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巴爾幹半島的氣溫逐漸回升,東帝國的軍隊開始集結。
維圖斯延續了去年的戰略,從丘普里亞出發,沿著大摩拉瓦河向北推進。
這一階段的目標是推進到多瑙河畔,拿下斯梅代雷沃與貝爾格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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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丘普里亞到斯梅代雷沃,總長約六十英里,沿途地形複雜,丘陵、平原交錯分布,不適合大規模的騎兵集群展開。
因此,維圖斯的進攻部隊還是以步兵為主,核心是金槍魚、阿提卡、瓦蘭吉三個軍團,總計五萬六千人。
......
三月九日,貝拉茨克瓦小鎮(在塞爾維亞語中的意思是白教堂,後世的名稱是斯梅代雷沃帕蘭卡)。
這裡是雅蓋隆聯軍的大營,小鎮再往北二十英里,就是多瑙河畔。
上午,匈雅提結束軍事會議,前往郊外巡視,將近四萬軍隊聚集於此,茫茫多的營帳圍繞著小鎮分布,混亂且熱鬧。
隨著冰雪消融,鄉間的道路泥濘不堪,輜重車在路面留下一道道車轍,有些車轍積著渾濁的水窪,倒映著灰藍色的天空。
寒風凜冽,匈雅提走向南側的小溪,靴子踩著鬆軟的泥土,比往日的行進更加費力。
小溪的水量上漲,裹著上游衝過來的碎冰和枯枝,緩慢地向前流動,岸邊聚集著大量的戰馬,低著頭啜飲河水。
這支軍隊將近一半是匈牙利騎兵,黑軍的數量擴充到一萬兩千,剩餘的八千是塞爾維亞的徵召部隊。
馬群數量龐大,每天需要消耗大量的穀物和淡水,它們的聚集讓小溪變骯髒,士兵只能繞到上游取水。
「我方兵力不足,這場戰爭大概率要輸,唉,都怪格古爾。」
這些年,匈雅提一直在搜集有關維圖斯的消息,最關注的是薩卡里亞、科尼亞、凡湖三場戰役,參戰人數都超過了十萬。
可以說,維圖斯是這個時代最擅長大規模決戰的統帥,調度部隊心應手,很難找到紕漏。
早在開戰之初,匈雅提建議格古爾拖時間,說服斯坎德培參戰。後續,聯軍分成多路作戰,迫使東帝國分散兵力,一方面纏住維圖斯本人,然後想辦法擊敗他的偏師。
然而,去年冬季的戰爭粉碎了這一幻想。格古爾的新軍覆滅後,斯坎德培參戰的意願近乎於無。
最糟糕的是,國王承諾的波蘭援軍沒有抵達,以匈牙利一國的體量,如何對抗掌控東地中海的羅馬?
不知過了多久,拉斯洛騎著白馬跑過來,道路泥濘,馬匹的腹部濺了許多灰褐色的泥點。
「父親,巴列奧略發起進攻了,他們的部隊沿河推進,至少有五萬人,最能打的三個軍團都出場了。
雅戈丁娜的守軍按照吩咐,提前向西南撤離,想要引誘敵軍追擊,但他們沒有上當。現在,敵軍即將攻打拉波瓦,我剛從小鎮回來,守軍堅持不了太久。」
......
上午十點,拉波瓦郊外。
這座小鎮位於大摩拉瓦河西岸,南方是丘陵,北方是森林,東、西兩側是灰褐色的田野。
博拉諾夫騎著馬,從東南方向進入戰場。遠處,小鎮用石塊壘砌了一道高約三人的外牆,內部是一道年代久遠的木寨牆。
「守軍預計在1000~2000,希望能在黃昏之前結束戰鬥。」
不久前,他還在黎凡特當邊防旅長,原以為自己要去亞美尼亞前線打白羊,沒想到被調到了巴爾幹,擔任阿提卡軍團的軍事保民官。
聽取了偵察騎兵的報告,博拉諾夫做出了如下布置:
主攻方向定在城東,兩個步兵營進駐南邊丘陵。北部是一片占地廣袤的森林,讓山地部隊負責清剿。
忽然,河流東岸傳來零星的槍炮聲,是己方騎兵與匈牙利輕騎交戰。
按照作戰計劃,東岸的城鎮由金槍魚軍團負責進攻。關於這兩座城鎮,上面沒有給出具體時限,只是要求儘快占領。
一直以來,金槍魚軍團的資歷最老,阿提卡排在其次,雙方處於一種相互較勁的狀態。
如今,兩個軍團奉命攻打城鎮,如果博拉諾夫搶在友軍之前拿下拉波瓦,將會是一個好的開局。
十點三十分,最先抵達戰場的兩個營占領丘陵,控制戰場南部的制高點。
下一步,先頭部隊開始肅清小鎮東側的原野,這片區域的匈牙利輕騎遭到驅逐。
東南方向,軍隊仍在源源不斷加入戰場。
步兵呈四列縱隊行進,鼓號隊跟在旁邊,奏響歡快悠揚的行軍曲。
炮兵步行跟隨在炮車後方,每當車輪陷進泥濘,他們拿著木板墊在車輪下方,用盡力氣把車輪推出泥濘。
輕騎兵騎馬行進,享受著友軍羨慕的眼神。
羅馬輕騎兵的武器種類豐富,作戰職能與匈牙利輕騎相似。但是,羅馬輕騎兵的服飾更加樸素,沒有那種華麗的單肩披風。
兩者最大的區別在於戰馬。匈牙利戰馬是草原馬與歐洲戰馬的混血,體型比韃靼人的草原馬更高,爆發力強,但耐力差了一些。
去年的交戰報告顯示,數量相同的情況下,雙方輕騎兵的戰鬥力處於同一水平,不存在明顯的強弱之分。
中午十一點,赫爾墨斯旅進入戰場。
指揮層收到通知,前往南側丘陵開會。底層士兵在一片開闊的田地休整,以最快的速度吃掉午餐。
幾乎在士兵吃掉黑麵包的那一刻,指揮層結束會議,集結部隊開始作戰。
......
