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鄉間土地

  第502章 鄉間土地

  七月六日,傍晚。

  一艘槳帆船停靠在金角灣的西南碼頭,西蒙和兩個侍衛下了船,向不遠處的皇宮城牆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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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到皇宮的東邊側門,西蒙舉著一個密封的木盒高喊:「我是西蒙·米科諾斯,從行宮帶來了陛下的旨意。」

  守衛認出了來人的面孔,但還是按照流程搜身、檢查身份憑證和腰牌,「進去吧。」

  側門緩慢打開,西蒙沿著熟悉的甬道快步走動。

  夕陽逐漸西沉,整座宮殿投射下大片的陰影,內陸山丘帶來的涼爽山風拂過,驅散了宮殿的暑氣。

  布拉赫奈宮位於「七丘」的「第六山丘」,東部地勢較低,排水渠和排污渠直接通往東邊的金角灣,途中,隱約能聽見地下的細微流水聲。

  天色漸暗,一個穿著亞麻服飾的宦官出現在甬道,逐個點燃右側牆壁的油燈。

  現在是下午六點半,西蒙必須趕快把旨意送到。中樞食堂已經關門,宮裡面的小型食堂正在開飯,再拖下去,食堂就沒多少飯菜了!

  來到內閣,西蒙看見陸續有書吏走出院落。

  「唉,今天又拖了一個多小時才下班。話說回來,大劇院的《君堡往事》演了二十天,什麼時候換新花樣?」

  「編一場新戲劇費時費力,劇場怎麼可能隔三差五換戲?好的劇本太難得了,大劇院又不想用普通劇本,壞了自己的名聲。你覺得無聊,可以去新開的阿卡狄烏斯劇院,或者放假的時候去露天劇場。」

  「聽說阿卡狄烏斯劇院的新戲不如大劇院,先觀望幾天。露天劇場只在白天開放,上班期間沒法過去,要是等到放假,露天劇場擠滿了人,錢包容易被偷走。」

  西蒙急著吃晚飯,沒有參與這些人的閒聊,側著身子通過院落大門。

  宰相們已經下班,負責今晚值夜的是農業大臣禿察和一個內宮監宦官。

  西蒙是雷納夫的長子,未來的米科諾斯島世襲貴族。禿察和他聊過兩次,雙方還算熟悉。

  宦官查驗公文封口的時候,禿察與西蒙閒聊:「行宮環境怎麼樣?」

  「山裡的氣候涼快,缺點是有很多小蟲子和蛇,有個侍女被蛇咬傷,差點沒能挺過去。」

  許久,宦官把密文譯成明文,裡面是皇帝對幾件事情的回覆:

  一.拉特米爾的案件依律處置,博拉諾夫賠償旅店、蔬菜攤販的損失。

  二,讓艦隊前往亞得里亞海北部,給斯洛維尼亞的奧、波聯軍送去一批硝石等軍需物資。

  三,否決查理七世的和談請求。

  四,否決海軍的大西洋攻略。首要任務是爭奪西地中海控制權,其次維護東地中海秩序。

  五,再次向羅馬城遣使回復。無論如何,東帝國不會在戰後交出西西里和科西嘉。

  現任的教宗是加斯里都三世,世俗姓名叫做阿方索·德·波吉亞,來自阿拉貢王國。

  禿察對他沒有太多印象,只是在報紙上看過相關新聞。

  第一條是他停止了前任教宗尼古拉五世的市政工程,遣散大部分工匠,不再撥款贊助藝術和文學。

  第二條新聞是去年,他提拔了兩個年輕的家族晚輩為樞機主教,分別是羅德里戈·波吉亞、路易斯·胡安·波吉亞。

  為了順利通過任命,教宗同時任命另外七位樞機主教,收買人心,進而分化下面的反

  對力量。

  「這種事情想得我頭疼。」禿察自幼生長在草原,難以理解教廷內部的權力運行邏輯。

  看完皇帝的回覆,他和宦官在值夜冊留下記錄,然後讓人送給皇儲。

  禿察返回座位繼續看報紙,「米科諾斯家的小子,你可以走了,趕緊去食堂吃飯。」

  七月二十日,馬爾馬拉海東岸。

  維圖斯的假期還在持續,有時候待在行宮休息,有時候外出散心,為接下來的大戰養足精力。

  距離薩卡里亞會戰過去十七年,這片土地經過中樞的治理,戰爭遺留的創傷已經癒合,發展程度和治安狀況良好。

  來到薩卡里亞城外,他向艾格尼絲解釋:「當初,奧斯曼的突拉罕效仿我的防禦策略,建設新式城牆。迫不得已,我採用掘壕攻城法,士兵在城外挖掘了三條平行壕溝和上百道交通壕。現在,這條護城河就是最內側的平行壕,其他壕溝都被填平了。」

