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掌權者的默許下,保利四處打探消息,最終說服一位船長臨時出海。
冬季海況惡劣,商船偶爾會在途中停靠,從里米尼到君士坦丁堡,這趟航行用時超過一個月。
商船在金角灣碼頭停穩的那一刻,保利如釋重負,帶領家人們下船,沿著海岸走向城區西北的布拉赫奈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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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格尼絲知大哥平安,當即派人通知提前抵達的菲爾一家,在皇宮招待了這些遠道而來的親人們。
宴會期間,艾格尼絲聽說家族宅邸遭到洗劫,不禁流下眼淚,咒罵查理七世和美第。
羅曼努斯沒有接話,他知道舅舅在期待什麼,然而帝國軍隊聚集在巴爾幹,沒有精力在義大利開闢新的戰場。
陪著親戚們吃完午餐,羅曼努斯返回內閣處理政務。
目前,優先級最高的是給巴爾幹前線籌措軍需。
其次是向亞美尼亞前線派遣增援。
上個月,白羊聽說了東帝國面臨的麻煩,於是在邊境集結重兵。過去,東帝國的邊防軍騷擾白羊邊境,現在輪到白羊進行報復了。
最後是東歐草原。哥薩克、莫斯科大公國、韃靼勢力,各方鬧作一團。中樞沒有增援派給外陶里斯,只能讓當地牧民縮回彼列科普地峽以內。
這時,首相把陸軍部的文件遞給皇儲,「糧價又漲了,先前撥下去的購糧款不夠用,需要中樞再補一些。」
戰爭爆發,糧食價格自然要上漲,羅曼努斯對這類消息麻木了。
巴爾幹半島的交戰方是東帝國與雅蓋隆王朝。
義大利戰爭的交戰方是法國陣營與神聖羅馬帝國、阿拉貢、佛羅倫斯等義大利勢力。
一旦那不勒斯入侵西西里島,卡斯蒂利亞很快就會參戰,履行對阿拉貢的盟友義務。
現階段,卡斯蒂利亞、阿拉貢的國王是卡斯蒂利亞的胡安一世的後代,同屬於特拉斯塔馬拉王朝。
按照家族譜系,前者是胡安一世的曾孫,後者是胡安一世的孫子。因此,阿拉貢國王是卡斯蒂利亞國王的堂叔。
羅曼努斯放下文件,「這應該是有史以來,最混亂血腥的一年,超過了所謂的『三世紀危機』。」
戰爭打越慘烈,糧食的價格漲越快,內閣正在催促埃及地區送來糧食。
其實,巴爾幹和安納托利亞本土的糧食缺口不大,只是各方都在囤積糧食,糧價越高,農民和商人的囤糧意識越濃厚。
尼羅河三角洲的農業周期特殊,每年夏季洪水泛濫,10月洪水消退,農民開始播種。來年的2月~7月,各類穀物相繼成熟。
現在是三月份,今年的第一批穀物完成收割,只要埃及的穀物抵達君堡,市場的恐慌情緒到遏制,城內的糧價就能降下去。
處理完糧食問題,羅曼努斯翻開一份案卷,內容涉及硝石走私。
眾多與戰爭相關的物資中,硝石價格的漲幅最大。
火器在歐洲戰場的應用越來越廣泛,依靠硝田法獲的硝石滿足不了需求,硝石價格暴漲到去年的三倍。
東帝國控制了西奈半島,能從印度獲取硝石,有些商人偷偷把國內的硝石賣出去,每次都能賺取高額差價。
文件列出了涉事人員,其中不乏權貴階層,羅曼努斯挨個看過去,在三個名字的後面做出標記。
「他們身份特殊,查仔細了,然後讓父親做決定。」
下一份文件的分量很厚,來自史書編纂組。
皇帝在前線打仗,這方面的事情交給了皇儲和內閣,羅曼努斯沒時間看,導致這些報告積壓了很長時間。
他喝了半杯咖啡,神情麻木地翻閱第一組的報告,緊接著是剩餘三組。看完之後,這些報告交給副相卡洛,讓後者再進行一次審閱。
歇息了幾分鐘,一名宦官走進內閣稟報:「查理七世派來使者,殿下,您什麼時候見他?」
「現在叫他過來,」羅曼努斯離開座位,來到阿萊克修斯大殿召見使者。
使者帶來了查理七世的信件,當眾宣讀,大致內容如下:
進攻義大利半島,並非出於查理七世的個人私慾,是為了結束半島數百年來的紛爭。
後續,查理七世絕不介入巴爾幹局勢,從此與巴列奧略共分地中海......
