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羅曼努斯與利奧

  五月中旬,羅曼努斯返回西西里島。

  歷時數月的圍攻,阿提卡軍團拿下了卡塔尼亞城。

  由於城牆過于堅固,軍團採用地道爆破,一大段城牆被火藥炸塌,缺口至今還未修復。

  城外營地,皇儲找到兒時好友馬克西姆斯,遞給對方一個小型的金牛掛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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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我在科西嘉找到的戰利品。你以前被朋友們稱作『小牛犢』,而且又是金牛座,這東西和你最般配了。」

  此時的馬克西姆斯神情憔悴,蓄著一圈絡腮鬍,無精打采地收下了禮物,「多謝殿下的賞賜。」

  不止馬克西姆斯,皇儲找到另外三個在西西里服役的伴讀,他們也誠惶誠恐地收下了禮物。有人說了一大堆表忠心的話語,再次讓皇儲失望了。

  「難道我連兒時的友誼都沒法保持嗎?」

  皇儲唉聲嘆氣走上特里卡號的甲板,跟隨運輸船隊返回君士坦丁堡。

  返程途中,他時常回憶起童年的經歷,比如:

  與安娜在布拉赫奈宮到處探險,尋找傳說中的阿萊克修斯寶藏。

  利奧貪吃好玩,他被父母訓斥的時候,自己待在附近看熱鬧,有時候憋不住笑,招來了父母的斥責。

  後來,自己搬到黑海北岸生活,結識了一群伴讀,在教官的督促下度過數年時光,然後又和這些伴讀經歷安納托利亞戰爭。

  「人總是會變的,現在我真正理解這句話了。」

  ......

  回到君士坦丁堡,羅曼努斯向維圖斯匯報巡視情況,重點是科西嘉島。

  「科西嘉處於長期的分裂狀態,熱那亞戰俘推測島嶼有8萬~10萬居民。那裡地勢崎嶇,物產貧瘠,冊封給地方領主是個不錯的決定。

  只是,我擔心外來領主難以壓制局面,需要陸軍先清剿一遍,然後再進行分封。」

  羅曼努斯在島上待了一個月,接見過許多本地貴族和村社首領。

  根據他對各人的了解,後續羅馬與叛軍關係破裂,可以策反切爾納多和另外三個村社首領,在他們的幫助下迅速平定局勢。

  維圖斯不在意科西嘉的衝突,既然長子有這個想法,就讓他放手去做,失敗了也沒有太多損失。

  一座人口不足十萬的荒島,難道還能翻了天?

  正值盛夏,維圖斯把繁雜的政務交給長子,他打算搬到郊外莊園避暑。

  「君堡周邊的人口增長,夏季比以前的時候更熱了。聽說這幾年,查理七世一直住在圖爾,他倒是懂受。

  腓特烈三世遠離維也納,搬遷到人口更少、更靠近森林的維也納新城,可能有這方面的想法。」

  奪取科西嘉的港口後,東羅馬不會登陸法國本土。

  未來,海軍持續襲擾敵人的補給線和商路。

  一旦那不勒斯守軍被削弱,或者義大利城邦造反,維圖斯親率軍隊登陸義大利,結束這場波及整個地中海地區的大戰。

  在此之前,維圖斯有充足的耐心等待,財政能夠支撐戰爭,不需要冒險進攻。

  隨著談話結束,羅曼努斯又回到了熟悉的內閣,繼續處理無窮無盡的政務。

  ......

  七月一日,皇次子利奧從北非回到君堡述職。

  的黎波里地區只有一些季節性河流,一年的大部分時間處於乾旱狀態,人口稀少,沒有什麼值注的問題。

  很快,利奧走完所有的流程,與羅曼努斯在內閣外面閒聊。

  「在金角灣碼頭的時候,一些路人在討論最近流行的悲劇。我仿佛一個沒見識的鄉下土財主,只能站在附近旁聽,根本插不上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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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天,我要在大劇院看個過癮,玩夠了再回北非。當地太窮了,本土的巡演劇團都不屑於到我們那裡演出,而且沒有森林,連打獵的機會都沒有。」

  「你要去大劇院?」羅曼努斯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利奧,向他解釋了近期關於皇帝的流言。

  利奧大為疑惑:「還有這事?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我好不容易進城玩幾天,為啥不能看戲?」

