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西蒙抬著獵物走出森林。
外面的草地搭建了許多帳篷,隨行的大臣在營地交談。有些關係較近的貴族前往附近小溪垂釣,藉此交流信息、洽談事務。
沒等西蒙歇息多久,廚師長走過來詢問:
「陛下什麼時候吃午餐?」
西蒙自始至終沒和皇帝說過一句話,他向廚師長默默搖頭,然後坐在草地發呆。
許久,侍衛們從樹林抬出一頭野豬,它的傷痕比野鹿更多,身上插著三支羽箭,殘留四個彈孔和十多處長矛戳刺的傷痕。
侍衛告知廚師長:「陛下預計在半小時後回來,佩拉托閣下吩咐營地備好食材。」
「明白。」
廚師長讓眾人處理食材。由於人數不足,西蒙被叫去處理那頭體型龐大的雄鹿。
本書首發 看書就來天天看小說,𝓽𝓽𝓴.𝓽𝔀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西蒙讓同伴把鹿擺放在桌案上,拿著鋒利的小刀開始剝皮。
旁人好地問:「你處理獵物的手法有點生疏。按理說,貴族和鄉紳家庭的孩子都喜歡打獵,你怎麼不一樣?」
西蒙抬起胳膊擦拭汗水,向他們解釋:「我家的封地是米科諾斯島和西邊的里米尼島,當地沒有大片森林,只能找到一些海鳥和野兔。
兩年前,我托人製作一把口徑大、身管較短的霰彈火槍,適合狩獵小型動物。但是,給野兔剝皮和給鹿剝皮的區別很大。
說起來,我這輩子只狩獵過三頭鹿,都是在別人的莊園做客,受邀打獵的時候遇上的。」
上流社會崇尚的是狩獵鹿、熊、野豬這類大型動物。兔子和禽類是平民獵戶的目標,上不台面。西蒙唉聲嘆氣,覺自家的封地簡直糟透了。
他小心翼翼掏出鹿的心臟與肝臟,擺放在托盤中。鹿的脾臟、腸子等內臟丟進木盆,作為獵犬的食物。
「肝臟準備好了嗎?」
一個廚師走過來,觀察鹿肝的形狀和大小,隨即把鹿肝切成薄片,放入少許的鹽、香料、烈酒進行醃製。
沒過多久,森林方向傳來歡呼,皇帝提著獵弓返回。身後的侍衛們抬著一頭體型較小的野豬,此外還有五隻野雞。
「不好,時間來不及了,都怪你們處理雄鹿的時候太磨蹭。」
廚師起鍋燒油,大火翻炒鹿肝,看到肝片變色立刻撈出,下一步是翻炒洋蔥等配菜,然後再重新放入鹿肝、香蔥,進行最後的翻炒......
炒鹿肝不是歐洲和西亞的傳統菜式,西蒙不知道皇帝從哪裡學到的這種吃法。
他聽過一則傳聞:二十年前,皇帝攻占裏海邊緣的阿斯特拉罕,吃了某個韃靼廚師的炒羊肝,結果心情大好,賞了廚師許多財物和一把黃金菜刀。
西蒙覺這件事的可信度很低,原因是類似的傳聞太多了。
例如皇帝出征黎凡特中部,遇見一個妙齡少女,後者做了某種爽口的涼拌菜,原料似乎是洋蔥、干小麥碎、歐芹和其他蔬果。這道菜式獲了皇帝的稱讚,少女被賞賜一座莊園。
又比如皇帝在尼羅河三角洲,吃了烤駱駝或者其他特色菜,赦免了某個貴族。
「聽說一些民間餐館以此作為噱頭,唉,流言傳久了,肯定有部分民眾相信。」
......