羅曼努斯用拉丁語溫和地回應:「知道了,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等父親有了答覆,我再通知你。」
打發走使者,羅曼努斯眼神冰冷。
這種事根本沒法談,己方只是拖延時間,擊敗雅蓋隆之後,下一步就是揮師向西,把法軍勢力逐出南義大利。
那不勒斯距離伊庇魯斯太近了。
十一世紀以後,羅伯特·吉斯卡爾·歐特維爾這類諾曼貴族入侵東帝國,喜歡從那不勒斯渡海。軍隊清晨出發,一天之內即可抵達伊庇魯斯。
因此,東帝國絕不容忍法軍掌控義大利,把那不勒斯作為潛在的入侵基地。
羅曼努斯認為,查理七世應該猜到了這點。對方現在沒有翻臉,是忙著應付神聖羅馬帝國、伊比利亞。
「兩邊都覺拖延時間對己方有利,暫時還打不起來。」
他詢問宦官:「舅舅一家還在宮裡嗎?」
「皇后給他們安排了一處宅邸,位於城西,與菲爾居住的院落相鄰。」
「安頓下來就好。」羅曼努斯嘆息著走回內閣,繼續處理無窮無盡的政務。
......
皇宮外,保利·迪馬喬與家人分開。
作為一個失勢流亡的掌權者,保利的心情無比憋悶,獨自在城區閒逛散心。
君堡的繁華超越了他見過的任何城市,街道規整,兩側的行道樹萌發出新芽,路面很少看到垃圾。
即便身處戰爭,城市的氛圍與和平時期差不多,市民神態從容,絲毫不擔心戰火會蔓延到城內——維圖斯可不是好惹的,該擔心的是敵人。
「是個好地方,符合外界的一切讚美。」
見到這幅景象,保利反而心生落寞。
自己在佛羅倫斯生活了數十年,還是更懷念家鄉的景色,君堡的生活再舒服,終究比不上佛羅倫斯。
「維圖斯什麼時候結束巴爾幹戰爭,幫我打回去?」
他拿出錢幣向報童買了份報紙,邊看邊走,忽然眼前一暗,一個穿著花哨的瘦高人影擋在前方。
保利想起了這人的身份:馬泰奧·戈羅帕齊,佛羅倫斯商人,菲爾以前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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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寒暄幾句,保利發現這片區域的房屋樣式帶有義大利風格,紅色瓦片、鏤空的雕花百葉窗,窗台擺著一些花盆。
大部分路人的打扮與家鄉無異,穿著一種尖頭翹起的皮靴,服飾色彩艷麗,有些富人在帽子邊沿鑲著珍珠,頂端縫著鮮艷的孔雀翎或鳥羽。
馬泰奧向他介紹:
「這是拉丁區,位於城市的正北方,再往北就是金角灣了。這幾條街的佛羅倫斯人較多,南邊街區以德意志居民為主......」
保利的視線從街道兩側的招牌掃過,部分招牌的名字十分眼熟,恍惚間,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家鄉。
「天氣較冷,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聊。」
馬泰奧邀請保利走進一家街邊的咖啡館,坐在一個靠著玻璃窗的角落位置。
這裡視野開闊,光線明亮,隔著透明玻璃能夠看清外面的街景。平時談生意,或者一個人閒無聊看報紙,馬泰奧都喜歡這個座位。
保利喝著加了牛奶的咖啡,詢問道:「你在君堡待了幾年?生活還適應嗎?」
馬泰奧:「從商人的角度看,這裡挺不錯的。東帝國版圖遼闊,生產原料充足。境內的三所大學各有所長,時不時搗鼓出一項新的技術。
最近,君士坦丁堡大學完成了『鐵罐頭』項目,能夠長期保存食物。黑海北岸、卡帕多西亞的牲畜保有量大,可以把運不出來的肉類加工成罐頭。」
馬泰奧比劃著名罐頭的大小,介紹這類新產品。
「罐頭是一個圓柱體,體型比咖啡杯更大,能裝十磅以上的肉類,給一個班的士兵食用。它的定價比較貴,主要的客戶群體是軍隊或遠洋商船。您和皇室關係密切,有興趣做罐頭生意嗎?」
保利苦笑著搖頭:「佛羅倫斯陷落,家鄉的宅邸和產業都沒了。這段時間,我的任務是接管迪馬喬銀行的海外分部,維持它的運轉。」
服務員送來兩碟糕點,一碟炸金黃酥脆的小魚,保利吃著炸魚,與馬泰奧談論各方面的話題。
近二十年來,大批量的佛羅倫斯商人湧進東帝國做生意,久而久之,他們逐漸融入本地生活。
義大利地區的戰爭讓他們扼腕嘆息,但生活還是要繼續。馬泰奧關注的問題不是驅逐法軍,是他三個不省心的孩子,以及生意方面的事務。
「我想讓長子報考君士坦丁堡大學攻讀法律,學成之後報考文官、或者接管家裡的生意,這傢伙卻想去亞德里安學醫。」
......