  看到弟弟這副懶散無神的模樣,羅曼努斯又想捉弄他了。

  「好吧,隨便你怎麼玩。」

  一想到這傢伙事後遭到訓斥,羅曼努斯心情愉悅,仿佛回到曾經的少年時光。

  他吹著輕快的口哨,邁著步伐回到住處。

  庭院的橡樹下方,安娜在翻看一本記載了東正教聖人事跡的書籍,陽光透過樹蔭形成細碎的光斑,在她身上輕微浮動。

  察覺羅曼努斯的情緒異常,她微微側過頭,垂落的碎發拂過頰側,微風吹頁嘩嘩作響。

  「好久沒看你笑成這樣,發生什麼事了?」

  羅曼努斯:「笨蛋利奧......哈哈,有好戲看了。」

  安娜聽說此事,發出輕嘆。她聽說有些劇院經常上演博人眼球的節目,一點也不體面。

  「利奧不是皇帝,繼承順位排在你和孩子們的後面,日常行為放蕩一些,不會招來教會和民間的過度反感。

  但你不一樣,如果真的想看戲劇,就在宮裡搭一個戲台。」

  羅曼努斯撿起丟在地上的玩具,「我可不想因為這種事情,被教會翻來覆去念叨。」

  教會一直就是這樣,古典時期,他們抵制角斗和馬戲。西帝國崩潰後,君堡流行賽車競技,他們又開始抵制賽車,直到這項運動消亡。

  但是,社會動盪時,恪守傳統的教會往往能充當調停者的角色,協助皇帝穩定局勢。

  按照父親的說法,文官、軍隊、教會、商人、地方領主和鄉紳、宗室,各有各的缺陷和優點,不能過度放任某方,導致他們的權勢超出掌控。

  去年,亞安大學在聯合期刊發布過一篇論文,把胡斯戰爭的原因歸咎於教會地產過多。

  查理四世(1316~1378年)在世時,給予教會諸多讓步和恩惠。

  導致的結果是,教會成為波希米亞最大的地產所有者,擁有超過全國三分之一的土地。

  他的長子瓦茨拉夫四世繼位後,矛盾愈發明顯,揚·胡斯的理念廣為傳播。

  胡斯派內部,聖杯派代表中上層,塔博爾派代表平民階層,雙方理念不同,但共同點都是要沒收教會地產。

  1419年,瓦茨拉夫四世病逝,西吉斯蒙承了兄長的領地,最終引爆了胡斯戰爭。

  對此,維圖斯的概括更加簡略:「誰擁有最多的土地和財產,就要承受最多的怨恨。即便沒有西吉斯蒙這場戰爭還是會爆發。」

  ......

  下午兩點,東南城區。

  利奧的馬車停在狄奧多西廣場南側,前方就是帝國最富盛名的狄奧多西大劇院。

  為了掩人耳目,他和四個侍衛換了套裝束:亞麻襯衫、亞麻束腰外衣、長褲、皮涼鞋,看起來像普通市民。

  這是一棟占地寬闊的三層石砌建築,利奧踩著台階走到正門,仿佛置身於古希臘神廟,十二根巨大的科林斯石柱構成了宏偉的門廊,上方雕刻著古典時期的英雄事跡。

  「如果他們雕刻奧林匹斯的神明,教會真的要翻臉了。」

  利奧嘀咕兩句,踩著厚實的波斯地毯進入正門。

  前方是一個裝飾奢華的門廳,頂部懸掛著支形吊燈,裡面插滿了燃燒的鯨油蠟燭。左右兩側各有一個入口,通往一層的公眾席位,正前方的樓梯通往上層貴賓席。

  穹頂壁畫的題材是古典戰爭:左側是城牆,右側是浩大連綿的軍陣,中間的空地,兩個裝備青銅戰甲的勇士激烈搏殺。

  「短劍、長矛、留有缺口的圓盾,這是特洛伊戰爭,阿基里斯與赫克托爾決鬥?」

  利奧仰起頭,欣賞這段耳熟能詳的故事。

  半分鐘後,他從左側入口走向一樓公眾區,這裡座位密集。從下往上眺望二、三層,能夠看清楚上面的包廂,所有的包廂都沒有窗簾。

  利奧返回大廳,沿著主樓梯來到二層。

  這裡的走廊燃著鯨油蠟燭,每隔一段距離擺放著大理石雕塑或瓷瓶,包廂的標牌書寫著一個姓名。

  利奧詢問侍者,二樓的觀戲體驗最好,被各類大人物長期承包。三樓的觀戲體驗略差,還剩一些包廂和座位。

  利奧只想安靜看戲,不想惹麻煩。「那就去三樓,什麼時候開場?」

  顧客缺乏看戲的常識,侍者推測這傢伙是某個外地富商的兒子,人傻錢多好忽悠。

  他的語氣保持溫和,「傍晚六點半。一直以來,正劇只在晚間上演。日場上演一些輕喜劇、通俗劇,票價相對便宜。

  但是,夏季白天的氣溫太高,上千人悶在一棟建築,即使角落放置了冰桶,還是沒法降溫。所以夏季取消了日場。」

  「我今晚沒時間看戲,太可惜了。」無奈,利奧離開了大劇院,來到城南的一家平民劇場。

  這是一個露天劇場,沒有宏偉的科林斯石柱、壁畫,只有簡陋的四層木製階梯看台,下面兩層看台沒有座位,觀眾必須站著觀賞戲劇。

  每層看台的票價不一樣,即便是視野最好的四層座位,票價僅有十幾個銅子,還不到半個銀幣。

  這麼便宜?

