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下旬,馬庫斯返回邊防軍總部,見到了等候多日的白羊使者。
「我方九月份擊敗雅蓋隆王朝,沒想到你們現在才過來求和,太遲鈍了。」
馬庫斯用威脅的口吻嚇走使者,然後拿出紙筆撰寫報告。
首先,他介紹了各部的損失和戰果,列出需要援助的物資清單。
「今年,敵軍損失上萬人,明年的攻勢會減弱,甚至不會發起進攻......」
馬庫斯翻到下一頁,提到自己對東部邊防的調整。
總體來看,東部的防禦體系完善,而敵人的火器技術落後,攻堅能力差,即便敵軍數量更多,己方仍能夠擊退他們。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神器天天看小說,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
羅馬與白羊長期處於邊境衝突,雙方商貿斷絕,敵人不可能從羅馬獲取火器、冶煉技術。
馬庫斯擔心的是,白羊有可能從葡萄牙購買火器,就像當年奧斯曼從威尼斯獲取這類增援。
「不過,從葡萄牙運送火器到白羊,需要繞過整個非洲,這個成本太高了。」
馬庫斯耗費一個小時,寫了整整三頁紙的報告,在末尾簽名、蓋印。
其實,邊防軍還面臨一個棘手的難題——火器供應。
雖然東部存在豐富的煤鐵資源,但這裡的軍械所只生產冷兵器,所有的火器全部來自後方。
一直以來,後方的火器通過海運送到特拉布宗等港口,然後換乘陸路,經過四百英里送到大不里士。
冬季大雪封山,運輸只能中斷,前線依靠少量的庫存維持需求。
十二月初,白羊軍隊放棄圍攻,後勤處幾乎掏空了大不里士、凡城等地的倉庫,配發給邊境的一線部隊。
現在總部還剩一千支受損火繩槍,估計有一半能夠修好。
如果火器不足,後勤處只能從庫房拿出十字弩應急。
對於這種「不在前線生產火器」的現象,中樞的理由是擔心前線失守,敵軍俘虜了工匠,獲更先進的火器技術。
馬庫斯猜到了另一個理由:中樞擔心邊軍叛亂,故意把火器產能集中在馬爾馬拉海地區。
因此,他沒有在報告中申請設立火器工坊,寫了也沒用,只會加深文官對邊軍的猜忌。
咚!咚!
外界傳來鐘聲,馬庫斯走向總部食堂,門口石板寫了今晚的菜餚:山羊肉燉菜、魚湯、麵包......
「怎麼又是山羊肉?」
馬庫斯年紀大了,不喜歡肉質緊實、膻味更重的山羊肉,他坐在熟悉的座位,面無表情吃著碗裡的羊肉、洋蔥、鷹嘴豆。
:
這次的山羊肉延長了燉煮時間,口感比上次有所改進。馬庫斯感受著唇齒間的膻味,暗自感嘆道:
「再過幾年,我也該退休了,從小到大生長在阿提卡地區,還是愛琴海的氣候和飲食更適合我。」
他被冊封為帝國世襲貴族,世代擁有安羅斯島,但這些年很少回去。
家裡寫信提到過,島上的生活很平靜,唯一的變化是長子在森林放養了一大群鹿。
馬庫斯覺這樣挺好。退休以後,自己提著獵槍進入森林獵鹿,或者坐在海邊釣魚,都是最好的消遣,鹿肉的味道比山羊肉鮮美太多了。
......
