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腓特烈的妥協

  第503章 腓特烈的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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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日,斯洛維尼亞。

  今年春季,腓特烈和瓦迪斯瓦夫再次攻打北義大利,進展遲緩,始終沒能突入波河平原。

  戰爭進入僵持,貴族們無所事事,把精力發泄在宴會和打獵上,托馬斯也不例外。

  由於打獵的貴族太多,附近山林的獵物越來越少,這次他在山林逛了整整一天,僅收穫兩隻野兔。

  夕陽落山,一行人沿著林中小逕往下走,路過一條小溪,托馬斯捧起冰涼的溪水洗臉,發現溪邊泥土有野鹿的足跡。

  「足跡是今天留下的,可惜了。」

  走出森林,前方是一片並不開闊的谷地,麥田中忙碌的村民抬起頭,冷漠地打量這些衣著光鮮的外地人。

  托馬斯習慣了這種眼神,兩萬聯軍士兵長期逗留於此,當地民眾既要繳納糧食,又要忍受時常在鄉間流竄的士兵,有怨氣是正常現象。

  在鄉村土路走了半小時,托馬斯來到一處莊園借宿。

  作為皇室成員,他能夠獲得比普通貴族更多的優待。近兩個月,他累計五次在這裡住宿,與莊園主布萊斯結下了良好的友誼。

  「殿下,今天收穫怎麼樣?」莊園主走出院落,熱情地向托馬斯打招呼。

  「在樹林追逐野豬,從早到晚都沒追上。臨時布設的套索陷阱抓了兩隻兔子。」

  托馬斯跳下馬鞍,牽著韁繩走進莊園大門。

  庭院的面積狹小,外面是一道寨牆,內部沿牆排列馬廄、穀倉、廚房等設施,西北角落的石砌塔樓是主人一家的住所。

  根據帝國和斯洛維尼亞本地的法律,民間不得私自修建城堡,莊園主布萊斯並非貴族,因此庭院的規格受到嚴格限制:

  寨牆的高度不能太高,一個騎手騎在馬背上,他伸手能夠觸及的位置就是寨牆的最大高度。寨牆外面的壕溝不能挖掘太深。

  石砌塔樓不得超過兩層,總體高度受限。

  顯然,布萊斯家的莊園是貼著法律許可的界限建造。他不止一次和托馬斯抱怨,說哈布斯堡對鄉親們的約束太嚴格了。

  托馬斯的身份是客人,不會蠢到在餐桌上與主人吵架。

  燭火搖曳,他埋頭吃著碗裡的燉雞肉,含糊不清地回覆:「腓特烈三世是個精明的性格,管理嚴格很正常。」

  相比之下,東帝國行省對火器的管控嚴格,但建築本身的規制相對寬鬆,鄉紳可以花錢修建高一些的石砌穀倉、別墅。

  前些年,安納托利亞內陸匪患猖獗,限制院牆的高度根本不現實,反而方便了盜匪打家劫舍。

  邊疆區的管控更加寬鬆,即便中樞想管也有心無力。

  臨近晚餐結束,管家突然跑進來報告一則噩耗:

  領地男爵的侄子被殺,家屬懷疑兇手是一個波蘭貴族。

  托馬斯放下啃了大半的雞腿,「牽涉到貴族層面,這件事情不好收場了。」

  八月三日清晨,托馬斯告別布萊斯,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聯軍大營。

  近期,本地居民和聯軍的矛盾激烈,這樁案件性質特殊,由兩個君主共同審理。

  不出意外,案件雙方的說法各不相同。

  男爵叫出兩個農民和一個樵夫作為證人,指控貴族米沃維特出現在案發地點附近,但米沃維特堅稱自己只是路過。

  「從你們那個爛村子路過的人有很多,僅僅因為我是外國人,所有的罪名就自動匯聚

  到我身上嗎?村裡的耕牛趴窩、母雞不下蛋,是不是也要怪我?」

  對於謀殺這類重罪,如果雙方各執一詞,而且缺乏有效證據,最終只能採取比武審判,畢竟「上帝會庇佑正義的一方」。

  案件查不出真相,兩位君主只想趕緊了結此事,免得民眾與軍隊的情緒失控。

  腓特烈嚴肅地用拉丁語質問男爵:「雅各布·德·斯特莫爾,你是否堅持指控來自異鄉的貴族米沃維特......」

  走完應有的流程,腓特烈與瓦迪斯瓦夫共同宣布,明日下午舉行比武審判。

  經過一天時間的準備,士兵用柵欄圈出一塊方形空地,場地北側搭建一個簡易高台,擺放了十幾張座椅。

  兩位君主的身份最高貴,座椅位於看台中央,瓦迪斯瓦夫的位置在左,腓特烈的位置在右。

  托馬斯是東羅馬使節,身份尊崇,他的座位挨著瓦迪斯瓦夫。教廷特使的身份同樣高貴,位於腓特烈的另一側。

  柵欄外面擠滿了看熱鬧的觀眾,期待著一場血腥刺激的比武。有些士兵站在遠處的馬車上,還有人爬上了數十步外的一棵橡樹,居高臨下俯瞰場地。

  下午三點,決鬥雙方相繼入場,本地男爵的身邊有一群親屬陪同,波蘭貴族則是子然一身。

  頭頂的遮陽棚被熱風吹得獵獵作響,塵土席捲而來,腓特烈三世抬起手背揉搓眼眶,隨即發布命令。

  「趕緊開始吧。」

  波蘭貴族的戰馬生病了,因此雙方採取的是步戰,兩人身穿重型板甲,手持長劍相互劈砍。

  本地男爵年過四旬,體力不如年輕氣盛的波蘭貴族。糾纏了一兩分鐘,他主動脫離纏鬥,呼吸在頭盔里像風箱一樣粗重。

  場外響起親友的吶喊和士兵的咒罵,男爵深吸口氣,緩緩走到場地西側,背對著太陽。陽光從他身後潑出去,徑直刺向對手的面甲縫隙。

  就在此刻!

  男爵的長劍順勢刺出,劍尖擦過波蘭貴族的劍身,火星進濺,接著扎進肩甲接縫。波蘭貴族悶哼一聲,踉蹌後退,甲片間滲出一抹暗紅色。

  「不錯的戰術。」

  托馬斯無視波蘭國王陰沉的臉色,拍著座椅扶手讚嘆。

  又過了半分鐘,男爵再次抓住機會,用劍柄的配重錘猛砸對手的頭盔。然而,接連的攻擊沒有終結對手,卻點燃了他的凶性。

  」Psiakrew!」

  波蘭貴族發出咒罵,不再退縮,也不再講究劍術。他猛衝上去,竭盡全力撞向男爵,兩副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濺起一片塵土。

  憑藉更加年輕的體能,他迅速壓在男爵身上,連續揮拳砸擊男爵的頭盔。

  「快停下,不要再打了!」

  男爵的親友試圖沖入場內中止決鬥,遭到持戟衛兵的阻攔。

  很快,波蘭貴族雙手扣住男爵的頭盔,將那顆頭顱一次次砸向堅硬的地面。砸了二三十下,波蘭貴族掏出匕首刺向不再抵抗的對手,鮮血從咽喉汩汩流出,男爵身體一僵,隨後徹底不動了。

  呼!呼!

