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日,亨利一家來到巴黎城郊的莊園,查理七世在此等候。
站在查理七世的角度,這無疑是他人生中至關重要的時刻。
三十年前,查理逃到法國南方艱難度日,跡般地奪回了丟失的國土。
現在查理俘獲了亨利六世,取對英格蘭的完全勝利,回首往昔,這一切簡直像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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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期待的眼神中,車隊停在莊園宅邸的前方,一名法蘭克騎士打開車門。
下一刻,神色茫然的亨利被騎士拉著走出馬車,衣著樸素,渾身上下都是黑色,仿佛一個普通的小市民。
查理七世走過去打招呼:
「亨利,當初你十歲(1431年)的時候,從倫敦來到巴黎,在教堂加冕為法國國王。這次重回故地,覺眼前的景色還熟悉嗎?」
聽到這番極具挑釁的話語,亨利反應全無,怔怔望著眼前身披天鵝絨紅袍、頭戴王冠的查理七世,眼神中沒有悲傷、恐懼,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麻木。
這時,瑪格麗特王后抱著孩子走下馬車,她依舊維持著一副王后的裝扮,提醒查理七世:
「陛下,亨利是一個精神錯亂的病人,他根本不知道您在說些什麼,您說的再多,也只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如果您真的恨我們,就讓劊子手斬下我們的頭顱。」
瑪格麗特在英格蘭度過了九年,丈夫的精神錯亂時不時發作,她被迫出面處理政務,一方面要承受民眾的怨恨,另一方面與約克派系勾心鬥角。
落到這種下場,瑪格麗特悲傷之餘,內心反而有種解脫。
夫婦二人的反應超出了查理七世的預料,他原打算好好嘲諷一下亨利,但對方一點反應都沒有,內心覺一陣索然無味。
他尷尬地笑了兩聲,語氣放緩,「這是什麼話?我是你們的長輩,是一家人。這次請你們過來做客,從沒想過要羞辱你們,更沒想過要殺你們。」
查理七世娶了安茹家族的瑪麗,後者是瑪格麗特的姑姑,所以查理七世是瑪格麗特的姑父。
還有,查理七世的姐姐凱薩琳嫁給了亨利的父親,所以查理七世也是亨利的舅舅。
考慮到貴族的傳統和禮儀,查理七世不可能處決這對夫婦。
現在約克公爵贏了內戰,為了確保他履行承諾,查理七世想到一個絕妙的點子:
扣住亨利一家,繼續讓亨利擔任國王。約克公爵雖然掌權,但他只是英格蘭攝政,是實質上的統治者,卻沒有名分。
如果公爵反悔,查理七世可以把外甥放回去,攪亂英格蘭的政局,讓他們繼續陷入內鬥之中。
「快進來,外面天氣冷,別凍著小傢伙了。」
寒風呼嘯而過,查理七世帶著晚輩們進入宅邸,這是王后平日度假的場所,用來招待亨利夫婦正合適。
進了屋,查理讓宮廷侍從遞來一份文件,「攝政(約克公爵)和樞密院(pvy cuncl)提出的協議,我覺很不錯,你們趕緊簽字,實現兩國之間的和平。」
瑪格麗特把孩子交給貼身侍女,拿著文件逐字逐句閱讀。
這份協議比之前的版本多了幾個條款。
首先涉及英格蘭與蘇格蘭的邊境,未來,蘇格蘭的邊境向南拓展一段距離,占據幾個邊境重鎮。
然後是冊封貴族。內戰導致部分英格蘭貴族喪生,查理七世想把空餘土地封給法國貴族的次子,總計十個名額,換取貴族對新政的支持。
......
看完協議,瑪格麗特在末尾簽上自己的姓名,蓋上亨利的印璽,標誌著文件正式生效。
「陛下,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查理七世滿意地收好文件,「今後,你們就在這裡住下,可以在莊園內部自由走動,缺什麼東西儘管找我,或者找你的姑姑。」
出了門,查理七世仰頭望著陰冷的天空,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這時,一名侍從遞上讓娜·達克的信件,毀掉了國王的大好心情。
看完信件的開頭,查理髮出驚呼,「讓娜要走?」
然而,當他看到後面好幾頁紙的勸諫內容,內心的挽留意願逐漸消散。
「讓娜經常說些掃興的話,而且是翻來覆去地念叨,她自己不覺煩嗎?算了,還是讓她儘早退休,以後宮廷會清淨許多。」
......
