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維圖斯召見葡萄牙使者。
使者從里斯本出發時,尚不知道印度西海岸的據點被攻破。
他的任務是打探維圖斯對東非的看法,劃定雙方的勢力範圍。如果能夠說服東帝國抵制阿拉伯商人,把生意全交給葡萄牙來做,那就再好不過了。
然而,使者抵達君士坦丁堡,看到《金角灣報》有關卡利卡特戰事的報導後,他臨時增加了兩個請求:
雙方結盟,共同進攻印度洋的阿拉伯勢力。
其次,東帝國開放西奈半島,允許葡萄牙信使自由通過。如此一來,可以極大縮短里斯本與東非、印度的通信時間。
維圖斯的事務繁雜,他沒時間嘲諷或威脅對面,只是簡單地做出回應:
「我拒絕以上所有請求,還有其他事情嗎?」
在紅海貿易方面,東帝國與阿拉伯商人是合作關係,這些商人的組織鬆散,沒有實現壟斷的能力。
如果讓葡萄牙取代他們的地位,葡萄牙的下一步就是壟斷商品、坐地起價,狠狠收割東帝國的利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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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方索五世提出這種要求,簡直是把維圖斯當傻子糊弄。
......
打發走使者,維圖斯拿出紅海艦隊提交的印度洋地圖和簡報。
印度西海岸,從北到南,主要被三個大型勢力控制。
西北角是古吉拉特蘇丹國、中部是巴赫曼尼蘇丹國,南方是信奉印度教的毗奢耶那伽羅。
在南方海岸,分布著眾多依賴海貿的港口城市,最重要的是卡利卡特。葡萄牙人的到來破壞了原有貿易格局,由此引發了現在的衝突。
「卡利卡特只是開始,葡萄牙想要擴大貿易份額,將面臨越來越多的敵人。」
無論阿方索五世懇求或者威脅,維圖斯都不可能幫助葡萄牙攻略印度,以他的性格,怎麼會做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情?
去年查理七世干涉英格蘭內戰,阿方索派遣艦隊增援,為爭奪制海權做出了關鍵貢獻。
後續,法國與東羅馬開戰,阿方索很有可能履行盟友義務,把艦隊派到地中海協助作戰。雖然他們的實力不如東羅馬的本土艦隊,但終究是個麻煩。
而在印度洋,葡萄牙的艦船威脅更大。
某種程度上,印度勢力給葡萄牙造成的損失越多,對東帝國今後的戰略形勢越有利。
報告末尾隱晦地提到,可以向卡利卡特銷售一些火器。維圖斯在這段內容劃了個叉,覺這些參謀想太簡單了。
火繩槍、青銅炮的製作難度較低,遊牧鐵匠造不出來,是因為他們的技術太差。
以卡利卡特等城邦的手工業能力,造出火繩槍、中小口徑青銅炮不成問題。
雙方真正的差距在於造船,現在的海戰形式與當初截然不同,勝負往往取決於誰的艦船火力更強。
造船是這個時代最具技術含量的產業,沒有之一。維圖斯不可能把積攢三十年的造船技術交給卡利卡特,即便給了,他們短時間也造不出一支歐式艦隊。
維圖斯拿出下一份文件,裡面記載了移民安置情況。
過去兩年,巴爾幹半島的糧食減產,移居到東羅馬的巴爾幹民眾超過一萬四千,全部安置在安納托利亞內陸。
加拉提亞接收的移民最多。原因是當地的治安狀況好轉,曾經匪患猖獗的地區恢復平靜,適合新移民居住。
剩下的三個行省殘存少量盜匪。這些人如今縮在山區,從平原地區的馬匪轉型成為山匪。
沒有馬匹提供的高機動性,盜匪的活動範圍縮減,危害程度降低,這種現象是中樞希望看到的。
......
