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兩個羅斯人

  第500章 兩個羅斯人

  正值黃昏,街道人流如織,利奧饒有興致地在沿街走動,欣賞闊別已久的家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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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狄奧多西廣場,大劇院的夜間演出即將開始,一些衣著體面的市民排隊購票,隊伍從正門延伸到台階下方。

  「好長的隊伍。」

  突然,利奧的身體踉蹌一下,身邊的侍衛趕忙扶住他。

  仔細一看,靠牆的陰影處坐著一個四五十歲的羅斯醉漢,右手握著一個錫酒壺,整個人似睡非睡。

  「算了,別管他。」

  利奧不想與這傢伙一般見識,快步走向停在前面的馬車,希望能趕上宮裡的晚宴。

  又過了一段時間,醉漢仍然待在原地飲酒。

  夜幕降臨,點燈人扛著梯子走過來補充燈油、點燃路燈,他嫌棄地看了一眼醉漢,扛著梯子前往下一處路燈。

  驟然變亮的視野讓醉漢很不適應,他扶著牆壁站起來,茫然注視著廣場對面的律師事務所,「他們下班了?」

  「廢話,現在律所的燈火都熄滅了,工作人員已經回家,只有你這種醉鬼還在大街上遊蕩!拉特米爾,你竟然在君堡的公共場合醉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聽到左側的喊話聲,醉漢扭頭看去,一個穿著陸軍制服、肩膀繡著金橄欖葉的准將站在路燈下面,赫然是自己的老連長博拉諾夫。

  如今,西西里島的戰局僵持,本土要有新動作了。中樞從前線調回一批軍官,準備編組臨時部隊,博拉諾夫就是其中一員。

  他拿過醉漢的錫酒壺,一口氣喝光殘存的烈葡萄酒,陪這位退役多年的醉漢閒聊。

  聽完博拉諾夫的經歷,醉漢發出長嘆,「您真的成為將軍了。唉,我就倒霉啦,去年給君堡的紡織工場提供一批美利奴羊毛,結果對方一直不肯付款,寫信抱怨羊毛有問題。我只能乘船過來要債,現在還不知道什麼結果。」

  新法典沿襲了《查士丁尼民法大全》、《巴西利卡》等法律的內容,規定:

  商業糾紛的管轄遵循「原告應前往被告住所地起訴」的原則。

  醉漢拉特米爾的牧場在黑海北岸,合作方在君堡附近。因此,他只能跑到君堡發起訴訟。

  現階段,帝國商業繁榮,律所積壓了大量的業務需求,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博拉諾夫拍了下對面的肩膀,「我不懂商業,沒法給你建議。不過,你的牧場有上千頭綿羊,有資格加入羊毛行會。行會沒有給予協助嗎?」

  「我是陶里斯羊毛行會的會員,東色雷斯的行會沒有義務協助我。君堡的羊毛行會面向整個帝國,但只接納大商人,我去過那裡求助,辦事員遞出一張名片要我找律師,然後就不管我了。」

  兩人閒聊許久,博拉諾夫告訴醉漢一個臨時地址,「這幾天我在驛館區暫住,有空過來找我喝酒。」

  一陣熱風颳過,博拉諾夫擦拭汗水,大步走向數十步外的劇院。

  其實,博拉諾夫對戲劇不感興趣,他更願意陪著醉漢在外面閒聊,然後找個路邊攤吃點烤肉。

  但是沒辦法,今晚陸軍部的二老爺(副大臣)生日請客,自己既然答應過來,就必須露面,否則容易得罪人。

  很快,博拉諾夫來到三樓看台。這一整片區域都被包了下來,賓客們占據了三分之二的座位。

  博拉諾夫和大臣打過招呼,坐在一個視野較差的角落,與旁邊的熟人閒聊。

  熟人揉搓著酸脹的眼眶:「你遲到四十多分鐘,恰好錯過第一幕。後面的吧檯有飲食,想要什麼自己拿。」

  博拉諾夫恰好有些餓了,走到吧檯拿起一個夾子和空的餐盤,望著眼前的食物發愣。

  「這是些什麼玩意?」

  他常年在外打仗,吃慣了軍隊的粗糲飲食,不適應這裡的食物。

  沉默半分鐘,他往餐盤添加一些炸魚、羊排,端著一杯啤酒返回座位。

  按例,一場正劇分為五幕,持續2~4個小時,每幕結束都有休息時間,供觀眾閒聊、

  去廁所。

  博拉諾夫低頭吃著金黃酥脆的炸鯖魚,聆聽眾人討論各種瑣事。

  近期,劇院做出一項改動,撤掉了所有包廂的帘布。歸根結底,還是那件毫無根據的流言:皇帝在隱秘包廂看戲,時常夜不歸宿。

  聽說劇院老闆打算賣掉股份,結束這段擔驚受怕的經歷。

  「這些市民真是無聊。」

  博拉諾夫吃完餐盤的食物,把注意力放回戲台,帷幕緩緩張開,第二幕即將開始..