許久,保利向馬泰奧道別。
馬泰奧看出了保利的鬱悶,建議他去南城區找點樂子:
「可惜了,我傍晚要和行會成員聚餐,實在脫不開身。否則的話,我一定要陪您玩遍南城區,痛快玩個幾天,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我知道了,以後再聊。」保利勉強擠出一個微笑,然後繼續閒逛。
在城東南的大競技場,他看見場地邊緣的拱門放置了四匹青銅馬,造型樸素,這應該是1204年,威尼斯從君堡掠走的財物之一。數年前,東帝國擊敗威尼斯,把部分失散的珍寶拿了回來。
突然,場地外圍的木製看台發出歡呼,保利好地走近參觀,聽見民眾在吶喊某個劍士的名字。
「佛羅倫斯人?」
保利欣賞場內的鈍劍格鬥,看到家鄉劍士再次擊敗兩個對手,取三連勝,保利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大競技場。
不遠處是海軍教堂的宏偉輪廓,他走進去參觀,穹頂描繪了安蒂基西拉海戰的場景,畫師同樣來自佛羅倫斯。
「商人、工匠、學者、藝術家、劍士,各行各業的從業者湧向東帝國。即便我奪回佛羅倫斯,也很難恢復到曾經的繁榮了。」
保利參觀的興致徹底消散,伸手招來一輛馬車,黃昏時分返回了城西宅邸。
這個街區的宅邸占地面積相同,是一個長三十步、寬十五步的矩形,外面是兩個成年人高度的磚牆,內部有主宅、庭院、馬廄等設施,屬於上層社會的住所。
此刻,街區僱傭的點燈人正在忙碌,一盞盞昏黃的路燈被點燃,照亮附近的小片區域。
馬車停穩之後,保利走出車廂。湊巧的是,菲爾的馬車從北側駛來,他提著一個沉重的口袋走下馬車,與兄長打了聲招呼,隨即走進自家院落。
菲爾與保利不同,他提前逃跑,準備更加充分,因此攜帶了更多的財物,價值約三萬兩千弗羅林。
作為家族次子,菲爾沒有繼承到最核心的迪馬喬銀行。近期的他無所事事,想要在君堡投資一些產業,既是為了賺錢,同時也作為一種消遣。
今天,菲爾參觀了北郊巴比賽斯河畔的罐頭廠,順手買了四個不同種類的肉罐頭。
每個罐頭重達十磅,價格在2~5枚銀幣,據說還有更廉價的蔬菜罐頭,暫時還沒生產。
「平民負擔不起這種產品,不過軍隊大批量採購,可能要便宜一些。」
菲爾提著沉重的口袋來到餐廳,用鑿子對準罐蓋邊緣,舉起錘子砸了下去。
反覆敲了七八下,他終於砸開一道口子,拿起一把銀制餐刀插進去,嘶啦一聲,罐蓋被餐刀撬了起來。
「什麼味道?」妻子和兩個孩子湊過來。
罐頭裡面是一整塊深棕色的燉牛肉,被厚厚一層半透明的琥珀色肉凍包裹著,菲爾用餐叉挑了一點放入口中。
「月桂葉、百里香......都是本地的常見香料。」
在他的示意下,廚師拿著這個罐頭進入廚房,簡單地把牛肉切成薄片,然後放入鍋中燉煮。
肉罐頭的份量很大,因此煮了滿滿一大鍋。廚師把它端到餐廳的時候,菲爾的次子皮埃爾發出驚嘆:
「這麼多?我們吃完嗎?」
菲爾用勺子舀了一塊燉肉放入嘴中,肉質酥爛,口感比熏鹹肉更好,但是不如新鮮牛肉。
迪馬喬家的生活優渥,妻子和孩子們吃了幾口,頓時覺膩了,覺它沒有想像中的美味。
皮埃爾好地走到角落,觀察剩餘三個罐頭,分別是羊肉、魚肉、牛羊內臟罐頭,「明天要接著吃罐頭嗎?這樣太糟糕了。」
菲爾沒有搭理活潑吵鬧的次子,內心回憶白天在罐頭廠的見聞。
罐頭材質是鍍錫的鐵板。生產期間,工場用水力鍛錘衝壓鐵板,「切」出一個個鐵片,加工成罐體。
下一步,工人向空心罐體加入半熟的肉與湯汁、調味料,採用錫焊的方式,讓罐體與蓋子焊在一起。
最後,密封好的罐頭被放入水中加熱至沸騰,據說能夠保證兩年以上的食用期。
菲爾與工場主交談過,對方坦言這個生意的利潤有限。陸軍部和海軍部把成本算很細,只給工場留了兩成的利潤,商人就賺了個辛苦錢。
除了軍方,只有遠洋商船有採購罐頭的需求。
商船在地中海和黑海航行,沿途停靠在各個港口,可以獲新鮮食物。真正願意採購罐頭的是印度洋的船隻,沿途的港口有限,能夠維持少量的罐頭訂單。
思考許久,菲爾覺這項生意不適合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