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金角灣北部
七月四日深夜，有關博拉諾夫的報告送到內閣。
負責值夜的是海軍大臣伊利亞，被人吵醒之後，他拿著報告快速看了一遍。
「幸好這傢伙不是海軍。」
伊利亞覺得此事可大可小，沒有達到「需要叫醒皇儲，召開緊急會議」的級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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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君堡本地人，自幼生長在城南的第九區，位於狄奧多西廣場以南，毗鄰馬爾馬拉海，被當地人稱為艾米利安區。
總體來看，九區的情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屬於中等水平。朱利安港、海軍大教堂坐落於此，治安狀況尚可。
十五世紀初，君堡人口萎縮至五萬，大片的城區遭到廢棄。
西部城區靠近狄奧多西城牆，面臨奧斯曼的進攻，絕大部分居民都遷到了東部。
隨著帝國轉危為安，君堡人口恢復，西北城區靠近皇宮，建設了眾多的富人宅邸。
城西南遠離皇宮和主要商業區，受到的關注最少，聚集了眾多的外來移民，治安、衛生狀況在十四個區墊底。
每隔一年半載，市政廳會申請城防軍協助，前往西南海岸、金角灣北部的加拉塔等地清理窩棚，搜捕犯人。
在伊利亞的認知中，這就像是打掃灰塵。每次清掃乾淨，隨著時間流逝，屋內又會累積一些新的灰塵。
他把報告遞給睡眼惺忪的內宮監宦官，對方看完報告，觀點與伊利亞一致：「暫時放著，明天交給皇儲和內閣處理。」
兩人在報告末尾簽字，同時在值夜冊留下記錄。忙完一切，伊利亞返回院落西側的小房間。
屋內的窗戶全部敞開，床上掛著蚊帳，角落的驅蟲薰香快要燃盡，他點燃一塊新的薰香。
「今晚為啥這麼熱？還沒到半夜，冰桶的冰就徹底融化了。」
伊利亞鑽進蚊帳，躺在蘆葦編制的涼墊上，這種床墊的質地偏硬。但現在是最熱的七月份，君堡居民別無選擇。
「盛夏、寒冬，最不爽的就是在這兩個時節值夜。」
值夜是中樞的慣例，三位宰相和各部大臣輪流進行，但某些大臣年紀老邁，可以免除這份苦差事。只剩八個相對年輕的大臣需要值夜，伊利亞、禿察都在其中。
他靠著枕頭，眺望著窗外的漫天繁星，意識逐漸模糊。
第二天清晨，伊利亞的值夜結束。
他把博拉諾夫的報告放在桌案的最上面，隨即前往食堂吃早餐。
「話說回來，這傢伙挺能打的，拿著一根木棍衝進海邊窩棚，連續打翻了八個青壯。
當地貧民還以為這個羅斯人是來搶地盤，當場有人願意跟他做事。」
伊利亞用餐叉紮起一塊金黃酥脆的沙丁魚，一邊思索印象中最能打的人選。
上一代人最推崇的是黑騎士扎維什，伊利亞沒和他見過面，只是感覺他的有些事跡過於離奇。
「博拉諾夫是倉促發起突襲，衝進那伙人的窩棚開打，好幾個人根本沒反應過來就被打倒了。他的身手不錯，但不在頂尖水準。」
「禿察自詡勇武，經常吹噓自己在加拉提亞剿匪的事跡，假設他和博拉諾夫打起來，禿察唯一能贏的項目是騎射。」
「去年秋季，我方一艘巡航艦俘獲了葡萄牙戰艦。報告提到一個候補軍官衝進敵方船長室，砍翻了包括船長在內的六個敵人。他的實力比博拉諾夫更強。」
「去年的君堡秋末大賽，鈍劍格鬥冠軍是一個亞美尼亞人，東部邊防軍的士官，如今成了宮廷侍衛。唔，最能打的應該是他。」
吃完最後一塊炸魚，伊利亞結束了這個無聊的戰力評比環節。
上午九點，內閣。
羅曼努斯拿起這份案件報告。事情的起因是紡織商人沒錢支付羊毛貨款，得知債主過來討債，他花錢僱人將其暗殺，偽裝成醉漢失足跌入海水的假象。
他的語氣頗為無奈：「這種破事簡直沒完沒了，剿滅一波，過段時間又會出現新的地下勢力。通知市政副官，讓他儘快維護城內秩序。」
根據傳統，君士坦丁堡的市長頭銜一直屬於皇儲。
十幾年來，羅曼努斯想過很多辦法改善治安，但收效甚微。
他讓侍從們查過資料，發現古典時期的羅馬城、東帝國前中期的君士坦丁堡同樣存在這種現象，而且更嚴重。
羅馬城最混亂的是公元前一世紀，人口超過百萬，街頭治安極差。暗殺、搶劫、鬥毆屢見不鮮。
有人意識到這問題，想要解決，但羅馬共和國存在一條根深蒂固的「祖制」：
禁止軍隊駐紮在羅馬城的神聖邊界內。
一旦某個元老提議組建專職的治安部隊，政敵就會污衊他「妄圖組建私兵」。
城內環境混亂無序，給了某些人充足的活動空間，動靜最大的是克洛狄烏斯。
這人是平民派的領袖，在民間行會（collegia）具備極強的號召力，經常召集一群貧民打架。鼎盛時期，他驅逐了西塞羅、恐嚇三巨頭之一的龐培、派人當街毆打執政官加比尼烏斯...