六月二十日,伏爾加河西岸,薩萊城。
陽光熾熱,一支龐大的車隊自西而來,由一個邊防營和數百騎兵護送,職銜最高的是邊疆區財政官瓦爾坦。
「每次過來,這地方總是這麼混亂。」
諾蓋汗國遷都到薩萊楚克以後,原先的薩萊城荒廢,成為商人們的臨時貿易場所。
夏秋季節,上游的喀山商隊、下游的阿斯特拉罕商隊、西方的邊疆區商隊,都聚集在這裡交易。
諾蓋與邊疆區的關係惡劣,因此諾蓋商人的交易地點設在伏爾加河對岸,避免遭到哥薩克的劫掠。
上午十點,車隊從西門進入城內。
按照協議,西區屬於羅馬商人的營業場所,吸引了眾多的遊牧民過來採購。瓦爾坦對此見怪不怪,他吩咐車隊在此等候,派人向城北的喀山區域通報。
不到十分鐘,一個穿著絲綢長袍、腰間掛著彎刀的韃靼壯漢走過來,熱情地向瓦爾坦打招呼。
這人叫做博涅克,喀山汗國的貴族,專門負責伏爾加河的貿易。
瓦爾坦與他打過很多次交道,早就熟悉了,「我們要的貨在哪?」
博涅克示意瓦爾坦走上城牆,然後指著北郊的河畔草地。伏爾加河在夏日陽光下波光粼粼,數千匹馬分散在岸邊飲水,外圍是嚴陣以待的草原騎手。
「你們要的戰馬數量太多,這次只送來三千匹。可汗承諾下個月,把剩餘的五千匹送來。他還托我問一句,皇帝究竟是要打誰?如果是我們的崽子不懂事,儘管說一聲,沒必要搞成這大陣仗。」
說話間,博涅克注視這個身穿黑袍的希臘胖文官,想要從他的表情分辨是否在說謊。
瓦爾坦戳破了對面的心思,「其實,可汗內心清楚,羅馬與喀山不存在利益衝突,否則也不會賣出這批草原馬。
可汗真正想打聽的,是羅馬會不會進攻阿斯特拉罕、諾蓋,對嗎?
我明確告訴你,前者不是進攻目標,至於後者,我暫時沒收到通知。如果諾蓋不願收斂,或許陛下真有可能派兵征討,甚至是親自上陣。」
博涅克撫摸著曬溫熱的城垛,發出長嘆:「皇帝整天在外面跑,不覺累嗎?不如待在世界渴望之城享福。」
發覺瓦爾坦表情嚴肅,博涅克尷尬地笑了幾聲,「我說著玩的,別當真,只要皇帝不進攻喀山,想打誰都行。」
韃靼貴族覺,保護喀山的不是軍隊,而是這塊土地的嚴寒。
喀山汗國位於伏爾加河上游,生存環境極其惡劣,降雪期從十一月持續到次年三月。
這幾年氣候變冷,十月下旬就開始下雪,要等到第二年的四月中旬,積雪才會融化。
喀山的溫暖季節短暫,大概是五月中旬到九月初,當地居民必須在短暫的三個半月內完成播種和收穫,如果哪年霜凍提前,莊稼極有可能減產或絕收。
「維圖斯皇帝不可能看上我們的土地。如果他非要進攻,應該是沿著伏爾加河向下,再次劫掠入海口的裏海貿易中心——阿斯特拉罕。」
......
寒暄片刻,雙方正式開始交易,博涅克陪同胖文官一行人來到北郊,讓他們檢查馬匹狀況。
這個過程很漫長,邊疆區方面的人員首先觀察每匹馬的口齒,從牙齒判斷年齡,避免買到了年紀太大的馬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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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馬的壽命通常在20~30年。三歲初步成熟,可以接受訓練,最佳服役期是五歲到十五歲。
一旦超過十五歲,戰馬的體力難以支撐高強度作戰,後勤處把它們賣到民間作為騎乘馬或者挽馬。
陸軍部的採購要求很嚴格,馬匹的年齡必須限制在五歲以下。
確認馬匹年齡合格,隨行人員會檢查它們的體型、步態和靈活性。綜合各個指標,最終給馬匹劃分檔次。
整個過程,喀山牧民都在旁邊陪同,免羅馬人故意耍賴,把合格戰馬貶低成騎乘馬甚至是馱馬。
瓦爾坦在河畔草地待了半個小時,工作步入正軌之後,他和博涅克返回城西。
「事先說好的八千匹馬,你們提供了三千匹。既然這樣,我只能提供八分之三的貨物。」
東羅馬的產品種類豐富,包括但不限於紡織品、鐵器、烈酒、香料、蔗糖、骨瓷。
在官方交易中,喀山方面優先採購軍需物資。
中樞的政策很明確,盔甲、兵刃、鐵料可以批量賣給對面,但火繩槍屬於限量供應,火炮是非賣品。
瓦爾坦知道喀山汗國境內有鐵礦。近年來,可汗嘗試發展冶鐵業,培養鐵匠、槍匠和鑄炮匠,效果並不理想。
前兩年,邊疆區破獲了一起案件:
一個安納托利亞的破產鐵礦商人,想要投奔北方喀山汗國。他路過塔奈翁的時候,包裹被難民偷走,經過一系列波折,包裹內部的文件最終被發現......