  這場戲劇沒有博拉諾夫想的那般低俗下流,整體風格嚴肅。講述的是一個君堡的市民家庭,從1204到1265年間的遭遇。

  第一幕是1204年君堡陷落、家庭成員四散流亡,第二幕的主角是妹妹,以她的視角見證拉丁帝國與保加利亞的戰爭。

  不知不覺,博拉諾夫看得入迷。儘管十三世紀,他的祖先還在梁贊的茫茫林海伐木,但並不妨礙他把感情投射在這個君堡家庭。

  這部劇的時間跨度長達六十年,內容比其他戲劇更多,演出持續到晚上十一點。

  臨近尾聲,家族第三代的少女在廢墟漫步,天色陰沉,她獨自吟唱著一首民謠,歌聲如泣如訴,時不時摻雜著冷風的呼嘯。博拉諾夫感覺自己這輩子都忘不了這段旋律。

  歌聲戛然而止,兩側幕布緩慢合攏,演員們返回舞台中央致謝,博拉諾夫仍然沉浸在最後一幕的橋段。

  「他們的演出值這個票價。」

  七月二日,清晨。

  博拉諾夫前往食堂吃早餐,整個人無精打采,連喝了兩大杯咖啡。

  白天在陸軍部開會的時候,同僚好奇地問:「你昨晚幹什麼了?」

  博拉諾夫抱怨:「隔壁住了一戶西西里貴族,凌晨喝酒唱歌,然後開始吵架,又摔杯子又砸玻璃,我一個晚上被吵醒了五次。還不如在軍營休息。」

  今天的議題涉及龍騎兵的訓練方式和編制,一個龍騎兵旅的作戰人員是兩千出頭,加上勤雜人員,總計三千多人,但實際上,很少有整個旅的龍騎兵集群作戰,通常拆散成營、連級別,執行偵察或襲擾任務。

  戰鬥規模越小,對於單兵能力的要求越高,軍隊的想法是提高要求,調整訓練方式,讓龍騎兵具備更好的馬上作戰能力。

  陸軍部則認為,龍騎兵原本是正規騎兵的廉價替代品,凡事講究湊合著用。

  如果要提高龍騎兵戰鬥力,軍餉、馬匹、裝備開支都要提高,龍騎兵和正規騎兵還有什麼區別?

  七月三日,會議主題是工兵。

  七月四日,會議涉及後勤。

  今天的會議持續較短。下午四點,博拉諾夫在會議室門口的登記冊簽退,結束了一天的工作。

  天色尚早,食堂還沒開飯,博拉諾夫返回住處更換一套平民服飾,乘坐公共馬車前往西南區。

  從驛館區乘坐馬車向南,短短三公里,沿途的街景不斷變化。

  起初是擁有路燈且環境清幽的富人街區,然後是喧鬧的普通街區,最後是沿海的貧民區。

  貧民區的房屋簡陋,大半個街道被攤販占據,人流擁擠。許多工匠在沿街的店鋪勞作,環境相比其他城區更喧鬧髒亂。

  不過,由於市政廳的強制規定,民房沒有擠占街道空間,而且下水道經常疏浚,總體環境好於博拉諾夫見過的外國城市。

  公共馬車停在一個路口,博拉諾夫選擇一條通往西南的街道,沿途打聽拉特米爾所住的旅店。

  走了三百步,前方出現一座木石混合結構的建築,一二層是石砌建築,三層由木板建造,招牌書寫著:野橄欖旅店。

  門廊下面掛著一塊畫有聖朱利安的小木板,他是旅行者的主保聖人。即便有人不識字,也能通過這塊木板知道這棟建築是旅店。

  進入正門,視野驟然變暗,屋內擺放著幾張桌椅,四個酒客聚在一塊玩骰子遊戲。

  博拉諾夫向櫃檯詢問「21號房」的位置,酒保不耐煩地回覆:「二層,你自己慢慢找。」

  他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梯來到二層,視野變得開闊,眼前是狹窄的方形庭院,兩個房客趴著欄杆閒聊,談論某個倒霉的溺水者。

  「19、20、21,到了。」

  博拉諾夫用力拍打門板,過了許久,房門打開一道縫隙,一個衣著暴露的女人小聲抱怨:「現在還沒到時間,急什麼?晚上六點以後再營業。」

  啥?

  博拉諾夫以為自己來錯了地方,「這是野橄欖旅店,21號房?我的朋友拉特米爾給的地址就是這裡,他在胡鬧什麼?」

  得知對方不是顧客,女人的語氣變得冷淡,「你的朋友死了,三天前的事情。他喝醉酒跌入大海,清晨的時候屍體被衝上岸,恰好隔壁的魚販子認出了他,否則店主都不知道他死了。

  我是昨天搬進來的,別人不敢租,店主給我打了八折。」

  三天前,就在博拉諾夫與拉特米爾交談的那天晚上!