處理完鹿肉,西蒙走到溪邊洗手。不遠處有個大臣在釣魚,看清他的樣貌之後疑惑:
「侍從,你看起來有點眼熟,叫什麼名字?」
西蒙認出了對方的身份——農業大臣禿察,恭敬地回覆:「閣下,我來自米科諾斯家族,您應該見過我的父親雷納夫。」
兩人簡單聊了幾句。禿察聽說雷納夫的退休計劃是開鐵匠鋪,感慨之餘未免有些羨慕。
「退休好啊,不用管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再過幾年,我回到灰羚羊鎮,可能開一家羊肉火鍋餐館,或者和我的祖輩一樣放牧。」
禿察放下魚竿,目光轉移到右側水桶,裡面只有一條河魚,相當於半個手掌大小。
這樣的收穫,拿回去只會讓自己丟臉,禿察把水桶倒入小溪,返回了山坡高處的營帳。
按照嚴苛的禮儀排序,禿察被安排進皇帝所在的營帳用餐,坐在左側靠前的座位。
皇帝不喜歡長篇大論,簡單說了兩句,吩咐侍從們上菜斟酒。
為了活躍氣氛,營帳兩側的樂隊演奏民間小調,場地中央是一出有關赫拉克勒斯的戲劇,內容平淡。
從表演方面來看,這場宴會寒酸冷清,符合禿察對宮廷宴會的一貫印象。教會把這當做皇帝虔誠、樸素的證據,禿察卻覺,皇帝只是嫌麻煩。
禿察拿起銀制餐具,小口吃著眼前的烤鹿肉、炸魚、千層面,以及一碗由生米、切碎的青菜和鹹肉混合煮成的菜飯。
他抬頭看了眼皇帝的餐桌,上面多了一份炒鹿肝,僅此而已。
帝國內部流傳,說炒鹿肝、菜飯來自東方,是皇帝從金帳汗國學到的菜式。禿察不這麼認為,自己在草原度過了半輩子,難道不知道草原吃什麼嗎?
這根本就不是草原的吃法。
可汗們舉辦宴會,烤羊往往是第一選擇,其次是牛肉、鹿肉,肉食以大塊的純肉為主。穀物方面,宴會吃的是麵餅、手抓飯。
「這大概率是皇帝進攻波斯期間,在大不里士學到的菜餚。也可能是皇帝攻占埃及,向某個阿拉伯商人學到的東方菜式。阿拉伯人的經商範圍涵蓋非洲、亞洲,有能力僱傭來自各地的廚師。」
......
午後,皇帝重返森林打獵,禿察和三位大臣獲准隨行。
隊伍在森林待到下午四點,獵殺兩頭鹿、三頭野豬,侍衛們還射殺了許多野雞和野兔,收穫頗豐。
按照慣例,捕獲的獵物被分配給隨行人員,禿察獲了一整條鹿腿,馱在馬背上返回宅邸。
夜晚,禿察坐在庭院揉捏酸脹的大腿,看著廚師們在庭院忙碌,感嘆:「在森林閒逛半天,結果累成這個樣子,看來我真的老了。」
鹿腿的烤制時間很長,廚師額外切下一大塊鹿肉,切成薄片之後用橄欖油煎熟,臨時用來充飢。
禿察叉起煎鹿肉大口吃著,搭配醇美的葡萄酒,腦海中回憶年輕時候的狩獵過程。
當時的禿察可以為一頭黃羊從早追到晚,殺死獵物之後,就地升起篝火進行炙烤,唯一的調味品就是鹽粒。
羊肉的表面被烤焦黑,裡面卻沒有熟透,他並不在意這些,抱著羊肉大口啃著,時不時喝上一口又酸又膻的馬奶酒。
「現在,我肯定吃不下以前的東西了。」禿察茫然地注視著篝火,內心極度失落,仿佛丟掉了某些珍貴的東西。
情緒低落的他喝了許多酒,因此第二天昏昏沉沉,在辦公室睡了整個上午。
許久,禿察被外面的敲門聲叫醒。
「閣下,這是部門的夏季報告,您現在要看嗎?」
禿察遲緩睜開眼,隨即拉開身後的窗簾,陽光灑入室內,辦公室的亮度驟然上升。他走過去打開房門,接過厚厚一本工作報告。
「春季報告被大審計官評定為中下,不知道這次的結果是什麼。唉,大審計官比宰相們還難應付。」
「」「」「小」「說」「網」「首」「發」「」「」「」「」「」「」「.」「」「」「」
回到辦公桌後方,他翻開封面仔細閱讀。根據時間順序,從6月~8月的工作內容都記錄在上面,每件事情都標註了負責人和下屬人員。
看完最初幾頁,門外再次響起敲門聲。下屬從食堂取來一個餐盒,裡面是幾樣常見菜式和白麵包。
禿察拿起白麵包,吃到一半的時候心想:
「昨天出城打獵,大麥和燕麥的長勢尚可,麥穗飽滿,今年穀物產量正常。但是,戰爭來臨,陸軍部大批量採購穀物和副食品,民間商人察覺風向不對,開始收購更多糧食,鄉紳們也會儲存比往年更多的穀物。