  波蘭貴族站起身,倒退著走了幾步,倚靠著柵欄大口喘息,右手攥著那柄猶在滴血的匕首。

  大部分觀眾停止喧鬧,現場迴蕩著男爵家屬的哭泣聲。傳令官走向躺在地上的男爵,確認他死亡之後宣布:「經上帝裁決,來自西普魯士的米沃維特無罪!」

  儘管己方的貴族輸了決鬥,腓特烈臉色如常,站起身宣布判決結果。

  從此刻起,案件在司法層面正式終結。波蘭貴族被證明無罪,男爵家族的指控失敗,家屬不得復仇。

  觀眾相繼散去,波蘭的貴族和士兵們發出歡呼,有人宣揚自己賺了一大筆錢,邀請朋友們喝酒。

  本地觀眾的情緒惡劣,家屬抬起男爵的屍體,在人群的簇擁下離開了。托馬斯聽不懂他們的言語,但從表情來看,知道他們肯定沒什麼好話。

  「聯軍惹惱了本地貴族,以後的情況會更糟糕。」

  士兵在外征戰,免不了在休整期間外出找樂子。即便是羅馬軍團,軍規也沒有嚴令禁止各類消遣,只是提到要給錢。

  軍團在己方領地休整,軍需官通常會發放工資,甚至准許士兵預支一個月的收入,就是減少他們白吃白喝的概率。

  奧、波聯軍構成複雜,瓦迪斯瓦夫經常拖欠工資,軍紀自然變得鬆弛,經常有農婦跑到軍營告狀。

  如今,這些破事牽涉到本地的貴族階層,他們可不像村民那般好欺負了。

  雙方矛盾激化,外出打獵不再安全,托馬斯只能在營地附近閒逛,生活愈發無聊。

  半個月後,他被叫到腓特烈的大帳。

  腓特烈:「義大利中部出事了,錫耶納、佩斯卡拉等城市發生騷亂,民眾殺死法王派駐的使者,囚禁親法派系的成員。機會來了,維圖斯什麼時候發起登陸?」

  托馬斯:「我沒收到軍隊出征的消息,可能還要等一段時間。」

  腓特烈示意眾人退下,繼續勸說托馬斯。

  「我和瓦迪斯瓦夫不同,現在只想停戰。如果維圖斯僅僅索要西西里、科西嘉,扶持迪馬喬重返佛羅倫斯,我願意支持他的訴求。」

  腓特烈書寫一封親筆信,列出自己的承諾,隨後把信件交給托馬斯。

  托馬斯:「兄長經常夸您是個有遠見的君主。但是瓦迪斯瓦夫性格衝動,堅定支持教廷的主張,希望您多勸勸他。只要教廷和瓦迪斯瓦夫承認我方訴求,陛下願意發起登陸。」

  腓特烈被這場戰爭折磨得心力交瘁,只想擺脫這樁麻煩。

  為此,他連續多日勸說瓦迪斯瓦夫,不惜以「私自議和、退出戰爭」為威脅,要求國王同意這份協議。

  從軍事角度來看,義大利中部爆發騷亂,是個絕妙的進攻機會。

  維圖斯的部隊集結完畢,隨時可以跨海進攻亞平寧半島。

  但在政治層面,現在還不是最佳時機。

  如果教廷和奧、波聯軍不答應相關要求,維圖斯寧願一直等下去。

  即使查理七世把這個半島打成白地,對維圖斯也沒有太大損失。

  九月四日,羅德里戈·波吉亞乘船來到拉古薩,作為教廷特使向皇帝送信。

  羅德里戈的外貌出眾,深棕色長髮齊肩,披著深紅色翻領馬甲,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大好年華等待他享受,臉上總是洋溢著親切的笑容。

  然而,前來接待的文官與將軍面容嚴肅,現場氣氛極為尷尬。

  這座海港被軍隊管控,港內桅杆林立,城牆上方懸掛象徵著皇帝本人的紫色旗幟,相傳每打贏一場戰鬥,旗幟就會添加一個圖案。

  旗幟在海風中獵獵作響,羅德里戈數不清到底有多少個圖案。文官開始催促:「別讓陛下久等了。」

  拉古薩是巴爾幹內陸與義大利的貿易樞紐,有過一段繁榮時期。多年以前,城市專門

  修建了一條引水渠,把山間清泉引入城內。

  碼頭附近的廣場就有一個水池,出水口是一個黃銅鑄成的龍頭,做工極其精湛,二十多個市民拿著陶罐在旁邊取水。

  沿主幹道向內行進,街道兩側的建築統一使用淺黃色的石塊,屋頂鋪有淺紅色瓦片,透露出整齊劃一的美感。

  拉古薩的執政宮位於城東,高度僅有三層,外表普通,居住體驗一般。

  近期,皇帝住在郊外的一座貴族莊園,遠離城市的喧鬧與污穢。

  午後陽光熾熱,泉水在溝渠中嘩嘩作響,滋養著後花園的各種花卉。花叢後方,羅德里戈見到了這個「毀譽參半」的世界光復者。

  維圖斯在西方世界的形象頗為複雜。

  一方面,他光復了安條克、耶路撒冷、亞歷山大這些聖地,獲得了難以想像的威望。

  另一方面,他對十字軍國家毫不留情,殺死、囚禁了一大批貴族,從未有過妥協。許多俘虜至今被囚禁在山谷,沒能享受貴族待遇。

  在伊庇魯斯公國、雅典公國等流亡勢力的詆毀下,維圖斯儼然是個嗜殺成性的暴君。

  但是,在樞機主教切薩里尼的回憶中,他從未看到過維圖斯親手殺人,更沒有所謂殺人取樂的橋段。

  羅德里戈打量皇帝的時候,皇帝也在饒有興致地觀察對方。

  文藝復興時期,義大利有兩個家族最為出名,一個是美第奇,另一個就是波吉亞。

  美第奇的名聲來源於贊助藝術,文藝復興三傑:達·文西、米開朗基羅、拉斐爾都受過美第奇的贊助。

  從此,美第奇這個姓氏與那些名作聯繫在一起,即便家族絕嗣,名聲依舊長久流傳。

  波吉亞家族以陰謀著稱,出過兩任教宗:加里斯都三世、亞歷山大六世(羅德里戈·波吉亞)。

  在後者任職期間(1492~1503),波吉亞的權勢達到頂點。切薩雷·波吉亞在義大利中部連年征戰,想要建立一個屬于波吉亞的世襲王國,最終還是失敗了..

  對待這種頗具野心的人物,維圖斯的態度直截了當:「你舅舅的答覆是什麼?如果他還是不同意,我就要和查理七世停戰了。」

  羅德里戈:「他同意了,期待陛下早日驅逐法軍,恢復亞平寧半島的和平局面。」

  維圖斯沒有因為教宗的妥協而高興,漠然回了句:「但願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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