現在的君堡城區、郊區人口近四十萬，是歐洲規模第一的城市，混亂隨之滋生。
如此龐大的人口數量，總有一小撮人不安分，從事坑蒙拐騙、欺男霸女的工作。
羅曼努斯承認這種現象難以根除，只能定期清理，維持城市的正常運作。他在報告末尾寫下一段文字，然後簽名蓋印。
正值戰爭期間，羅曼努斯的想法是讓博拉諾夫留任原職。
不過，涉及到軍務，這件事要皇帝做出最終裁決。
中午，羅曼努斯疲憊地離開內閣，看見小傢伙們跟在利奧身邊打鬧。
羅曼努斯詢問弟弟：「你今天沒出去玩？」
「剛睡醒，下午進城採購一些東西。」
一行人走向羅曼努斯的住處，僕役端來麵包、米飯和十道菜餚，對羅曼努斯來說是午餐，對利奧來說是早餐。
利奧昨天玩得過於放縱，胃口很好，吃了兩塊麵包和幾乎一整隻燉雞，打著飽嗝離開了。
「你們慢慢吃，我先走了。」
八歲的曼努埃爾用餐具撥弄碗裡的胡蘿蔔，詢問父母：「為什麼利奧叔叔整天到處玩，他不需要工作嗎？為什麼我每天都要學習？利奧叔叔好像很有錢，他說要送我一匹阿拉伯馬駒，為什麼您不肯答應？」
對此，安娜的回答嚴厲且不容拒絕：「哪來這麼多為什麼？趕緊吃！別想著矇混過關，更別想著把碗裡的胡蘿蔔給弟弟。」
羅曼努斯的語氣頗為無奈：「我小時候也有類似的問題，為什麼托馬斯、德米特里可以整天玩，而我要承受繁重的課業壓力，唉，等你長大以後就明白了。」
他忽略了垂頭喪氣的長子，把目光投向五歲的約翰和搖籃中的尼基弗魯斯，許久沒再
說話。
離開皇宮之後，利奧來到金角灣碼頭，乘船前往海灣北側的加拉塔區。
陽光熾熱，蔚藍海面反射出耀眼的光斑。槳手們喊著口號划槳，船身輕微晃動，船長站在後方操縱船舵，避開往來穿梭的商船。
航行途中，利奧的目光被對岸丘陵那座巨大的圓形石塔所吸引，它叫做基督塔，高約四十步（67米），建設於1348年。
很長一段時間內，這座石塔是金角灣兩岸最高的建築，像一位沉默的哨兵俯瞰著整個金角灣。
1261年，米海爾八世·巴列奧略為了奪回君士坦丁堡，把金角灣北岸的加拉塔授予熱那亞。
將近兩個世紀，這片區域由熱那亞人統治，許多商船選擇停靠在北岸的加拉塔，而非南岸的君堡主城區。
久而久之，兩地的商船數量此消彼長，加拉塔的關稅收入最終達到主城區的6~7倍。
約翰八世時期，熱那亞被法軍攻陷。約翰八世趁機收回了包括加拉塔、萊斯沃斯島在內的諸多熱那亞控制區。
「殿下，我們到了。」
槳帆船停靠在碼頭，利奧沒有進城，徑直走向西邊的造船廠。
這次返回君堡，他需要採購許多貨物，包括邊疆區急需的棉布、蚊帳、涼蓆、除蟲薰香、給家人的禮物，還要簽署一筆漁船訂單。
的黎波里附近的漁業資源豐富，但當地沒有樹林，需要進口船隻。
昨天，利奧參觀了金角灣南岸的船廠，三家船廠忙著造軍艦或運輸船、從事維護工作，沒有多餘的產能分配給漁船。
加拉塔北岸的船廠規模較小，價格便宜，利奧的想法是訂購十五艘漁船，兩年之內完成交付。
再往後，西西里島的局勢穩定，利奧可以向敘拉古這類較近的港口下訂單。
邊疆區的財政官算過一筆帳。
的黎波裡邊疆區僅有十三萬人口，魚肉消費能力有限，城市維持數十艘漁船的規模足夠了，多餘的魚肉賣不掉，只能製成魚露和鹹魚。
