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宮廷侍從

  收到旁人的提醒,西蒙快步走進殿內,待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位置。

  皇帝走進殿內的那一刻,殿內的侍從和宦官齊刷刷行禮。

  行禮完畢,西蒙好地注視著大殿入口,沒過多久,兩名穿著紅袍的大臣走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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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一人是明顯的韃靼長相,眼神銳利,膚色是古銅色,西蒙猜到了他的身份:

  農業大臣、可敬者(虛銜,源自元老院)、顯貴(虛銜)、灰羚羊部落世襲首領,禿察。

  後面的人是希臘裔,面額寬闊、鼻樑高挺......西蒙聽父親提到過相關信息,推測這人是陸軍大臣。

  兩位大臣向皇帝行禮,然後開始談論政務,沒說幾句就陷入激烈爭執。

  戰爭臨近,陸軍部要提前儲備大量物資,陸軍大臣抱怨部分農產品價格太高,把「籌措軍需不利」的原因推卸給農業大臣。

  禿察在中樞任職近十個月,習慣了這種爭執場合,大聲反駁對面:「農產品價格過高,你應該找財政部門索要更多經費,找我發脾氣有什麼用?

  你整天把『戰爭』掛在嘴邊,說好像立過很大的軍功,實則根本沒在戰場砍過人。我當初跟著皇帝進攻金帳汗國,從陶里斯打到薩萊,然後又從喀山打到裏海。後來,我在頓河邊疆區、加拉提亞擔任總督,照樣騎馬砍人,你當時在哪裡?你知道用矛捅刺和用刀劈砍的手感嗎?你知道給傷口縫針的時候,首先要做的是什麼嗎......」

  兩人吵了許久,西蒙在旁邊聽心驚膽戰,冷汗直流。

  附近的宦官翻了個白眼,覺這個年輕人沒見過世面。

  吵架算什麼,去年大臣們還打了一架,那個場面才足夠壯觀,比大競技場的鈍劍格鬥刺激多了。

  接下來的三個小時,西蒙站在角落,看著眾多陌生的面孔進進出出,有人吵架、有人抱怨,與他想像中的場合差別很大。

  中午,皇帝繼續召見大臣,打算一次性解決積壓多日的事務。

  皇帝沒有離開,侍從、宦官、侍衛只能堅守崗位,陪著他一同挨餓。

  下午兩點,西蒙已經餓頭暈目眩。此刻,皇帝不再召見大臣,但他沒有起身離去,而是待在座椅上沉思,安靜地度過半小時。

  「唔,該吃飯了。」皇帝離開座位,大步走出主殿。

  西蒙站在原地等了一陣,卡納烏斯過來小聲提醒:「不知道你是運氣好,還是運氣差,竟然趕上了這種場合。趕緊去吃飯,下午輪到別人值守。」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

  西蒙暗自吐槽一句,徑直走出皇宮南門,來到辦公區東南的食堂吃飯。

  午飯時間過去,食堂空空蕩蕩,十多個工作人員正在打掃衛生。他來到最右側的窗口,這裡只剩一鍋深褐色的燉羊雜,右側是半筐麵包。

  「多來一點!」

  西蒙端著餐盤來到最近的座位,大口咀嚼著食物,第一次發現麵包的味道這麼好吃。

  ......

  後續的一星期,西蒙又恢復到無所事事的狀態。卡納烏斯想起來這人擅長的是歷史,安排他去史書編纂組幫忙。

  「這地方正適合我。」西蒙愉快地接受了。

  編纂組是個臨時機構,位於辦公區最東南的角落,與金角灣海岸只剩一牆之隔,四組人員分別占據一片院落。

  西蒙來到場地北側的藏書室,這裡匯聚了從各處搜集到的藏書,項目的大部分經費都用在這裡。

  他好地摸向書架的一幅羊皮捲軸,結果遭到附近學者的制止,「別碰這幅殘卷。」

  察覺周圍人異樣的目光,西蒙略顯尷尬,找到藏書室後面打盹的中年宦官,向對方告知來意。

  「卡納烏斯讓你來的?好吧,我正缺人手。」

  四個編纂組每月必須向皇帝提交簡報,提交之前,宦官需要逐份進行審閱。既然卡納烏斯派來一個侍從,宦官乾脆把這部分工作甩給他。

  「明白了,我一定仔細審閱!」

  西蒙把靠近窗戶的書桌當做辦公桌,整個人沐浴在陽光下方,安靜地翻動書頁,恰似自己在尼科米底亞大學度過的時光。

  第一編纂組的簡報涉及查士丁尼時期,引用最多的著作是普羅科匹阿斯的《戰史》。

  普羅科匹阿斯是貝利撒留的幕僚,跟隨他經歷多場戰爭,可信度極高。西蒙看過他的相關著作,最認同的就是這一部。

  他耗費一個下午審閱整份簡報,僅僅做出兩處標註。

  次日,西蒙閱讀第二組的簡報,同樣沒什麼問題。

  第三組的內容涉及阿萊克修斯一世。西蒙沒打過仗,但他聽父親提過一些征戰經歷,內心疑慮頓生。

  「父親說甲冑騎兵的防護全面,代價是速度比西歐騎士更慢,所以皇帝取消了這個兵種。

  既然如此,為什麼編纂組要寫:數百甲冑騎兵追殺敵方騎兵,最終大獲全勝。遊牧民都是輕騎兵,他們追上嗎?