內閣知消息後,要求邊疆區加強相關排查。瓦爾坦覺這方面出了問題,全年的績效大概率是沒有了。
卡卓有個世襲部落供養,不在乎所謂的績效。瓦爾坦和大多數文官沒有世襲領地,就靠著工資維持生存、績效改善生活,對此格外上心。
「其實,內閣高估了喀山汗國。對面僅僅依靠幾張圖紙、一本小冊子,怎麼可能建設一個羅馬規格的大型鐵礦。」
瓦爾坦此前在貿易部門工作,實地考察過大型鐵礦的運轉。
有些器械的結構複雜,即使喀山到部分資料,他們的工匠充其量造出一些次品,工作效率較低,不具備競爭力。
另一邊,博涅克打開存有武器的長條形木箱,隨意挑選了十桿樣品,要求試射。
瓦爾坦把他們帶到西牆外的空地,讓士兵按照不同的距離布置標靶。
經過測試,火槍的精度和威力符合標準,八十步距離仍然可以擊穿厚木板。
博涅克檢查火槍的槍管、扳機,視線轉移到槍托側面的一串數字和字母。
這裡記錄了生產時間、產地的縮寫和產品編號。
「1453年9月20日,東色雷斯第一軍械所......話說回來,我購買了這麼多年的火槍,它們的產地都在南方,沒有一支火槍來自黑海北岸,真是怪。」
牽涉到帝國的戰略布局,瓦爾坦沒有接話,任由韃靼貴族自言自語。
很快,博涅克帶著樣品返回城內,清點剩餘火繩槍的數量。
東帝國的軍械質量上佳,每支火槍的尺寸幾乎一致,通條、火繩、彈藥袋、備用槍機一應俱全。可惜皇帝不願放開售賣,喀山汗國只能向諾夫哥羅德採購火槍。
諾夫哥羅德的金屬加工能力較差,火槍產量低,故障率高,獵人拿來狩獵還湊合,卻不適合用來打仗。
莫斯科大公國與喀山是敵對關係,不會銷售火槍。
火器供應不足,可汗的直屬火器部隊難以擴張,這個問題將長期存在。
博涅克能想到的辦法是:派兵劫掠某個羅斯城鎮,如果運氣好,能夠俘虜一些鐵匠製作火器。
「羅馬皇帝把槍炮工坊設在黑海南邊,是不是擔心工坊設在黑海北岸,會遭到我們的劫掠?或者說,他防範的其實是卡卓這些韃靼人?」
下午,博涅克完成整批貨物的清點。
忙完公事,他與瓦爾坦閒聊,「上次我兄弟一家在塔奈翁治病,多虧了你幫忙。」
「你們花錢購買醫療服務,這是正常的交易行為,用不著感謝我。」
瓦爾坦站在陰涼處,漫不經心地與韃靼貴族閒聊,話題限制在個人私事,沒有談論本土的政務和軍事動向。
......
七月初,瓦爾坦帶著馬群回到塔奈翁,與陸軍部的文官進行交接,卡卓在現場觀察。
交接完成,卡卓向瓦爾坦宣布一個消息:
「我即將前往中樞接受考核,在此期間,你暫代總督職務,相關的辦事流程你都清楚了。
外陶里斯發來通知,說第聶伯河以西(立陶宛大公國的領地)的哥薩克正在叛亂。這次的叛亂規模不小,據說死了好幾個立陶宛貴族。
後續,雅蓋隆派兵鎮壓,哥薩克叛軍有可能逃竄到外陶里斯,以及我們這裡。你記派遣民兵外出巡邏,避免叛軍劫掠我方的牧民。」
地方總督的考核都是兩年一次,大部分總督是在冬季接受考核。
頓河邊疆區的情況特殊,冬季亞速海冰封,總督沒法乘船前往君士坦丁堡,中樞把考核時間改到夏天。
外陶里斯、陶里斯、切爾克斯的總督考核同樣避開了冬季,設在夏秋季節,彼此的時間錯開。防止敵人趁著總督們集體缺席,邊境空虛的時候發起突襲。
卡卓在頓河邊疆區任職多年,推測這次可能要調動了,因此,他召集邊疆區的剩餘高層,儘可能把某些事情說很詳細。
談話持續到下午四點,卡卓示意眾人離開。他獨自在河畔的草地散步,猜測今後的新職位。
他認為這些年的表現還可以,應該是升遷。
如果有可能,卡卓想留在黑海北岸,陶里斯總督是最佳選擇。
如果要調到南方,卡卓希望是卡帕多西亞。無論如何,他不想調到中樞,那裡規矩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