很快,山地旅來到戰場北側。
椴樹林的邊緣,阿提卡軍團的山地營正在休整。他們之前進入樹林,結果遇上了數量眾多的黑軍步兵,被迫撤出戰鬥。
營長告訴奧蘭多:「情況不妙,黑軍集中了一批礦工和獵人,採取小隊編制、多種裝備混合的戰術。一看就是在模仿我們,你們進去的時候注意些,別被對面算計了。」
「明白。」
奧蘭多命令先頭部隊展開,以小隊的形式進入椴樹林。
此刻,椴樹的新葉還未長出,林間空氣濕冷,部分區域的積雪尚未融化,地面覆蓋著一層冬季掉落的枯葉,踩上去綿軟無聲。
山地步兵沿用過往的戰術,十二人的小隊,兩名劍盾兵位於最前方,後面是四個火槍兵,四個長矛兵和兩個長戟兵暫時散在兩翼。
「前面有敵人!」
一個火槍手忽然大喊一聲,本能地對準前方開火。槍聲引發了連鎖反應,雙方隔著數十步開火,硝煙瀰漫在樹林中,仿佛清晨樹林中的霧氣。
射擊結束,火槍兵躲在樹幹後方裝填。近戰步兵同樣待在樹幹後方,等待上面的指令。
交火持續了幾分鐘,槍聲沒有明顯減弱,透過煙幕,雙方的身影變模糊,火槍手只能憑著個人感覺射擊。
在這種複雜的環境中,指揮官們的視野受限,戰局不可逆轉地走向混亂。
砰!砰!
有些幸運的部隊獲三磅炮增援,向前推進了一段距離。久而久之,他們與缺乏火炮的友軍脫節,陷入了敵軍的圍攻。
起初,山地步兵按照小隊陣型迎戰,劍盾兵和長矛兵處於正面,長戟兵位於側翼,火槍手在陣中裝填。
傷亡累積,火槍手只能撿起同伴的武器,對抗那些從樹幹後面閃出來的敵人。
喊殺聲、衝鋒的哨聲、求救的號聲在樹林中迴蕩,雙方指揮官徹底失去了對戰局的掌控。
奧蘭多冒著生命危險爬上一棵樹,整片森林硝煙瀰漫,看不清具體的戰況。
他返回地面,吩咐一個傳令兵:
「告訴旅部,這片區域亂作一團,短時間內難以恢復秩序。建議後續部隊從更北方的位置進入樹林,包抄敵人的左翼。」
沒過多久,前方的喊殺聲驟然激烈。一個士官捂著手臂的傷口過來報信,說前面扛不住了,敵軍隨時可能衝過來。
「馬拉卡!仗怎麼打成了這個樣子?」
奧蘭多拔出佩劍,命令營部的人員相互靠攏,組成一個近百人的小型方陣。
透過朦朧的白霧,西北方向的樹林跑過來一群灰袍潰兵,不到二十人,後面尾隨了數十個黑袍士兵。
「蠢貨,向兩邊跑!」
奧蘭多讓士兵齊聲大吼,免潰兵挨了己方射手的鉛彈。察覺時機差不多了,奧蘭多勒令士兵發動一輪齊射,瞬間,沖在最前方的敵人倒了一片。
嘀~
奧蘭多吹響銅哨,率領士兵發起了衝鋒。
如今的奧蘭多正值壯年,體力充沛,然而很長時間沒有參與一線搏殺,武藝有所退步。
擊殺一個敵人之後,他側身閃過另一個敵人的劈砍,揮劍刺向對方的面門,結果刺偏了,劍尖划過敵人的鐵盔,只在表面留下一道長長的劃痕。
隨著兩人距離的拉近,雙方很快扭打在了一起,奧蘭多的佩劍在摔倒時脫了手,他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只抓到一些濕漉漉的枯葉,繼續摸索,忽然摸到一塊冰冷的石頭。
他沒有遲疑,掄起石塊砸在敵人的鐵盔上,然後是第二下、第三下,直到對方不再反抗。
奧蘭多拔出腰間的匕首,對準敵人的咽喉刺入,溫熱的鮮血順著匕首向外流淌,敵人喉嚨里發出斷斷續續的抽噎聲,然後不再掙扎。
不出片刻,眼前的這股敵人被擊潰。奧蘭多沒有讓士兵追擊,他繼續留在原地,等待著旅部的命令或者基層軍官的報告。
......