一星期後,倫敦。
公爵收到查理七世的回覆,他怨恨對方的背信棄義,但又無可奈何。
兩萬法軍駐紮在倫敦近郊,自己能怎麼辦?
樓梯處響起腳步聲,公爵的長子愛德華走進殿內(歷史上的愛德華四世)。
愛德華的親和力很強,擅長與貴族階層打交道。他留著一頭淺棕色長髮,面容清秀俊美,穿著象徵王室的鮮紅色天鵝絨長袍,單從外表來看,比亨利、公爵更具備國君氣質。
公爵詢問:「你和貴族們談怎麼樣了?」
愛德華:「情況很糟,他們想爭取儘可能多的利益。但是,您要冊封法國的次子或私生子,還要留一些地產增強家族實力、拉攏教會,能夠賜予貴族的土地較少。」
公爵走到窗邊唉聲嘆氣,呼出的白霧飄到窗外,隨即被呼嘯的寒風扯粉碎。
遠處,葡萄牙艦隊沿著河岸一字排開,光禿禿的桅杆刺向天空,右舷對準北方,做好了隨時炮擊的準備。
「這些人到底什麼時候離開?」
他把目光轉移回受損嚴重的倫敦城區。
當初巷戰的時候恰好下雨,讓己方的火器難以發揮作用,平白增加了許多傷亡。好處是,雨水阻止了火勢的蔓延,讓整個城區免遭大火吞噬。
貴族、教會、商人,三個群體都不好惹。
公爵心想:「亨利在這種年復一年的折磨中,精神錯亂。我會獲一個同樣的結局嗎?」
壁爐燃燒的木柴發出一聲輕響,愛德華給自己倒了杯葡萄酒,向父親提議。
「最緊迫的是打發走法軍和葡萄牙艦隊,兩萬多人的開銷是一筆大數字。有時候,他們滋擾附近鄉村,民眾的怨恨會轉移到我們身上,削弱我們的權威。
其次,我們沒法討好所有人,只能拿出有限的利益,重點拉攏一些重要人物。最關鍵的是沃里克伯爵......」
(沃里克伯爵,歷史上兩次擁立國王,在紅白玫瑰陣營搖擺不定,被稱為擁王者。)
趁著父親還在沉思,愛德華翻閱書桌上的報告,裡面記載了王國的大致狀況。
英格蘭的人口約二百三十萬,加上愛爾蘭島的部分領地,總人口二百六十萬。
(註:此時的英倫三島,總人口大約三百二十萬。英格蘭二百三十萬,愛爾蘭五十萬,蘇格蘭四十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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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多萬的人口在歐洲不算少,英格蘭的缺陷是陰雨天氣太多,光照不足,農作物產量比不上法國。
礦產方面,鐵礦、銅礦、錫礦的利潤較高,它們被亨利夫婦抵押給了外國銀行,換取一筆臨時的應急資金。
煤炭儲量豐富,但市場需求有限,賣不上價錢。
看到這裡,愛德華理解了父親的憋悶。在可預見的未來,英格蘭淪為法國的附庸,像是一條落入漁網的河魚,拼死掙扎也無濟於事。
唯一的希望是法國爆發大規模內戰,這種事情難以預測,誰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
與此同時,泰晤士河南方,薩瑟克區。
讓娜收到了巴黎方面的書面答覆。信中,國王感謝她一直以來的付出,把讓娜家鄉的一座大型莊園和附近森林賞給她。
她不關心地產的面積和產出,平靜地接受了。
他把軍隊名冊和帳本交接給波旁的克萊蒙伯爵。這時,里蒙等指揮官前來送別,讓娜與眾人挨個聊了幾句,然後背著行囊走出了指揮所。
營地架設了許多篝火,法軍士兵圍坐在篝火旁邊,烹煮從森林捕獲的獵物。
森林的狩獵權屬於王室和貴族,如果是在法國,士兵沒資格捕獵。但這是英格蘭,公爵沒辦法約束法軍,只能裝作不知情,任由成群結隊的法軍在糟蹋王家森林。
不遠處,兩名士兵用繩索捆住鹿蹄,把獵物倒吊在木架上,他們用鋒利的短刃從後蹄部位開始切割,儘可能完整地剝下這一整張鹿皮。
在士兵的熱烈邀請下,讓娜坐到篝火旁邊,目睹他們剝下鹿皮、分割鹿肉。
期間,士兵把鹿的大部分內臟丟給獵犬,最珍貴的肝臟單獨盛放在木盤,作為元帥的午餐。
切塊的鹿肉放在鍋中燉煮,肉塊在熱湯之中翻滾。肝臟被切成厚片,用細樹枝串起,抹上鹽粒之後架在明火上炙烤。
很快,讓娜接過士兵遞來的樹枝,小口吃著焦香、甜腥的烤鹿肝臟。
「想不到,我告別軍事生涯的最後一頓餐食是肝臟,呵,似乎也還不錯。」
......
