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維圖斯離開皇宮,巡視東色雷斯造船廠。
君士坦丁堡三面臨海,城北面朝金角灣的海岸長達數公里,有足夠的空間容納碼頭泊位與眾多的船塢。
造船業是君士坦丁堡的支柱產業,登記在冊的造船工人達到三千。
如果算上為船塢提供木材、鐵料、帆布等物資的供應商,與造船相關的雇員接近一萬。
從城市發展的角度來看,過分依賴某個產業不是一件好事。但君堡沒有毗鄰大型河流,難以發展紡織和造紙這類利潤高、極度依賴河流的產業,造船業是最佳選擇。
東色雷斯造船廠由海軍部管轄,負責建造各類軍用船隻,占據的海岸近五百步,產能常年位居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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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這家造船廠接手了三層甲板戰艦的研發工作,始終沒能成功,遭到了審計部門的查帳,牽連了上百人。
廠區喧鬧嘈雜,一行人沿著主幹道行走,北側碼頭停放了一艘狹長的船隻,工人們正在卸下運載的整根木材。
「這麼長的橡木,估計是用作某艘戰列艦的龍骨。」
維圖斯站在遠處觀望。他的印象中,龍骨是一艘帆船的「脊樑」,必須使用一整根完整、高強度的樹木。
眼前的狹長貨船專為運輸超長木材而設計,艉部開有特殊的閘門,容納這類木材進出。海軍部文官介紹,這批木材來自安納托利亞北岸。
「比提尼亞、帕拉戈尼亞是君堡的主要船材來源,再然後是頓河上游......」
維圖斯一路參觀,來到那座規模最大的干船塢。門口開鑿了一個狹窄的水槽,上面漂浮一艘半人高的戰列艦模型。
此時,兩名學徒拖拽船模向前走動,首席技師站在水槽右側,仔細觀察船體在「航行」期間的穩定性。
文官向皇帝解釋:「陛下,三層甲板戰艦的火炮眾多,火力強勁。但是,露天甲板、第二層甲板的火炮太多,導致重心上移,嚴重影響船體的穩定性。
為降低重心,起初的設想是:讓最下層的火炮甲板挨著水線。但這也帶來巨大風險,航行期間,船體在風浪中左右搖晃,海水有可能從下層的炮門湧入,導致整艘船進水沉沒。
這就是第一家造船廠失敗的原因。
後來,這個項目轉移到我們船廠,我們嘗試了兩種方法:首先是改進水下船體的設計,其次是讓上層船體向內收窄。
雖然項目失敗了,但大的方向沒有錯。再過幾年,這個項目絕對能成功。」
再過幾年戰爭都結束了,讓這艘戰艦在港口發霉嗎?
維圖斯的臉色冷了下來。文官趁機讓僕役拿出一個小型船模,向皇帝介紹備選方案。
這艘戰艦總計68門火炮,下層甲板26門炮,中層甲板28門。頂層露天區域的火炮數量少,船艏2門,船艉12門,都是中小口徑。
本質上,這是一艘雙層戰艦,只是延長了船體,炮甲板達到32步(48米),載員四百五十人。
雙層戰艦的穩定性好於三層戰艦,適合在惡劣海況下作戰。
未來,海軍極有可能與葡萄牙開戰,封鎖對方的里斯本、波爾圖等港口。大西洋的風浪比地中海更大,對戰艦的穩定性要求更高。
為實現這一需求,造船廠把戰艦的壓艙物從石頭換成密度更高的鑄鐵塊,提升成本的同時,進一步降低船體重心。
維圖斯聽對面講了許久,不耐煩地問:「需要多長時間?」
文官回覆:「把三層戰艦的材料挪到新項目,現在就可以開工,預計一年半之後下水。」
維圖斯覺,未來對法開戰,需要同時應對熱那亞、葡萄牙、那不勒斯等國的海軍。敵方港口眾多,東羅馬必須拆分艦隊,方能實現完全的海上封鎖,進而保護己方的運輸線和海上貿易。
拆分艦隊,意味著己方有概率陷入以少打多的境地,必須在質量上超過對方。
自從威尼斯戰敗,造船工人散落在各處,葡萄牙和西地中海的造船業因此受益。東羅馬原先的重型戰列艦壓制力不足,68炮戰列艦威力更強,能夠保持技術領先優勢。
最終,他答應了這個計劃。
......