  還有這一段,1117年,阿萊克修斯親自率領騎兵衝鋒,當時他已經六十一歲,第二年就病死了,這可能嗎?

  至於這幾場勝利,我覺可信度較低。假設打贏了,敵人遭受如此慘重的損失,怎麼有餘力進行反撲?

  縱觀阿萊克修斯的一生,不像是奧勒良、希拉克略這種皇帝。如果他真的有這本事,當初在都拉齊翁(底拉西烏姆會戰)就不會輸這麼慘,兩萬五千士兵輸給了羅伯特·吉斯卡爾的一萬人,帝國最精銳的瓦蘭吉衛隊幾乎全軍覆沒。換做是陛下指揮,對面的一萬人別想回去了......」

  西蒙越想越覺不對勁,他用羽毛筆蘸了些紅墨水,在可疑段落的右側做出標註,詳細寫出理由。

  突然,西蒙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回過頭,竟然是大學時期的教授安提莫斯。

  他放下羽毛筆,跟著教授走到外面聊天,「您怎麼過來了?」

  「第三組人員短缺,臨時把我們幾個喊過來幫忙。工資待遇優厚,就當是外出散心了。」

  頓時,西蒙的表情有些尷尬,自己在第三組的報告挑了一大堆錯誤,裡面該不會有對方的內容吧?

  他猶豫著問道:「您什麼時候過來的?」

  安提莫斯欣賞不遠處的馬賽克鑲嵌畫,隨口回覆:

  「一星期前到的碼頭,我們痛快玩了六天,然後才來報到。君士坦丁堡越來越熱鬧了,就是開銷有點大。

  你還記那個義大利的『瞌睡安東尼』嗎?他跑到公牛廣場的一家高檔餐廳,胡亂點了一大桌子菜,半年的工資就這樣沒了......」

  既然這群人是在昨天報導,上個月的簡報與他們無關。

  西蒙放下擔憂。

  他把簡報的可疑內容說給安提莫斯,對方微微點頭,「估計是第三組缺乏人手,因此不加甄別就把同時期的史料照搬上去。」

  兩人在廊道邊走邊聊,聽到距離提交簡報只剩四天,安提莫斯扶額嘆息:

  「現在這份報告交上去,能夠糊弄普通人,卻糊弄不了皇帝。他的大部分時間在外征戰,滅掉的國家達到兩位數,肯定能夠看出來不對勁。只能我們幾個連夜加班了,希望在截止日期之前提交一份新的報告。」

  ......

  「」「」「小」「說」「網」「首」「發」「」「」「」「」「」「」「.」「」「」「」

  四天後的清晨,西蒙收到了第三組的新報告。

  藏書室內,他拿著稿件逐字逐句讀完。宦官無聊地坐在旁邊打哈欠,時不時抬起頭,觀察擺放在角落的座鐘。

  「別磨蹭了,趕緊在中午之前搞定。」

  西蒙無視了宦官的稀碎念叨,一直拖延到中午十一點,把宦官氣笑了。

  「你是存心讓我趕不上吃午餐嗎?以後你再這樣拖延,就自己去送報告!」

  宦官小聲罵了幾句,抱著這一摞報告進宮,走完相應的流程,時間來到十一點四十分。

  此刻,皇宮內部的食堂(與中樞食堂不是一個場所)擠滿了人,宦官無奈地站在隊尾,與相熟同伴抱怨新入職的愣頭青。

  不過,宦官僅限於抱怨。西蒙畢竟是雷納夫的長子,未來的世襲貴族,沒理由為了這點小事吵不痛快。

  午後兩點,宦官返回藏書室,拿出一份報紙打發時間。

  西蒙依舊待在那個角落座位,翻閱科穆寧王朝前期的史料。如今的他適應了這種生活,不再像前段時間在阿萊克修斯殿外等候,每天上班都是煎熬。

  不知不覺,一個多月的時光悄然過去。

  九月四日,卡納烏斯找到西蒙,讓他做好準備,參加明天舉行的秋獵。

  這顯然是在照顧西蒙,儘量讓他在皇帝附近露臉,給皇帝留下印象,侍從這個職位最大的意義就在於此。

  ......