  利奧來到四層落座,上面是昏黃破舊的遮陽棚,他伸手觸碰,篷布的材質與船帆相同,估計是某艘商船淘汰的船帆。

  距離開幕還有一段時間,相熟的觀眾們聚在一起閒聊。

  「加拉提亞行省真是可惜,好不容易建成攔水壩,結果因為分水問題搞出這麼大的糾紛。」

  「我上次給斯黛拉送了一束鮮花,不知道她滿不滿意?或者,我應該送她一瓶大馬士革的玫瑰香水?」

  「你別做夢了。她年輕的時候見慣了大場面,一瓶破香水沒法打動她。」

  ......

  利奧和這些市民不熟,沒有共同話題。

  他無聊地觀望四周,讓侍衛買些啤酒、烤串過來,邊吃邊喝打發時間。

  許久,看台的上座率達到三成,一個身材矮小的雜技演員翻著跟斗上到戲台,給觀眾們講笑話暖場。

  這傢伙的笑料低俗,卻能引眾放聲大笑。不時有人向戲台丟銅子,欣賞他撿錢的滑稽動作。

  利奧向侍衛索要錢袋,隨手抓出幾枚銀幣丟過去,神態自若,仿佛丟的是一些無關緊要的麵包屑。

  三點三十分,看台的上座率達到七成,眾人的情緒變動不安,吵著要劇場正式演出。

  劇場老闆使了個眼色,雜技演員面向觀眾做出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然後翻了一連串的跟斗離開戲台。

  「演出要開始了。」

  利奧的坐姿微微前傾,放下喝了大半的啤酒壺。

  戲台兩側的工作人員拉拽繩索,淺紅色幕布緩慢張開,迎面走來一個穿著低胸長裙、膚色白皙的女演員。姿色不錯,就是年紀有些大了,眼角刻意化了濃妝,試圖遮住那些魚尾紋。

  「斯黛拉!」

  看台發出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顯然,斯黛拉就是劇場的頭牌演員,部分觀眾只是為了看她,根本不在乎她演的是什麼。

  購票的時候,利奧看見公告欄寫的是馬其頓宮廷異聞錄,估計這人扮演的是皇后。

  歷史上,以美貌著稱的皇后有很多,查士丁尼的皇后狄奧多拉、伊蘇里亞的伊琳娜、曼努埃爾一世的皇后瑪麗,史書記載「她就像那愛笑的、金色的阿佛洛狄忒,擁有著白皙手臂和牛眼的赫拉......」

  戲劇改編自馬其頓時期,美貌且故事豐富的皇后有兩個:巴西爾二世的母親狄奧法諾、侄女佐伊。

  很快,斯黛拉開始獨唱,前幾句歌詞直接點明了她的身份:

  「夕陽落入群山,王朝凋零。

  我經歷了三次婚禮,卻沒能生下一個子女......」

  明白了,這個角色是佐伊。

  利奧回憶起了史書對她的記載:極度虛榮,奢侈無度的女人。對政務缺乏判斷力,容易被宦官、情人和近臣操縱。

  他試圖靜下心來欣賞劇情,卻總是被某些過於離譜的情節打斷興致。

  相比之下,剩餘的觀眾們沉浸其中,時而歡呼,時而咒罵。

  看見某個角色即將死去,有個狂熱的觀眾爬上舞台,結果被劇組人員連拖帶拽弄走了。

  「有這個必要嗎?」

  熬到戲劇落幕,利奧打著酒嗝起身離場,臨走前向看台丟了一把錢幣。

  見狀,劇場老闆趕忙湊到身邊,微笑著低聲訴說:

  「少爺,您是個懂戲的體面人,戲劇可能存在一些錯漏,有個演員想請您喝杯咖啡,討論一下劇情。」

  利奧起初猶豫,緊接著腦海閃過一段畫面,上午羅曼努斯提到劇院的時候,表情很。

  想起來了!

  小時候,羅曼努斯看我笑話的時候,總是這副欠打的表情。

  「下次再說。」利奧拒絕了額外服務,這幾天最好安分點,等風頭過去再找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