1456年1月,布拉赫奈宮。
近期,維圖斯覺樞密院的作戰方案傷亡太高,他打算想出一個新的作戰方案。
法國的核心人力超過千萬,只要查理七世有錢,能夠源源不斷地向軍隊提供兵員。
東羅馬不同,希臘文化的人口僅有五百萬,主要分布在希臘、色雷斯、安納托利亞西部、陶里斯,承擔了最多的稅收和兵員。
正常時期,東羅馬的常備軍規模是二十萬,還有十萬的衛所部隊,總計占用了三十萬的青壯年勞動力。
剩餘的青壯年看似很多,但現在是農業社會,青壯年支撐著農牧業生產,只能抽調少部分打仗。
如果損失了太多兵員,一方面影響核心區的農業發展,另一方面導致核心區壓不住其他地區,容易引發叛亂。
「那不勒斯與伊庇魯斯距離很近,是敵人的重點防守區域。我們在春季發起登陸的時候,敵人肯定修好了岸防炮台、棱堡,進攻難度極高......」
忽然,外面的孩童吵鬧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維圖斯披上一件厚實的黑貂皮大衣,走出院外,看見曼努埃爾、約翰、皮埃爾等人在遠處的屋檐下蹦蹦跳跳,想要取下掛在屋檐的風箏。
維圖斯沉默地看著僕役搬來梯子,取下風箏。
如今,曼努埃爾、約翰還是很怕維圖斯,他們恭敬地向皇帝問好,拿著風箏和玩具跑遠了。
維圖斯望著兩人的背影,腦海中回想起羅曼努斯與利奧小時候的模樣,「時間過太快了。」
回憶結束後,他漫無目的地在宮內閒逛,仿佛一頭閒無聊的老虎巡視山林。
佩拉托跟在後面,走路的聲音極低,像是一團影子。
前方是一處寬敞的庭院,樹叢後方響起了艾格尼絲與一群貴婦的笑聲,似乎在討論某個義大利貴族家庭的私生活。
維圖斯不想參與她們的話題,選擇了一條通往右側的廊道。
這裡有個工匠在修補馬賽克鑲嵌畫,一個少年學徒負責協助,時不時遞過去工具、材料。
監督幹活的年輕宦官揣著雙手,倚靠著牆壁昏昏欲睡,看見皇帝出現,他趕忙行禮,整個人差點滑了一跤。
:
「你們接著忙,別管我。」
維圖斯饒有興致地站在原地,觀察工匠移除破損的鑲嵌塊,換上嶄新的彩色玻璃或其他材料。
有時候,工匠小心翼翼取出一層薄薄的金箔,夾在兩塊透明玻璃之間,實現一種神聖光芒籠罩畫中人物的效果。
「這是什麼時期的鑲嵌畫?」
工匠停下工作準備回復,旁邊的年輕宦官搶答:「科穆寧時期。工匠按照您的吩咐,採取原樣修補,沒有更改畫作內容。」
緊接著,年輕宦官從工匠的包裹取出一本畫冊,前面十幾頁是要修繕的鑲嵌畫,最後三頁是新設計的圖案。
年輕宦官發現皇帝對新圖案很感興趣,於是向工匠使了個眼色,讓他詳細解釋。
工匠不善言辭,磕磕巴巴講了許久,說這是近幾年流行的樣式。因為玻璃工藝的進步,工匠可以使用更多種類的彩色玻璃,鑲嵌畫的色彩更華麗。
維圖斯來回翻閱畫冊,若有所思。
以前鑲嵌畫的人物形象莊重肅穆,身後是大片的金色背景,彰顯其神聖性。
」」「小」「說」「網」「手打」「更新」
現在使用的鑲嵌塊更小,圖案本身更加細緻、線條更加柔和,而且不再局限於人物畫,有專門描繪海洋、雪山的風景畫,還有一幅描繪孔雀在花園散步的花鳥畫。
「設計思路挺好,按你的想法去做。」
維圖斯把畫冊還給工匠,沿著廊道向前行進。
抵達廊道盡頭的拐角,他聽見兩個侍女在談論秋末大賽的結果。其中一人抱怨自己的眼光。
「那個特拉布宗劍士就是個廢物,對手只有他的肩膀高,他這都能輸?早知道這樣,我應該押注另一個人......」
這時,佩拉托咳嗽一聲,兩人嚇不敢說話。
過了片刻,較年輕的侍女調整好情緒抬起頭,發現皇帝已經走遠了。
秋末大賽起源於頓河邊疆區的夏季比賽。
後續,各行省都舉辦了各自的夏季比賽。五年前,伊利亞作為這項賽事的提出者,建議中樞額外舉行一場秋末大賽。
賽事在十月初舉行,各地的優勝者前往君堡的大競技場參加比賽,全程持續二十天,受到了君堡市民的熱烈追捧。
維圖斯對此缺乏興趣,雖然參加過很多戰爭,但和平時期,他不喜歡這種吵鬧的活動。
......
