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日,佛羅倫斯。
開戰以來,前線失利的消息不斷傳來,城市的氣氛愈發悲觀,不少富人想要帶著財產跑路,菲爾·迪馬喬萌生了逃亡的念頭。
他走進保利的書房,勸兄長早做打算:
「昨天收到消息,法、葡、熱那亞、那不勒斯四國艦隊完成集結,封鎖了利沃諾的外海,我們沒法乘船出海了。
現在唯一的生路是東邊,翻過亞平寧山脈,在東海岸的港口搭乘商船,逃到東帝國住一段時間。我聽說蒙費拉托一家早就跑了,這沒什麼丟人的。」
逃亡意味著迪馬喬必須拋棄產業、以及家族在佛羅倫斯好不容易積攢的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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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利注視著地圖,心中仍然抱有幻想。
不久前,神聖羅馬帝國、阿拉貢和一些義大利本土勢力宣布參戰,再堅持一段時間,或許戰場形勢會有所變化。
菲爾從下午勸到傍晚,兄長一直沒有答應。夜晚聚餐的時候,當著家庭成員的面,兄弟兩人爆發了有生以來最激烈的爭吵。
「你想留下來,好,這是你自己的決定,但其他人沒理由陪著你一塊送死。」
菲爾憤怒地拍打桌面,臨走前甩下一句:「我明天早上啟程,如果有人願意跟過來,今晚就收拾好東西!」
下一刻,菲爾的妻子和長子相互對視,放下餐具離開了。
保利的孩子們面容忐忑,沒人說話,但眼神流露出一種祈求的目光,想要跟著叔叔一同離開。這時,管家拿著信件闖入餐廳,告知眾人一個壞消息:
「盧卡的市議會主動投降,迎接法軍入城!」
現在,保利掌控的軍隊只剩一千長約傭兵和兩千民兵,其餘部隊分散在各地,阻止不了里蒙的進攻。
後續,法軍只需攻克東邊的皮斯托亞,就可以暢通無阻地前往佛羅倫斯,進攻這座人心惶惶的城市。
「法軍的速度太快了。」
保利頹然靠著座椅,抱怨神聖羅馬帝國、阿拉貢這些盟友沒用。法軍攻入了托斯卡納,而他們卻在拖延時間。
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說了很久,希望逐漸破滅。
法軍動作快,因為他們是常備軍,隨時可以投入戰鬥。盟友們的常備軍數量很少,或者根本沒有常備軍,等到他們完成動員,估計要拖到明年春天了。
「難道,我真的要棄城逃跑?」
......
一月二十五日,阿諾河入海口。
利沃諾遭到海陸雙重封鎖,願意投降,條件是法軍和盟友不劫掠城市。
負責陸上圍城的是那不勒斯軍隊,王儲讓·德·安茹迫切地想結束這場戰爭,很爽快地答應了。
利沃諾投降後的兩天,比薩被法軍攻陷。
王儲知消息,率領衛隊渡河,前往比薩與里蒙匯合。
在城內的一處官邸,他見到了全身板甲的里蒙、一襲紅衣的科西莫·美第、比薩的市政官......整個聯軍高層聚集於此。
讓·德·安茹:「元帥,佛羅倫斯戰爭結束,艦隊能否前往南方,協助我們收復西西里島?」
里蒙答應了盟友的要求:「這是協議的一部分,我會遵守。進攻期間,切記別讓艦隊與東帝國交戰,陛下暫時沒有與維圖斯開戰的想法。」
提到東帝國,讓·德·安茹有些不以為然。里蒙內心暗嘆,知道這傢伙性格莽撞,遲早要惹出事端。
這種現象很常見,一些法蘭克貴族年輕氣盛,覺維圖斯只是運氣好,依賴先進的火器擊敗異教勢力。如今法軍數量龐大,不缺火器,這些貴族情緒躁動,盼望著與東帝國打一場,奪取富饒的埃及和黎凡特。
但是,指揮官的作戰經驗越豐富,反而越忌憚維圖斯。
假設里蒙處於維圖斯的位置,他沒有信心在半年之內擊敗馬穆魯克,這個人口數百萬、體量龐大的南方強權。更做不到數十場戰爭未逢一敗的成就......
