那片長滿雜草的操場。他和李郁松在那裡練了無數個清晨,老人手持鐵槍,一招一式,不厭其煩。
「刺要穩,扎要狠,橫掃要腰馬合一————」
老人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
出了教室,李天又來到了食堂,最後來到了宿舍。他在宿舍里站了很久,然後轉身,鎖門,離開。
李小胖乖乖地站在操場邊,沒有到處亂跑。他看著哥哥從裡面走出來,沉默地把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合上。
「哥,這裡的人呢?」
李天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弟弟那張稚嫩的臉,忽然伸手,揉亂了李小胖已經跑得亂糟糟的頭髮。
「走了,回家。」
他沒有動這裡的一草一木,只是帶著弟弟,安靜地轉了一圈,然後離開。
回到家,一切如常。林青在廚房裡忙活,李大海在後院晾麵條,阿猛在店門口擦著那張油膩膩的桌子。
三天後,李天帶著禮物,獨自回了趟村。
村裡的老宅還是老樣子,青瓦灰牆,爺爺奶奶已滿頭銀髮,腿腳不如從前利索,見長孫回來,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殺雞、宰鵝,把壓箱底的好酒都翻出來。
他陪爺爺喝了兩盅酒,聽老人絮叨村里這兩年的變化;幫奶奶劈了夠燒一個月的柴。
臨走時,他悄悄在爺爺奶奶的枕頭下塞了一包金魂幣。回城的路上,他回頭望了一眼,老屋的煙囪正升起裊裊炊煙。
在大海麵館的日子,過得平靜而快。
每天早起帶著李軒晨跑,小胖子從最初跑半條街就喘不上氣,到後來能跟著他繞城跑完一整圈,人也瘦了一圈,臉蛋不再圓得像發麵饅頭,下巴甚至隱隱有了點稜角。
然後回家吃母親做的早飯,幫父親在店裡搭把手,其他時間修煉。
十幾天後的夜晚,他放下筷子,輕聲說:「爸,媽,我打算過兩天走了。」
飯桌上一靜。
李大海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林青低頭給李小胖夾菜,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大門外。
林青紅著眼眶,卻強撐著笑,往他行囊里塞乾糧和肉乾。李大海站在一旁,悶聲不吭,只用力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阿猛牽著那匹小黑馬,把韁繩遞到他手裡。李小胖他站在門檻邊,整個人確實瘦了一圈,臉沒那麼圓了,下巴的線條像被誰悄悄削去了一小塊。
他抿著嘴,眼眶紅紅的,拼命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就那麼直直地看著哥哥。那不舍的眼神,分明寫滿了「哥你別走」。
李天心頭一熱,果然還得是我親弟弟,最捨不得我的就是這個胖小子。
「太好了,哥,」李小胖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卻一字一頓,清晰無比,「你終於要走了。」
李天一愣。他沒說話,伸出手,用力捏了捏李小胖臉。然後直起身,牽過韁繩,翻身上馬。
「走了。」他說。
沒有回頭。
馬蹄聲漸漸遠去,揚起一路輕塵。李小胖站在門檻邊,一直望著那條路的盡頭,直到那個背影變成一個小點,徹底消失在地平線。
出了索托城,李天策馬立在城門外,從懷裡摸出那捲已經邊角磨損的地圖。
他的指尖從索托城的位置緩緩划過,越過遼闊的原野與山巒,最終落在另一座被標註為星冠的城池標記上。
星羅城。
地圖在風中輕輕捲起一角。李天收好地圖,握緊韁繩,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索托城低矮的城牆。
然後,策馬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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