  嘭!

  一記重拳砸在了旁邊的門框,灰塵窸窸窣窣掉落,女人被對方的殺意嚇得跌坐在地,顫抖著回覆:「你,你要幹嘛,我給「魚攤」交過錢了,你別搗亂。」

  博拉諾夫的目光掃視房間,一張床、一副桌椅,桌子下面放著一筐衣物,窗戶晾曬幾件服飾。

  「他死了,遺留的物品在哪?」

  女人:「死者的物品當然是存放在警署,跟我有什麼關係?」

  君士坦丁堡建設之初,效仿羅馬城的區劃,同樣劃分為十四個區,以強調其作為「新羅馬」的正統性與合法性。

  每個區都是獨立的行政管理單位,最重要的職能是發放免費麵包。

  公元七世紀,東羅馬失去埃及這個產糧地。隨著穀物配給制度的廢除,這套區劃名存實亡。

  二十多年前,約翰八世在位期間,恢復十四個區的編制、調整各區域的邊界,使其更加合理。

  現在,西北的布拉赫奈宮、行政中樞、驛館仍然是十四區。

  野橄欖所在的城西南屬於十二區,它的占地面積最廣,因此單獨設立了警署。不像東邊的幾個區,由一個警署維持治安。

  熱風拂過,博拉諾夫在夕陽籠罩下的街道狂奔,偶爾撞到某人,招來對方的高聲咒罵o

  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前方就是第十二區的警署。

  進入正門,他拿出高級軍官的銅牌和身份憑證,向櫃檯後方的人員表明身份:阿提卡軍團的軍事保民官、准將、黑門山衛戍區世襲守備、元老...

  工作人員半信半疑地驗證身份,「閣下,您有什麼事嗎?」

  得知對方要求見到拉特米爾的屍體和遺物,工作人員犯了難。

  死者三天前遇難,天氣炎熱,屍體不適合長久存放,已經安葬在海峽東側的公共墓地了。

  博拉諾夫質問:「他曾在第四輔助旅服役,參加過薩卡里亞會戰,以士官的身份退役。死後竟然和那些流浪漢埋在一起?連一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

  工作人員找出藉口推脫:「他在旅店登記的身份是陶里斯的羊毛商人。我們不知道他的退役軍人身份,所以沒有向陸軍部申請查驗身份。」

  「不對,他隨身攜帶那枚勳章,或者勳章在房間裡面。你們應該能認出來。」

  博拉諾夫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在他的極力要求下,一個年輕探員帶著他來到警署後院的證物房,指著木架上的一個箱子。

  「拉特米爾的遺物全在這裡面,後續,我們會把東西寄回他家。」

  博拉諾夫隨手扯掉封條,揭開木箱的蓋子。

  箱子放著兩套換洗衣物、一套精裝版的漫畫《盾女拉葛莎歷險記》、兩套兒童玩具和其他雜物,沒找到拉特米爾最珍視的勳章。

  而且,拉特米爾的旅費消失無蹤,他提到過的契約和交易文件也不見了。

  「這就是全部的遺物?」

  探員:「我們在房間找到的就這些。」

  博拉諾夫覺得此事不對勁,又跑回野橄欖旅店的二層。

  這次,他看見21號房的女人倚靠著牆壁,和一個外表矮瘦、雙手把玩一柄匕首的男人交談。

  博拉諾夫站在樓梯口偷聽,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那人好像是拉特米爾的朋友,力氣挺大的,我覺得他不會輕易放過此事。」

  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厚的安納托利亞東部口音:「我知道了,後面會找他好好聊聊。」

  與此同時,野橄欖外面的街道,第十二區的警督在探員的帶領下一路小跑。


  「您在開會,我總不可能闖進去打斷您的會議吧?」

  嘭!

  旅店二樓的百葉窗被撞破,一個矮瘦的人影摔在街邊的蔬菜攤上,隨即滾到地面,捲心菜、胡蘿蔔、洋蔥等蔬菜灑了一地。

  這人抱著受傷的小腿,面色煞白,帶著濃厚的外地口音瘋狂咒罵。

  「該死的混帳,你知道自己得罪誰了嗎?「魚攤」不會放過你的!」

  附近的小販受到驚嚇,然後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圍攏過來,對著這個傢伙指指點點。

  見到這個場面,再結合之前的事情,探員猜到拉特米爾的死大概率是謀殺。

  探員跑到二樓,看見女人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於是大聲喝問:「准將在哪?就是那個淺紅色頭髮、臉部輪廓方正的大個子羅斯人。」

  「好像是去「魚攤」找那伙人的麻煩了。」

  完了,探員內心叫苦,這肯定要上《君士坦丁堡市民報》,甚至有可能上《金角灣報》。

  他以最快的速度跑向海邊,希望准將老爺不要頭腦發熱,獨自硬闖不知道藏了多少外地移民的海邊窩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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