閒聊幾分鐘,比薩的市政官提到讓娜·達克,里蒙搖著頭回答:
「她已經退休,整日在家鄉祈禱、種地,不會參與後續的戰爭了。」
查理七世進攻義大利,無疑是和教廷處於對立面。讓娜的虔誠超過絕大多數人,即使沒有退休,也不可能參與這場與教廷敵對的行動。
下午兩點,聯軍高層吃飽喝足,里蒙開始談論正事。
己方陸續占領盧卡、比薩、利沃諾,敵人的兵力受到嚴重削弱,參考各方面的消息,迪馬喬的可用兵力不足四千。
接下來,聯軍主力進攻皮斯托亞,再然後就是佛羅倫斯,里蒙推測這場戰爭將在兩個月內結束。
平定了托斯卡納地區,四國艦隊將前往南方,幫安茹家族進攻西西里島。里蒙率領陸軍北上波河平原,協助友軍占領此地,應對神聖羅馬帝國的反撲。
......
事實證明,里蒙高估了佛羅倫斯的抵抗意志。
前線接連失利,越來越多的迪馬喬支持者倒戈,私下與美第聯絡,希望獲科西莫·美第的諒解。
二月一日,保利外出辦事,馬車突然遭遇兩個槍手的射擊,一枚鉛彈擦著他的頭髮飛過,另一枚鉛彈擦傷他的左臂。
聆聽著外界的喧鬧,保利意識到局勢即將失控。
「別愣著了,趕快回家!」
他放棄了追查兇手,讓車夫火速返回自家宅邸,收拾東西準備逃跑。
半小時後,迪馬喬家的大門緩慢打開,六輛馬車相繼駛出,沒走多遠就被攔住。
「抓住這條毒蛇!」
在少數人的鼓譟下,一大群平民湧向車隊,有人搶奪馬車的財物,有人拿著短劍到處搜索,想要完成僱主交待的任務。
第一輛馬車裝的是地契和帳冊。
第二輛裝的是金銀。
後面四輛裝的都是財物,唯獨沒有乘客。
混亂中,有人揪住一個來不及逃走的車夫,厲聲問道:「那條卑劣的毒蛇在哪?」
車夫:「老爺讓我們先行出發,把財物運到郊外宅邸,他傍晚再過去與車隊匯合。」
見狀,人群湧向迪馬喬家宅邸,搶奪那些來不及帶走的財物。一群武裝人員仍在堅持搜查,找了一大圈,他們在地窖發現了一扇暗門。
一個身材高大的屠夫用鐵斧劈開門板,眼前是一條漆黑幽深的地道,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濕土和腐爛的氣味。
「他們從這裡逃走了,一群卑劣的懦夫!」
他左手拿著火把,右手握著鐵斧,帶領一群同夥進入地道,有些區域很狹窄,需要側著身體方能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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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四十餘步,屠戶鑽出地道,發現自己身處一座平平無的院落,沒有什麼特殊設施。
十多個同夥鑽出地道,迅速搜索一遍院內,急切地問:「他們跑哪去了?」
「我怎麼知道?」屠夫啐了一口,隨即一腳踢開院門,提著斧頭詢問路邊烤栗子的小販:
「有沒有看到一家人離開這個院落?他們跑哪去了?」
小販顫抖著指向南方,眾人趕緊追了過去。
兩分鐘後,前方是迪馬喬家的紡織工場,他們凶神惡煞地衝進廠房,屠夫砍倒最近的兩人,提著帶血的鐵斧逼問主管:「保利在哪?」
「不久前,老爺和家人來到工場,乘坐船隻離開了。」
紡織工場需要水力,因此建設在河邊,碼頭停泊著四艘小船,負責在河面上運貨。屠夫走出廠房,視線掃過渾濁灰暗的河面,沒有看見保利等人的蹤影。
任務失敗,意味著損失五百弗羅林的報酬,屠夫瘋狂地用鐵斧劈砍棧橋,咒罵迪馬喬一家。
一個同夥提議:「去郊外尋找?」
「迪馬喬在城外有的是產業,你準備去哪裡找?」寒風襲來,屠夫的理智逐漸恢復,提著鐵斧在濕漉漉的碼頭來回走動,思維飛速運轉。