  艾格尼絲在侍女的攙扶下走出馬車,眼前是一條筆直、寬闊的主幹道,兩側是大片的

  平坦耕地,與其他城市的郊外景象相差無幾。

  她觀察許久,城牆外表殘留少許的炮擊痕跡,城垛的顏色與牆體有細微區別。

  轉過身,北郊的兩座矮丘植被茂盛,艾格尼絲好奇地問:「決戰時,蘇丹是在哪一座矮丘?」

  維圖斯翻身下馬,從水壺倒了些清水擦拭臉頰,回憶著那場決定安納托利亞命運的大戰。

  「不,當時蘇丹在更北方的埃馬利山。決戰過後,那裡修建了一座軍隊墓地。民眾在山下平原耕地的時候,偶爾挖出炮彈、兵器和其他物件。」

  艾格尼絲聽了很長時間,還是不理解當時的戰場布置。太陽曬得頭腦發昏,她返回馬車,開始思索未來的財產安排。

  利奧結婚的時候,艾格尼絲想過把自己的大部分產業留給次子。

  工場的優點是收益高,但需要細心經營。次子一直待在北非,難以顧及本土的生意,時間一長,工場註定會緩慢衰敗。

  相較於工場,土地更加「保值」。雖然莊園的利潤率不如工場,優點是收益穩定,不像工場那樣容易破產。

  這段時間,艾格尼絲考慮賣掉名下的工場,拿錢購置莊園。

  未來,利奧每年可以獲得一筆穩定的地租收入,滿足生活所需。

  維圖斯沒插手艾格尼絲的財產安排,既然她覺得虧欠了小兒子,那就由她去做。

  土地永遠是最可靠的傳承形式。

  不止是艾格尼絲,東羅馬的商人群體普遍有這種想法。

  一旦商人確認子孫沒有經營能力,通常會賣掉苦心經營大半輩子的產業,購買城市地塊或鄉下莊園,同時額外簽署一份協議,要求繼承人在規定年限之內不能賣掉土地。

  鑑於這種搶購土地的熱潮,新法典規定了民眾能夠持有的土地上限。避免出現幾個村落甚至一個鎮轄區的土地落在某人手中,讓他成為實際上的世襲領主。

  目前,東帝國對鄉間的徵稅以土地稅為主。

  某人土地越多,行政機構向他徵收的賦稅越多。如果爆發戰爭,地產所有者需要承擔相應的軍事義務,通常是繳納免役稅。

  假設一個自耕農擁有三十斯特雷馬,他需要承擔的只是步兵軍役,免役稅極低。

  (斯特雷馬是面積單位,約等於1000平方米,也就是現在的1.5畝)

  地產收入超過三百斯特雷馬耕地,所有者必須承擔騎兵義務,自備馬匹參戰,或者繳納更高的免役稅。

  除了土地稅,同時代還有一種流行的徵稅形式人頭稅。

  簡而言之,後者是按照人口收稅,一戶家庭的人口越多,負擔越高。

  對貧民而言,稅款占到微薄收入的很大一部分,但對地主、富商來說微不足道。

  維圖斯覺得人頭稅的弊端極大,總體稅額不如土地稅,還容易引發底層民眾造反,因此沒有實施。

  它唯一的優點是見效快、徵稅成本低。軍隊攻占一個地方,只需要把人群集中起來清點,然後徵稅,不需要費時費力測量田畝。

  如果把人頭稅與包稅制結合,統治者能把徵稅的行政成本壓到最低,代價由底層承擔。

  最典型的是奧斯曼、路易十四到路易十六時期的法國。

  奧斯曼對基督教民眾徵收一種叫做「吉茲亞」的人頭稅,不僅加劇了底層民眾的負擔,進而導致地方包稅商勢力膨脹,國力日漸衰弱。

  法國的稅制在拿破崙時期得到很大完善,他啟動全國地籍調查,公平徵收土地稅,對酒水、咖啡、鹽、菸草等徵收消費稅。此舉讓他獲得比波旁王朝更多的稅收,支撐他發動一次又一次的戰爭。