巡視結束,維圖斯返回皇宮,佩拉托向他上報一則消息:雷納夫請求覲見。
雷納夫是黎凡特的邊防將軍,由於年紀老邁,六月份交出了兵權。佩拉托聲稱對方上午在陸軍部處理手續,正式解除軍職,現在想最後一次覲見皇帝。
熟悉的將領接連退休,維圖斯神情恍惚,不禁回憶起了年輕時候的情形。
「讓他進來。」
這次見面,維圖斯發現對方的頭髮白了大半,短短三年時間,雷納夫的身材變消瘦,不再是印象中那個鐵匠出身的壯年將軍。
兩人的談話持續了二十多分鐘,與其說是君臣奏對,更像是兩個年邁的熟人在閒聊。
「退役之後,我要在米科諾斯島開一家鐵匠鋪,幫當地人打制一些鐵器,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我的手藝還剩幾成。」
眼看時機成熟,雷納夫向皇帝提出一個請求:
他的長子西蒙在大學苦讀五年,主攻歷史,希望皇帝安排一個合適的去處。
維圖斯答應了:「讓他擔任宮廷侍從,熬幾年資歷,然後再調到其他部門。」
宮廷侍從能夠近距離接觸皇帝,是入仕的最佳起點。雷納夫如釋重負,繼續與皇帝聊了幾分鐘,然後告辭離去。
黃昏,雷納夫回到城西南的宅邸,看見長子坐在樹蔭下發呆,右手攥著一份論文手稿,還在回憶不久前的碩士答辯。
「別管這破論文了,我跟陛下說好了,你明天就去行政部辦理入職手續,擔任宮廷侍從。」
西蒙拂落肩膀上的落葉,「知道了。」
聽到長子有氣無力地應和,雷納夫快步走到他的身邊,大聲提醒對方:
「聽清楚,我已經不是邊防將軍。家族失去了權力,只剩一個世襲貴族的頭銜和一座荒島,接下來就靠你和你弟弟了。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頂著一個世襲貴族的頭銜混日子,家族的影響力會逐漸降低。
總有一天,你發現以前找你吃飯的朋友逐漸生疏,甚至躲著你,別人舉行晚宴不通知你。到了這一步,我們家族等於是被排擠出了核心圈層,你只能找次一等的群體混吃混喝,然後繼續衰敗......」
雷納夫越說越生氣。以前長子活潑好動,閒暇時分喜歡打獵,結果進了大學之後,他跟普萊松學派的人混在一起,竟然昏了頭要鑽研學術。
征戰二十餘年,雷納夫最看不上這些嘰嘰歪歪的學者,因此中斷了長子的學業,帶著他來君士坦丁堡謀出路。
......
第二天清晨,西蒙被僕役叫醒,迷迷糊糊洗漱完畢,乘坐馬車出了門。
車窗外,天空泛著魚肚白,街道兩側的路燈盡數熄滅,一些零星的樹葉隨風飄落。一些小販開始擺攤銷售早餐,隔著很遠,西蒙都能嗅到咖啡和炸魚的味道。
「咖啡在君士坦丁堡這麼流行嗎?」
馬車平穩行進,沿街的店鋪陸續拆下門板,夥計們忙著擦拭櫃檯、擺放貨物,或者推著小車前往高架水渠的取水點。
又走了一段距離,馬車放緩速度,平穩地停在阿里修斯門南側的空地。
西蒙走出車廂,看見門外排成兩列隊伍,大部分人穿著黑色與亞麻色制服,經過守衛的盤查方能進入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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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主動走到隊伍末尾。
時間流逝,隊伍逐漸前移。輪到西蒙的時候,衛兵好地打量這個沒穿制服、神色茫然的年輕人,「你的制服在哪?不對,你看起來不像是文官,你到底是誰?」
西蒙如實解釋自己的來歷,拿出身份憑證和尼科米底亞大學的學生憑證。衛兵沒有輕易相信他,而是把他帶到旁邊等候。
等了半個多小時,一個宦官走到門前,上下打量西蒙一遍,「米科諾斯少爺,跟我來吧。」
西蒙是文職,首先需要到行政部門報到。既然是皇帝親自招募的侍從,行政部門的文官沒有為難這傢伙,而是熱情地向他講解注意事項。