下午四點,維圖斯返回書房,看見大門右側的書架上趴著一隻熟睡的灰貓,鬍鬚微微顫動,喉嚨發出細微的呼嚕聲。
「平時到處亂跑,冬天躲進書房取暖。」
:
維圖斯嘀咕幾句,終究沒有驚擾對方的睡眠。
他走向書桌,這裡擺放著一份新的公文,是醫院騎士團的裝備採購申請。
去年,大團長受到教廷的調令,裡面提到那不勒斯軍隊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公然穿過教廷領地,教宗要求醫院騎士團派兵增援。
很快,大團長組織了一支兩千人的軍隊前往羅馬城,接管了幾乎不存在的城防。
考慮到各方面的因素,法軍沒有攻打羅馬城,也沒有公然吞併剩餘的教廷領地,而是要求教廷領地的城邦提供補給、軍費。
總體來看,教廷領地的負擔比威尼斯、佛羅倫斯這類「法國盟友」略輕一些。
義大利戰爭仍在持續,騎士團打算把剩餘部隊派到羅馬擔任護衛,總計四千人,一小半是正式成員,剩餘士兵是臨時招募的平民。
「估計打不起來。只要法軍沒有進攻羅馬,騎士團大概率不會主動出擊,雙方保持最後的體面。」
法理上,醫院騎士團是教廷的下轄組織,不效忠任何一個世俗君主。
但是,醫院騎士團的騎士將近一半來自法國貴族家庭,讓他們向鳶尾花發起進攻,難免存在一些顧慮。
維圖斯考慮了半分鐘,答應賣出一千支火繩槍。
醫院騎士團的作用僅限於守城,給更多的火繩槍沒有意義。
維圖斯推測整場戰爭,羅馬城將成為一個中立據點,後面的談判也會在羅馬城舉行。
以前,維圖斯攻伐十字軍國家(亞該亞、賽普勒斯、雅典、伊庇魯斯)、奧斯曼、金帳汗國,根本沒想過談判。
如今的情況不同了,東羅馬、雅蓋隆、法國陣營,彼此的領土過於廣袤,誰都沒有能力徹底摧毀對面。
去年的巴爾幹戰爭、今年的義大利衝突,都是有限度的戰爭。戰爭進行到最後,雙方使者總要討價還價,尋求一個體面的退場。
維圖斯拿出那份未完成的地圖,繼續策劃作戰方案。
「布林迪西、塔蘭托、那不勒斯、羅馬......」
他用石墨筆在地圖做出標註,有時用尺規畫圖,有時拿起一塊麵包擦去部分筆跡。
鐺!鐺!
下午五點,外面響起鐘聲,維圖斯看了眼窗外暗沉的天空,伸了個懶腰,隱約能夠聽到官吏們下班發出的喧鬧。
與此同時,書架上的灰貓被吵醒,打著哈欠,然後歪著腦袋舔舐前爪。
維圖斯走過去撫摸柔軟溫熱的毛髮,灰貓繼續歪著頭,蹭了兩下他的手背。
沒過多久,灰貓靈敏地跳下地毯,猶如一道迅捷的灰影竄出房間,消失在漸深的暮色中。
忙碌到現在,維圖斯初步擬定了一個新的進攻計劃,此刻的他用腦過度,不想在書房繼續待下去了。
:
......
十分鐘後,維圖斯來到餐廳。
由於他今天來很早,廚房還在忙碌,僕役臨時端來一些炸魚、糕點。
「炸魚的口感不錯。」維圖斯左手拿起報紙,右手用餐叉戳起一塊炸魚小口吃著。
這份《阿諾河市民報》來自佛羅倫斯,目前被美第家族控制。
報紙頭版最顯眼的是一篇社論,裡面極力誇讚查理七世給亞平寧半島帶來的和平,結束了數百年的亂世......
維圖斯皺著眉頭,試圖理解這篇社論的真實用意。
「查理七世到底要幹嘛,想要獲統治義大利的名分?還是說,統治整個西地中海的名分?」
公元774年,查理曼進軍義大利,將義大利中北部納入版圖,後續讓兒子擔任義大利國王。再往後,教宗給查理曼加冕,稱呼他為「羅馬人的皇帝」。
843年,法蘭克帝國分裂成西法蘭克、中法蘭克、東法蘭克,局勢陷入混亂。
公元924年,貝倫加爾一世被殺,皇帝頭銜處於空置狀態。
後來,東法蘭克國王奧托一世入侵義大利,成為義大利國王。962年,他加冕成為皇帝,成為神聖羅馬帝國的首任統治者,此後,神羅皇帝兼任義大利國王。
某種程度上,奧托一世的皇帝頭銜繼承自查理曼,是西歐天主教世界的最高世俗君主。
現在,這個頭銜屬於哈布斯堡家族,雖然腓特烈三世的實力較弱,卻擁有至高無上的名分。
「難道說,查理七世在擊退東羅馬軍隊之後,還要前往奧地利,逼迫哈布斯堡放棄這個名分?」
維圖斯凝神思索,突然想起了拿破崙解散神羅、組建萊茵邦聯的事跡。
「不,查理七世的性格與拿破崙不同,做不出這種事情。
他可能延續當前的做法,與各個義大利城邦簽署同盟協議,名義上結盟,實質上附庸,讓它們提供賦稅或其他支持。
這樣的弊端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查理七世死後,這種關係很有可能淡化,最終不了了之。」
......
「你在想些什麼?」
發現丈夫的發呆超過了半個小時,艾格尼絲用餐叉敲擊銀杯,催促他快些用餐,免飯菜都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