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霆川來醫院看望祖父。
他人已經醒了過來,
心梗就之後,
導致口不能言。
只有渾濁的眼睛在轉,看到他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枯枝般的手指微微抽搐。
曾經那麼輝煌的三軍統帥,
依舊抵不過年老和病痛折磨。
宴霆川坐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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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著近況。
「安藍咬碎牙里內毒藥,當場斃命。她幕後的人早就給她備好了這條死路。」
他頓了頓,
「宴深知道錯了,選擇去寺廟清修,說要給您和安藍祈福。
安藍死的那晚,他一夜白了些頭髮。讓他靜一靜也好,說不定能想明白些事。」
祖父的眼淚順著溝壑縱橫的皮膚滾下來,喉嚨里發出更急的咿呀聲。
宴霆川握住那隻顫抖的手掌,
骨節硌著他的掌心。
「家規已經執行過了,他知道錯。您要快點好起來,才能決定要不要原諒他。」
他另一隻手替老人掖了掖被角,
「家主之位父親暫代,年底轉交給我。網球場那樁事,我會追到底。」
祖父的手掌突然攥緊,指節泛白,在他手心裡重重握了兩下。
「您要說什麼是嗎?」
「別急,寫下來也行。」
宴霆川遞過紙筆。
老人攥著筆桿的手抖,
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扭,難以辨認的墨痕。
宴霆川俯身去看,辨認了很久,只認出一個字——「深」。
他喉頭動了動,
反握住祖父的手:「孫兒明白您的意思,不會讓您失望。」
祖父的眼睛緩緩合上。
心電監護儀上的波紋平緩地推進,然後猛地拉成一條筆直的亮線。
刺耳的蜂鳴聲炸開。
宴霆川幾乎是彈起來按響牆鈴,
白大褂湧進來,電擊板壓上乾癟的胸腔,那具身體在床板上彈跳又落下。八分鐘後。
走廊盡頭,
聞訊趕來的祖母站在那兒。
一輩子挺得筆直的脊樑,突然像被抽掉了骨頭,緩緩地彎了下去。
宴霆川彎腰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
……
……
商場網紅餐廳內。
萬木清和蒲美面前擺放精緻的甜點。
蒲美喝了一大口椰子水。
一見面就開始喋喋不休。
「當時暴徒抓你擋在身前時嚇死我了,還好你沒事。」
「運氣不好的同學都被一槍斃命,
操場內全是血跡,
據說血怎麼都清洗不掉,校領導還叫了一群僧侶過來超度亡魂,念了7天7夜的經文……」
小美她嘟著嘴,
撞了撞萬木清的肩膀。
「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擔憂你,約了你十多次,你就出來一次。」
「我被暴徒挾持後,
宴霆川說是顧及我的安全,不讓我出門。
也是最近他忙著祖父去世的事情,我才得空出來。」
「他家怎麼樣了?」
「我不清楚,他家的事我並沒有知情權。」
蒲美手抵在吸管上。
「誒呀,最近網際網路上還出了一件大事,我最喜歡的頂流明星安藍自殺去世。
她還把名下所有錢全捐出去做慈善,真是善良。明天打算自發去給她獻花。」
萬木清還記得,
安藍去世那晚,
宴霆川曾無比嚴厲告誡過她。
這件事誰也不要說。
你如果多嘴,只會害了其他知情人。
「想去就去吧,幫我也送一束花。」
蒲美嗯嗯答應,
「感覺你蔫蔫的呢?」
「沒……就是最近發生太多事,要慢慢消化。」
蒲美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著。
「我最近心情也不好,正跟霍亞吵架了,正在鬧分手,不,是已經分手。」