「如果我是保利,乘船在城郊上岸,首先就是找一輛馬車,然後帶著家人逃向東邊的山區,最後在東海岸乘船離開。可惜我們不會騎馬,這筆賞金與我無關了。」
屠夫讓一個同夥向僱主報告,希望用這條信息獲對方的諒解。
有人提問:「老大,我們現在怎麼辦?散夥嗎?」
屠夫:「大家好不容易在一起做事,總要撈點東西。先搜刮這家工場,然後再去其他產業。別磨蹭了,快些動手,再不搶就被其他人搶光了!」
隨著迪馬喬家的失勢,整座城市陷入權力真空,民眾開始洗劫各處店鋪、宅邸,帶著搶劫到的財富逃之夭夭。
最終,留給法軍的是一座受損嚴重的城市。
二月五日,科西莫重返佛羅倫斯,此刻的城市街道破敗,人煙稀少,部分區域燃起了黑煙,再也不復往日的繁榮。
此刻,法軍接管佛羅倫斯的防禦,知曉了大致狀況:
迪馬喬家和支持者的產業盡數遭到洗劫,城市的公共府庫未能倖免,穀物、錢幣都被搬空了。
讓·德·安茹若有所思,眼神讓美第很不自在,仿佛在看一頭待宰的肥羊:
「現在,我們拿什麼東西來犒賞軍隊?」
科西莫·美第求助地看向里蒙,後者思索了一段時間,提出一個數額:
「十五萬弗羅林,我覺這個數字挺合適。你拿出這筆錢,我就能約束軍隊。執政官閣下,這不是我在故意找茬,您趕緊召集權貴們商量籌錢吧。」
原本,科西莫的想法是獻祭迪馬喬派系,用他們的財產犒賞軍隊,打發走這群貪婪的狼犬。
現在迪馬喬家的錢財沒了,唯一的辦法是徵收臨時賦稅,而且要快。假如士兵等不耐煩了,他們就會親自動手來搶,造成難以挽回的局面。
......
與此同時,義大利東海岸。
天空烏雲密布,濕冷的北風毫無遮攔地掃過田野,道路旁邊的桑樹掉光了樹葉,保利親自駕駛一輛鄉間馬車,在年久失修的道路上顛簸前進。
馬車沒有封閉車廂,女眷和孩童擁擠在車上,每個人裹著一張厚實的毛氈,在冷風中瑟瑟發抖。
後面跟隨了三名騎手,分別是保利的長子馬丁、管家、僅剩的一名護衛。
城堡後方是一座沿海城市——里米尼,它在法理上是教廷領地,但長期處於馬拉泰斯塔家族的統治。
威尼斯衰落後,里米尼吸納了一部分貿易和一些技術工人,城市發展迅速,恢復到黑死病爆發之前的規模,預計有一萬市民。
「希望能夠找到一艘前往東帝國的商船。」
保利一行人通過城門,低調地穿過喧鬧嘈雜的城區,來到城東的碼頭。
這個季節的亞里亞海寒冷多霧,不適合出海,港口停泊了五十多艘大小船隻,絕大部分收起了風帆,許多漁民在岸上縫補漁網,談話內容聚焦於近期的戰爭。
保利沿著碼頭打探消息,沒有找到一艘前往東帝國的船隻。有艘商船下午出發,目的地是北方的威尼斯,還有一艘商船兩天後啟程,目的地是半島南部的布林迪西。
一個好心的漁夫告訴保利:
「聽你的口音,是佛羅倫斯人吧?就在兩天前,有艘商船載著許多佛羅倫斯人駛向東帝國,你們恰好來晚了一步。
建議你們找個地方住下,再過一段時間,像你們這樣的難民多了,湊齊一船人,到時候會有商船做這筆生意。」
保利緩緩搖頭,其他人可以等,自己絕對上了美第的通緝令,待的時間越久,被追捕的可能性越大。
他向漁民打探那些商船船長的消息和住處,試圖僱傭一艘商船提前出發。
很快,這個異常舉動引來了有心人的關注。當晚,西吉斯蒙多·潘多爾福·馬拉泰斯塔知曉了保利一家的消息。
「別多管閒事,就當他們不存在。」
如果邀請保利一家做客,為他們安排船隻,很可能惹怒法軍和美第。
如果逮捕保利,交給法軍,肯定要罪維圖斯·巴列奧略,他的艦隊控制了亞里亞海。到時候,他讓艦隊過來射一千發火箭,整座城市都要遭殃。
勝負未分,里米尼不應該在這時候站隊,誰打過來就幫誰,如果沒人搭理,就保持這種兩不相幫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