下午兩點,拉波瓦鎮東側。
炮手們構築好了陣地,攻城重炮卻仍然滯留在後方。眾人無所事事,相互聊天消磨時間。
終於,一些內河船隻在西岸擱淺,前方的船板被放下,士兵從船艙拖拽出一門體型龐大的重炮,艱難地把它拖到炮位。
忙碌了很長時間,十門攻城重炮完成裝填,開始轟擊五百步外的石牆。
「開火!」
這堵外牆是臨時趕工建成,質量較差,炮擊持續了不到半小時,牆體已然出現一道裂縫。
與此同時,後方的攻城重炮還在陸續抵達戰場,攻城火力越發猛烈。抵達某個臨界點後,東牆的牆體開始垮塌。
博拉諾夫即將發起突擊的前一刻,有個參謀指著城牆大喊,「白旗,他們要投降了!」
炮擊停止,一個身穿板甲的軍官走出城鎮談判,到的回覆是:保留個人財產,戰爭期間集中安置,戰後釋放回鄉。
這是博拉諾夫作為前線指揮官,能開出的最佳條件,他沒有權限給俘虜授予土地、官職,更不用說保留世襲爵位。
「你們只有十分鐘時間,別太磨蹭了。」
軍官不再猶豫,快步走回拉波瓦鎮,向倖存的一千五百守軍轉述條件。
這些士兵都是塞爾維亞的徵召部隊,匈雅提給他們配備了火槍和四門退役小炮,但沒有派黑軍協助防守,擺明了是把他們當做可拋棄的對象。
三點四十分,拉波瓦的城門打開。士兵陸續走到城外空地,把武器放在一個區域,然後脫下盔甲放到另一個區域,等候勝利者的發落。
同一時間,北方椴樹林的戰爭烈度越來越低。
黑軍的數量僅有兩千。赫爾墨斯旅獲增援之後,作戰人員多達四千,憑藉兩倍的數量優勢,把敵人趕出了椴樹林。
在匈牙利騎兵的接應下,倖存士兵安全地撤離戰場。
......
收到各部隊的報告,博拉諾夫如釋重負,他安排軍隊接管拉波瓦的防務,同時讓傳令兵向皇帝匯報戰果。
時間流逝,主力部隊陸續抵達拉波瓦鎮,圍繞著小鎮紮營。
此役,赫爾墨斯旅打最艱苦,每個班分到了一個罐頭和一壺葡萄酒,作為臨時的犒賞。
夕陽西下,奧蘭多在營地走動,聽見部分士兵在抱怨獲的罐頭。
牛肉和羊肉罐頭價格昂貴,受到士兵的歡迎。魚肉、牛雜、羊雜這類罐頭廉價,被認為是便宜貨。
偶爾,有個班領到的罐頭沒有密封完全,肉質腐壞,士兵嚷嚷著要換一個新的。
巡視了整片營地,奧蘭多返回旅部所在的農舍吃飯。
還沒進屋,他聽見旅長的聲音。
「下次,要發就發一樣的罐頭,比如全部是牛雜罐頭,或者全部是魚肉罐頭,你這樣摻著發,就是在自找麻煩。」
軍需官忙著撇清責任:「我去領物資的時候,後勤部的參謀指著三輛裝載罐頭的馬車,讓我簽字接收。下次領罐頭的時候,我一定向他們提醒。」
忙碌了一整天,奧蘭多累不想說話,他默默坐在餐桌旁邊,從伙夫手裡接過一碗蔬菜燉罐頭肉、一碗麥粥。
「牛雜罐頭?」
奧蘭多沒有像底層士兵那樣抱怨,叉起一塊牛肝放入嘴中,口感尚可,至少不像那些該死的熏鹹魚,吃起來又干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