  第二天,艾格尼絲留在城內清點帳目,維圖斯帶領衛隊外出巡視。

  周邊區域的地勢平坦,能從薩卡里亞河獲得充足的灌溉水源,農業條件優越,吸引了許多的君堡富人在此置辦產業。

  離開平原向東,地勢變得崎嶇起伏,松樹林響起聒噪的蟬鳴,鄉間土路的路面曬得滾燙髮熱。

  午後,維圖斯在一處村落歇息,一百多戶居民當中,三分之一是退役軍人。

  當初薩卡里亞戰爭結束,東羅馬發不出賞錢,於是給軍隊發放土地券,人人有份。

  普通士兵的土地券面積有限。有人想在這裡定居,於是拿錢收購袍澤的土地券,湊成數十斯特雷馬的耕地,然後在附近城鎮登記、落戶。

  「我們只是路過,不用準備飯食,給馬匹提供一些草料、清水就好。」

  維圖斯婉拒了村民的款待,僅僅在教堂內部與他們閒聊。

  這裡的生活水平與東色雷斯農村相近,沒有兵災、匪患,稅收負擔適中,部分村民的困擾是水源不足,難以灌溉需水量大的經濟作物。

  為此,三個村落合作修建一道水壩。

  開工前,各村約定了出資比例和水源分配。正常年份,村民們的矛盾較小,遇上乾旱時節,自家田地缺乏水源,部分村民就會吵架。

  水壩位於村莊東南的一處山谷。

  維圖斯前來參觀的時候,看見樹蔭下坐著三個老頭,他們分別來自三個村落,時刻關注水閘和分水渠,免得隔壁村的人私自分水。

  正值盛夏,氣候炎熱乾燥,水閘只開了一小半,清澈的水流順著主渠流淌。

  主渠的西側建設了兩座水力工坊,因為水流不足,僅有一座磨坊投入使用,磨製夏季新收的小麥。

  渠水經過某個分水口的時候,村民可以調整閘門,從主渠分出一道水流給支渠。

  壩體的規模很小,高度僅有五米,長度三十多米,底部寬六米,頂部寬約兩米,足夠一個人行走。

  他來到水壩頂部,連日的高溫與乾旱讓水面持續萎縮,露出了大片龜裂的淤泥灘,水面碧綠沉靜,像是一塊不規則的綠松石,折射著湛藍的天空和西側山坡的橄欖樹。

  「這些年的氣候一直不穩定,時旱時澇。今年又開始乾旱了,糧價肯定要上漲。」

  關於水源問題,查士丁尼的法典有很長篇幅。法典區分了公共河流與私人水源,對引

  水權、排水權、牲畜飲水權有詳細規定。

  新法典同樣包括這部分內容。

  但是,各地的情況複雜多變,水源引發的矛盾時有發生。

  上半年,加拉提亞境內建設了一道中型水壩,工程本身沒問題,蓄水效果良好,能夠利用水力驅動十座工坊。

  水泵運行沒多久,附近居民因為分水權打了起來,兩人死亡,數十人負傷,主導這項工程的文官受到牽連。

  維圖斯對這個倒霉蛋有印象,他叫凱隆,曾是羅曼努斯的兒時伴讀。

  這個任期,凱隆一直在忙這件事情,試圖把這項工程當做自己標誌性的政績。

  沒想到運氣不佳,附近的兩個村落積怨已久,新增的水源反而引爆了矛盾。

  一個村落是羅斯移民,另一個村落是保加利亞移民。雖然彼此信仰相同,但面臨分水、地區公共勞役等問題,雙方可不在乎什麼同一信仰,輕則吵架,重則動手。

  「農民的吵架原因是水源,牧民吵架的原因是鄰居綿羊啃了自家草場,市民、漁民也有各自的矛盾,這類糾紛只能讓神父和基層官吏調解。

  東羅馬地多人少,希臘、色雷斯、安納托利亞這三個核心區的人口密度遠低於馬其頓時期。現階段的內部矛盾較輕,就這樣湊合著過吧。」

  維圖斯的性格向來如此,只有在外出征戰的時候,才動用全部的精力。或許正因為打仗消耗的精力太多,導致他和平時期對工作缺乏熱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