1454年1月初,布拉赫奈宮,內閣。
在年度會議之前,文官內部舉行一場針對各部的年終考核,參會人員有宰相、大審計官、諸位大臣。
由於皇帝和皇儲沒有出席,在場眾人吵格外激烈。
首先是糧食問題。
禿察入職不到半年,這種事情怪不到他身上。只可惜旁人不這麼認為,農作物減產、穀物價格上漲,一切都成了他的責任。
首相連續拋出兩個問題:
「為什麼去年的農作物產量少了這麼多?」
「昨天府庫又放出一批存糧,勉強穩定住城內的糧價。如果今年的農作物還是減產,明年該怎麼辦?」
面對輪番責問,禿察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把原因歸咎於氣候。
但宰相們和大審計官沒有輕易放過他,要求他給出一個提升糧食產量,穩定糧價的方案。幾位同僚時不時插嘴,說些風涼話,禿察的情緒逐漸惡劣。
他的雙手在衣袖中捏緊拳頭,極力抑制住打人的衝動。
降水不足,莊稼不生長,自己能怎麼辦?
這份工作太折磨人了,比當年在加拉提亞的任職經歷還要糟糕。
伊利亞坐在禿察的左邊,中間隔了一個座位。
聽到幾人的對話,伊利亞內心有些幸災樂禍,他抑制住臉上的笑意,低頭看著地板花紋,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和平時期,海軍部的工作量較低,部分戰艦停在干船塢封存,剩餘戰艦執行一些運輸、緝私的任務。
做的事情越少,出現的失誤自然越少。
即便如此,大審計官沒有放過伊利亞,他拿出黑海與東地中海的走私報告,要求海軍部加強這方面的工作。
隨後,他又拿出另一份文件,涉及三層甲板戰艦項目。
「從前期設計到項目開工,總計花了兩萬弗羅林,結果戰艦造到一半就停工了,說是船體結構有問題,需要推倒重來。這算怎麼回事?項目的預算花差不多了,是不是又要申請一筆款項?」
馬拉卡!
伊利亞內心咒罵該死的前任大臣,給自己埋下了這個隱患。
他無奈地抬起頭,承諾自己在一星期內給出詳細報告,涉及每筆資金的流向。
如果內閣和審計院不滿意,到時候再進行一次徹查。
......
下午四點,佩拉托來到皇帝的書房,「陛下,內閣的會議結束,大臣們吵了很多次,砸了五個瓷杯,但是沒有打起來。」
「哦?知道了。」
維圖斯記去年,他們開會的時候打了一架,砸壞了兩扇窗戶、一副桌椅,今年的情況好了一些。
打發走佩拉托,維圖斯繼續閱讀外交報告。
法軍在英格蘭的進展順利,超出了他此前的預期。
「沒想到蘭開斯特這麼弱,一碰就倒。看來佛羅倫斯要抓緊時間了。春季以後,查理七世騰出手來,有可能要扶持美第家族。」
報告推測了英格蘭的大致情況:大概二百四十萬人口,沒有常備海軍、陸軍孱弱、內部局勢動盪,充其量就是個二流勢力。
今後,英格蘭喪失了參與歐陸爭霸的能力,首要任務變成了解決統治者的合法性問題。
「查理七世的處置過於狠辣,有名分的沒有權力、有權力的沒有名分。沒想到他這麼陰險,這已經達到腓力二世、米海爾八世的水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