所以,今年的糧價還是高於正常年份。
感覺我的運勢與這份工作衝突。第一年上任,遇到乾旱氣候,糧食減產。第二年,軍方儲備物資,糧價還是上漲。熬到戰爭結束,又會遇到什麼破事?」
糧價問題毀掉了禿察午餐的好心情,他吃完食物,繼續閱讀這份報告。
「硝石產量略微下降,問題不大,我們通過阿拉伯商人進口硝石,能夠滿足火藥需求。」
很長時間內,硝石一直是困擾軍方的難題,農業部門掌管硝田生產和硝石收集,因此部分壓力轉移到農業大臣身上。
東帝國和歐洲各國依靠「硝床法」生產硝石,方法大致如下:挖掘一個土坑,裡面鋪上防水的黏土,然後放入糞土等原料,定期澆灌尿液。土坑的上面加蓋一個木棚,防止雨水沖刷。
同時,廁所、馬廄的牆角存在少量硝石,每個村落提供一定數額的硝土作為稅收,滿足軍隊日益龐大的硝石需求。
一艘雙層甲板戰艦擁有四十餘門艦炮,假設側舷對敵,一輪射擊消耗近百磅火藥,硝石的比例占到四分之三。
與威尼斯交戰期間,兩國的上百艘戰艦在整個地中海游弋、搏殺,硝石價格一度暴漲,連帶著軍費上漲了許多。
攻下埃及以後,東帝國掌控了紅海貿易渠道,能夠從印度獲硝石。
恆河平原東部的硝石產量極大,價格低廉,運到君士坦丁堡,價格比東帝國本土的硝石便宜。
此後,本土硝田的重要性下降,農業部門接受考核的時候,硝石方面不再是重點項目。
禿察的印象中,中樞把印度硝石存放在郊外的一處庫房,堆滿了整整三座大型倉庫。戰時情況下,每個倉庫的硝石預計能用一年。
下一戰的假想敵是法國陣營,開戰以後,葡萄牙艦隊可以切斷紅海商路。中樞還在大批量進口硝石,目標是存夠五年的用量。
......
下午三點,門外傳來屬下的聲音:
「閣下,宰相讓您過去,沒有說明理由,我估計是找茬的。」
禿察長嘆口氣,對著角落的銅鏡整理儀容,隨即來到皇宮的南門,接受侍衛的搜身。
南門還有一個穿著黑袍的文官在等候召見,禿察認出了這人的身份,他叫威廉·巴列奧略,是農業部門的中層文官。
威廉來自巴列奧略——蒙費拉托支系。很久以前,老侯爵把次子威廉、私生子奧蘭多送到東帝國,委託主支幫忙照顧。
後續,奧蘭多一直在軍隊服役,威廉能力平庸,留在本土擔任文職。
這些年,威廉隸屬於農業部門,前任大臣伊利亞和禿察都看他不順眼,把他丟到地方巡視硝田和水利設施,眼不見心不煩。
禿察沒好氣地問:「闖什麼禍了?」
威廉搖頭,「是我們家的事情,我要覲見陛下。」
禿察不關心蒙費拉托支系的事情,於是閉口不言,搜身結束之後進入皇宮。
威廉又等了一段時間,一個宦官走出來,向衛兵點了點頭,然後看著威廉,「陛下在花園等你,跟我來。」
根據帝國法律,威廉與皇帝隔了五代,而且是較遠的宗室,繼承順位極低。無論是文官還是宦官,沒把威廉的這層關係看多麼重要。
威廉早就意識到這點,把自己定位成一個在親戚家居住的客人,整天過且過,不指望當上宰相,或者被冊封成世襲領主。
來到花園,他向皇帝行禮,隨即開始哭訴自家的遭遇:
前段時間,查理七世向蒙費拉托派遣使者,提出軍事通行權和許多苛刻要求。如果蒙費拉托拒絕,查理七世威脅要滅掉這個勢力,由法國直轄這塊領土。
維圖斯端正神色,心想:「查理七世向侯爵提出要求,肯定料到侯爵把消息告訴東帝國,查理七世下決心要翻臉了?」
只可惜,蒙費拉托位於熱那亞北部,直面法軍攻勢,東帝國來不及救援。
維圖斯做出承諾:即使侯爵扛不住攻勢,向查理七世投降,他也不會因此遷怒於威廉。
威廉拿出侯爵(約翰四世)的親筆信:「他不打算投降,如果法軍真的打過來,他會逃跑。」
維圖斯收下信件,安撫幾句,把這個堂兄弟打發走了。
「查理七世要求蒙費拉托屈服,目標是讓軍隊通過這片領地,進攻米蘭和東部的威尼斯。同時,他還支持美第重返佛羅倫斯。做到這兩點,他基本就能掌控整個義大利。唔,這場戰爭不可避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