「因為什麼吵架?」
「我讓他復讀一年考清邁大學,他非要幫霍坤哥的忙,決心一起混黑幫。
我們家都高學歷的書香門第,好幾代人都是律師或者當大學教授。」
「我爸不可能同意我們在一起,已經開始逼我相親,其實我今天邀請你過來就是幫我看看相親對象。」
她抬起手腕,
露出女士歐米茄手錶。
「他馬上到了,你幫我一起看看。
這男的啊,就像地鐵,你錯過了這一趟啊,下趟6分鐘就到。
「你真決定跟霍亞斷了?」
「讓他有些危機感也是好的,如果沒有斷了也不可惜。」
他們正說著。
穿的非常騷包的江津威走了進來,
酒紅色西服,背頭,胸前一朵紅玫瑰。
一雙桃花眼,看誰都深情。
他在餐廳內轉了一圈。
走進她們所在的包房坐下。
笑容滿面。
「嫂子,你怎麼在這裡?」
「陪我閨蜜來相親,你是?」
「來相親。」
蒲美上下打量了江津威一眼。
「就是你。」
「沒錯。」
江津威剛坐下來,剛做完自我介紹,口袋裡手機就一直在響。
他絲毫沒有避諱的接起電話。
開始跟電話里的人調情。
第一個叫親愛的,
第二個叫哈尼,
第三個叫鼻鼻,賤嗖嗖了半小時還沒掛電話。
蒲美臉色越來越陰沉,
忍無可忍,
她握緊拳頭,猛的捶在桌上。
震得桌子上的餐盤直響。
「我們一點不合適,你可以走啦。」
江津威一點都沒有生氣,
隨即滿臉堆笑的掛斷電話。
「我是無所謂,不過你要去說服我媽,
不然我這大孝子,媽媽讓我娶誰,我就娶誰……
當然我能答應你,我們婚後可以各玩各的。
我還按月給你打生活費,甚至分你些公司股權。
保證比你婚前過得還滋潤。
我就一個要求,
你必須給我生倆孩子,
最好一男一女,或者倆男也行,畢竟我有莫大的產業需要人來繼承。」
「……」
萬木清感覺眼前一陣黑線。
蒲美更是直接站起身,拿起杯中喝剩的椰汁水向他臉上揚去。
「生你奶奶腿。」
抬腿給了江津威一腳。
「你給我滾!哪裡來的賤豬,裝成男人來噁心我。」
「我告訴你,君子動口不動手,我沒有打女人的習慣,請你別放肆!」
「放肆,我今天就放倒你,讓你知道得罪我是什麼下場。」
然後他們繞著桌子跑了起來。
他們製造的歡樂,
確實掃平萬木清心中的陰霾。
……
……
萬木清剛回到家中,
就看到宴霆川坐在沙發上,
桌子上擺放著空的洋酒瓶。
萬木清想輕手輕腳的走過去,
想當沒看到。
「回來了?」
他聲音沙啞,帶著淡淡的悲傷。
「嗯!」
「你想走去哪裡?」
她靈機一動。
「去叫吳姨幫你煮些醒酒湯吧。」
「不用,你過來。」
萬木清剛靠近,
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拽進懷裡。
宴霆川的手臂箍上來,
把臉埋得更深,手臂收得幾乎要把她揉進骨縫裡。
他的下巴重重磕在她肩窩裡,
滾燙的呼吸噴在她頸側,帶著壓抑不住的顫。
「別動。」
他喉嚨里發出悶啞的聲音。
「我心情不好……讓我抱抱你。就這樣抱著,舒服。」
萬木清僵在他懷裡,
「祖父走了……最疼我的那個人走了。」
他的聲音從她肩頭沉下去。
「從小宴深嘴甜,會哄人,父母整天抱他親他。我太早熟,成天板著臉不愛笑,站在旁邊像多餘的一個。」
他的手指攥緊了她背後的衣料。
「只有祖父跟我說,虎羊不同路,那些長得無害、可愛之人是會討人喜歡。」
他頓了頓,鼻息灼燙,
「而老虎只需要立好威就好。」
他說完這句話,
忽然沒了聲。
萬木清轉過身來。
剛想安撫幾句,
結果卻發現他閉著眼睛,
睡著了一樣。
萬木清微微一怔,
明明剛剛還在她耳邊說話,
這就睡著了?
這樣看著,
男人英挺的輪廓精緻得恰到好處,
房裡暖黃燈光在他臉上映出陰影,襯得線條愈發深邃。
他這樣安靜地閉著眼,
看上去還挺帥。
本想開口讓他去床上睡。
萬木清又有些猶豫,
莫名地不想打破這份安靜。
因為他清醒時花樣奇多,吃虧的總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