中途,他被帶到一個房間,測量身高、體重。角落坐著一個畫師,迅速用炭筆描繪一幅西蒙·米科諾斯的畫像,與其他資料一起入檔封存。
中午十一點,西蒙走完所有流程,領取了兩套夏季制服和一些零碎物件。
東帝國的官吏服飾有三種顏色。高層是紅色,中層黑色,底層制服是深灰的亞麻色。
西蒙沒參加過文官考試,職銜是最低的十一層級。宮廷侍從的身份特殊,所以衣袖額外加了一道淺紫色的窄邊。
他在房間換上服飾,望著鏡子中的倒影,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自己原本是想留在尼科米底亞大學任教,平時在學校安穩度日,閒來無事,就以考古的名義四處旅遊。
「沒想到,我的願望這麼快就破滅了。」
吃過午飯,西蒙提著一個袋子跟隨宦官進宮,來到皇宮東南的侍從院。
在這裡,西蒙遇見了父親口中的熟人,侍從官卡納烏斯。
卡納烏斯是艦隊提督科恩的次子,在宮廷待了四年,對於相關的流程了熟於心。他帶領這個神色懵懂的新人熟悉環境,介紹注意事項。
途中,西蒙好地提問:「我每天的工作是什麼,在內閣處理文書嗎?」
卡納烏斯:「不,內閣有專門的書吏。記住,我們的職責是侍奉皇帝,不是宰相和大臣。
如果皇帝在阿萊克修斯大殿議事,出席內閣會議,侍從需要在場,隨時聽候皇帝的差遣。
皇帝外出巡視,或者率軍親征,侍從的任務是擔任護衛,處理各類雜務。
今年,皇帝很少在阿萊克修斯大殿處理政務,外出巡視的次數也減少了,所以侍從的工作變清閒。」
逛完侍從院,兩人進入東側的居住區。
這裡修建了一棟二層樓房,不遠處是浴室、廁所,卡納烏斯示意西蒙把袋子(配發的官服)放進一處空置房間,作為他的臨時宿舍。
「侍從院位於皇宮的邊緣,周圍都有院牆隔開。西邊是內閣、樞密院。東邊是倉庫,再往東就是城牆,出了城牆是金角灣。
提醒一句,沒事的時候別亂逛。如果你要出去,記找當值的侍從官登記,然後從南門離開皇宮,穿過中樞的辦公區,最後從阿里修斯門離開。」
聽到這裡,西蒙請求回家拿取個人物品。卡納烏斯答應了,讓他明日清晨過來上班。
......
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西蒙逐漸習慣了這種無聊枯燥的生活。
今天,又輪到西蒙在阿萊克修斯大殿當值。皇帝沒有出現,他候在殿外的陰影處,仰頭望著天空變幻莫測的白雲,心思飄回了尼科米底亞大學。
如果繼續深造,自己專攻的領域大概率是公元三世紀,又或者是古典時期之前的歷史。
過了一陣,他感覺脖頸酸脹,於是低頭看著地面石縫中的雜草,幾隻螞蟻從石縫鑽出,緩慢爬向陽光下的另一處石縫。
頭頂傳來窸窣的響動,一隻灰色麻雀落在屋檐上,隨即振翅飛走。
他轉過頭,注視著一同站崗的侍衛、宦官。左邊的侍衛回了一個無奈的眼神,宦官表情冷漠,對身邊的一切毫無反應。
西蒙收回目光,繼續望著天空的白雲發呆。
父親回到米科諾斯島,真的在經營鐵匠鋪嗎?母親在庭院種植的花草應該盛開了。弟弟在海軍學校學習,過段時間可以去探望他。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風箏在半空中飛舞,西蒙知道這個聲音來自皇長孫。漸漸地,孩童的笑聲由遠及近,而後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了另一端。
「馬拉卡!距離午飯還有多久啊?」
西蒙觀察太陽高度,推測現在是上午九點,距離午餐還有三個小時。
他絕望了,眼神茫然注視著前方的石板,從最近的一塊開始數,一直數到視野盡頭,那裡忽然出現了一抹紫色。
皇帝?
西蒙入職半個月來,第一次看到皇帝的面孔。
見狀,等候在殿外的宦官們相繼走進殿內,侍衛提醒站在原地的西蒙:「你還愣著幹嘛,快進去啊。皇帝開會的時候,侍從應該在殿內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