利奧想過把魚露和鹹魚出口到外地，但潛在收益極低。希臘、安納托利亞、黎凡特有漫長的海岸線，當地民眾為什麼捨近求遠購買北非魚露？
「殿下，這是我們船廠銷量最好的大型漁船，需要三十二個船員。捕魚期間，船員可以在甲板上初步加工魚獲，把它們製成儲藏時間更久的鹹魚。」
船廠的技師拿出一個船模，向利奧這個大客戶賣力推銷。
通常，大型船隻的捕魚效率更高。
而且大船能夠攜帶更多補給，支持更長時間的航行，從而追逐遠海的魚群。
船體越大，抗風浪性越好，有些天氣不適合小船出海，但大船可以堅持作業，每年擁有更長的工作天數。
現在君堡等城市的魚肉主要來自漁業公司，原因就是公司的大型漁船競爭力更強，擠壓了小型漁船的生存空間。
但是，北非海岸的淺灘和礁石較多，大船吃水深，難以進入近岸的淺水漁場。
利奧僅訂購了三艘大型漁船，剩餘十二艘是中型漁船，後續進行統一運營。
他額外購買一批船板、桅杆和帆布，在的黎波里組裝成小型漁船，賣給鄉下漁村的漁民。
「暫時就這麼多了。」
利奧讓幕僚起草商業合同，然後簽署姓名，交付訂金。他的身份與普通商人不同，絲毫不擔心對方敢耍花樣。
談完正事，利奧參觀許久沒來的加拉塔區。
這裡的城牆厚度僅有兩米，高約八米，城牆頂端沒法放置火炮，整體防禦能力不如主城區的狄奧多西城牆。
城牆內部的街道規整，兩側遍布石砌建築，絕大部分窗戶是尖拱形，教堂同樣採取尖拱設計，鑲嵌著五顏六色的玻璃。
如今，加拉塔仍然有超過一半的拉丁裔居民，以熱那亞裔和拉古薩裔為主。利奧在街道漫步，仿佛置身於一座北義大利城市。
「多年過去，這裡的街景幾乎沒有變動。」
利奧來到原市政宮的前方，這棟建築據說照搬了本土聖喬治宮的設計，高四層，擁有尖拱和石制雙聯窗，是典型的哥德式風格。
市政宮的外面曾嵌有一塊石板，雕刻著熱那亞和時任市政官馬里尼的家族紋章。
目前這塊石板已被取下，存放在主城區新建的博物館，原來的位置鑲嵌了新的大理石板，刻了一串簡單的字符：
十三區，加拉塔。
下午三點，利奧來到丘陵頂端，沿著狹窄的迴旋狀樓梯爬到石塔頂層。
此刻，視野變得開闊，君士坦丁堡的宏大全景在面前展開。可以清晰辨認出聖索菲亞大教堂的穹頂、布拉赫奈宮，還有矗立於海灣南岸，更加高聳的金角灣鐘樓。
金角灣鐘樓的設計參考自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喬托鐘樓，是一座高聳的方形石塔。
它的外表更加華麗，用各色大理石拼湊成圖案，主要目的是彰顯高度，敲鐘、報時屬於次要功能。
利奧記得父親反對建造鐘樓，理由是擔心工程超支。
後來，有個官員和教會說服了大伯（約翰八世），提議由教會出資，工程正式啟動，預算是六萬弗羅林。
不出意外，這個項目果然超支了，最終花費了十萬，多餘的經費由皇室承擔。
吹了一陣熱風，利奧回到地面，繼續在城區吃喝玩樂。
經過這兩天的採購，利奧的剩餘錢財不多了，心想：「如果向羅曼努斯求助，肯定要被這傢伙擠兌一番。不如再玩半個月，然後去行宮找母親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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