  第二天凌晨。

  天色尚暗,西蒙聽見外面的敲門聲,立即從床上爬起。他沒有浪費時間點油燈,而是藉助庭院燈柱的微弱光芒,摸索著穿戴整齊,拿著毛巾、牙刷到庭院洗漱。

  漸漸地,繁星隱沒,東側天空隱約泛白,眾人在空地集結,等待四位侍從官分派指令。

  西蒙的資歷最淺,沒有獲協助首席獵人、養鷹人、養犬人的機會,卡納烏斯給他的指令模糊不清,僅僅是讓他打雜。

  七點三十分,一支龐大的隊伍離開皇宮,浩浩蕩蕩前往西北方向的獵場。

  東帝國沒有制度化的秋獵儀式,什麼時候外出打獵,取決於皇帝本人的想法。

  在西蒙的印象中,科穆寧王朝的約翰二世、曼努埃爾一世父子都喜歡狩獵。

  到了巴列奧略王朝,熱衷於狩獵的皇帝只有安德洛尼卡三世。原因很簡單,安德洛尼卡三世之後的局勢長期動盪,帝國領土萎縮,郊外獵場不再安全,皇帝被迫縮在城內祈禱、看書,藉此打發時間。

  許久,氣溫逐漸升高,西蒙擦拭汗水,看到遠處的山坡頂端豎起旗幟。

  山坡附近分布著零零散散的騎兵,負責外圍戒備。森林深處驚起大片飛鳥,那是山地步兵正在驅趕獵物,把分散的獵物集中趕向一片區域。

  「要開始了。」西蒙內心嘀咕一句。

  隨行人員開始忙碌。養鷹人和三名助手打開籠子,每人讓一隻獵鷹站在自己的手臂上。狩獵期間,它們的作用是捕殺野兔、野雞。

  獵犬的數量多達數十隻,養犬人和助手們每人分管幾隻獵犬,牽著它們率先進入森林,搜尋獵物的蹤跡。

  諸事準備妥當,穿著輕便獵裝的皇帝翻身下馬,提著獵弓步行進場,後面跟隨著大量的人員。

  卡納烏斯向西蒙使了個眼色,讓這傢伙跟上隊伍。

  我沒帶武器和其他物品,空著手進去嗎?

  西蒙愣了半分鐘,眼神掃過森林外面的士兵,結果沒人搭理他,更不用說借給他火槍或者別的武器。

  很快,隊伍即將消失,西蒙只能空著手跑進森林。

  林間空氣涼爽,部分樹葉的邊緣泛黃,陰涼處生長著不同種類的蘑菇,地面散落著松果、橡子和栗子。

  西蒙暗自感嘆:「這片森林保護完好,如果仔細尋找,能夠找到許多黑松露,這可是上好的調味品。」

  許久,獵犬們開始騷動,隨行的侍衛向附近散開,形成一道鬆散的弧形陣線。

  西蒙依舊待在隊伍後方,他踮起腳尖,看見皇帝張弓搭箭,對準前方發射箭矢,然後緊接著又補射一箭。

  伴隨眾人的歡呼聲,隊伍加速前進,順著血跡追趕那頭受傷的獵物。

  西蒙抵達現場時,發現一頭雄鹿被犬群圍在樹蔭下,它的胸膛部位中了一箭,傷及肺部,傷口流出帶有氣泡的粉紅色血液。

  雄鹿的後腿同樣中了一箭,這是它轉身逃跑的時候,被皇帝射中的第二支箭。

  獵物儼然活不成了,皇帝接過一桿四米制式長矛,準備將其處決。見狀,八名侍衛同樣拿著長矛走近獵物,矛尖觸及獵物的表皮,一旦獵物有垂死反擊的跡象,侍衛們立即將其殺死。

  伴隨一聲悶響,長矛扎穿雄鹿的心臟,皇帝把染血的長矛遞給旁人,拿著獵弓搜尋下一頭獵物。

  西蒙緊隨其後,結果被一個穿著紅袍的宦官喊住:

  「你,你,還有你們幾個,把獵物抬回去。」

  叫我過來,原來是幫忙抬獵物嗎?

  很快,狩獵隊伍消失在森林後方,西蒙嘆了口氣,配合剩餘三人把獵物放上一個大型擔架。

  正常情況下,應該就地分割獵物,將鹿肉、鹿皮等部位分開。鹿頭被保留下來製作標本,但整個骨架不會帶走,而是留在森林。

  現在宦官讓他們把獵物整個運到外面,目的是彰顯皇帝的勇武,此舉十分合理,卻苦了西蒙和剩餘三個倒霉蛋。

  「預備,起!」

  森林的地面起伏不平,西蒙腳步遲緩,踩在鬆軟的落葉上發出沙沙聲,走了許久才離開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