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兩朵玫瑰

  中午十一點,海面上的殘敵被肅清,法軍第二梯隊駛離加萊港。

  西南風吹拂著船帆,讓船隊保持五節的速度向北航行。

  許久,北方出現一條若隱若現的白線,距離縮短,船員們看見的是一堵綿延數英里,高約百步的純白色海崖。海崖頂端覆蓋著茂密的草坪,一個牧民正在放牧山羊,不遠處的篝火被點燃,向內陸通報敵人來襲的消息。

  「多佛白崖,每次看到它,總有一種說不出的震撼。」

  公爵站在船艏甲板,欣賞這個獨一無二的自然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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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前方出現多佛港的輪廓,這裡戒備森嚴,布置了三十門以上的岸防炮,對艦隊的威脅極高。

  船隊沒有進攻多佛,沿著海岸向北航行,日落之前抵達拉姆斯蓋特。

  這是一個小型漁村,不足二百戶居民,沒有寨牆和岸防炮,因此成為了登陸地點。

  在公爵的視野中,漁村已經面目全非。首批登陸的法軍在外圍挖掘兩道壕溝,額外安插許多尖刺木樁,把它和陸地分割開來。

  法軍數量眾多,二百棟農舍無法安置所有人,普通士兵只能在壕溝內部的空地紮營,帳篷布局雜亂,像是一個臨時聚集的鄉村集市。

  漁村的碼頭設施簡陋,難以停泊大型船隻,公爵和里蒙只能換乘長艇,晃晃悠悠駛向海岸。

  夕陽已經落山,漁村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由於多日降雨,地面泥濘不堪,污水肆意流淌,散發著陣陣惡臭。

  公爵一行人踩著鬆軟的淤泥走向村落中央,見到了身患感冒的讓娜·達克。

  生病的不止是讓娜,首批登陸的一萬士兵,戰鬥減員不足六百人,卻有一千人因為各種疾病倒下。

  讓娜解釋當前的戰況:「陰雨天氣遲滯了敵軍的行進。三天前,一萬五千敵人抵達附近,兩軍戰況焦灼的時候,一場大雨迫使敵人撤退,前往西南方向的桑威避雨。

  今天雨勢停止,敵人恢復試探性的進攻,預計明天會發起一輪大規模攻勢。不過,你們的到來改變了形勢,如果敵人繼續進攻,我有信心擊敗他們。咳咳咳......」

  軍隊狀況不佳,里蒙計劃在後續幾天保持守勢,等待最後一撥軍隊抵達。

  ......

  十月三日,天空再度下起小雨,英格蘭人又撤回了桑威。

  整個上午,法軍士兵在雨中劃著名小艇,往返於船隊與海岸之間,輸送人員、物資和戰馬。

  中午,雨勢停歇,里蒙命令部分士兵挖掘第三條壕溝,騰出更多的空間用於紮營,剩餘士兵前往森林砍樹,獲取燃料和建築材料。

  接下來,里蒙忙著建設營地與棧橋,雖然他的人數多於英格蘭軍隊,但沒有主動進攻。現在的他追求穩妥,只要第三梯隊抵達,這仗基本上贏定了。

  十月八日,運輸船隊帶來了最後一批士兵,以及攻城所需的重型火炮。

  約克公爵目睹法軍的火器部隊陸續上岸,不禁喜出望外:

  「亨利六世的威望比他父親差遠了,國內超過一半的貴族看蘭開斯特不順眼,桑威的一萬五千人幾乎是對面的動員極限,不可能再有更多兵力了。」

  在他身邊,里蒙保持沉默,臉上閃過一絲憂慮。

  約克公爵疑惑:「元帥,您在擔心什麼?」

  里蒙:「英軍指揮官不是白痴,他們的數量落後於我方,肯定要撤退到適合防守的城市,譬如坎特伯雷、倫敦,迫使我們在冬季發起圍城戰,持續損耗我們的兵力。

  這兩天,讓娜擔心的也是這個問題。為了儘快結束這場戰爭,她昨天提前出發,埋伏在敵軍撤往坎特伯雷途中的森林,估算時間,他們已經到達指定地點了。」

  上午九點,一名騎手跑來報信,聲稱己方堵住了敵軍,雙方正在激戰。

  收到消息,拉姆斯蓋特的法軍向西行進。約克公爵不願錯過這個決定性的時刻,帶領部分僱傭兵跟隨行動。

  從拉姆斯蓋特到伏擊地點,相距約十二英里,里蒙讓三千輕騎兵先行向西,剩餘軍隊加快步伐,爭取在五小時內抵達戰場。

  天色陰鬱,厚實的雲層像一塊洗舊了的灰色呢絨,道路兩側存在大片裸露的灰褐色土地,有些土地種植春播作物,不久前被收割,遺留下整齊的麥茬。部分土地播種了冬麥,種子尚未萌發。

  剩餘的土地處於休耕期,作為臨時放牧的場所,一些農民驅趕著羊群在草地放牧,結果遭到法軍騎兵的劫掠,羊群淪為戰利品。

  里蒙忽略了軍紀問題,打了這麼多年仗,已經對這種事情麻木了。

  他來到附近的高地觀察周圍,沒發現敵人,南方數英里外有座正在冒煙的村落,劫掠者是約克公爵的僱傭兵。

  隊伍持續行進,沉默地穿行在低緩起伏的丘陵之間。中午十二點,里蒙收到前線消息:

  英軍拋棄了輜重和傷員,大部分人撤回坎特伯雷。

  約克公爵難以置信,「我們贏了?」

  里蒙:「好像是。」

  又過了半個多小時,視野中出現零星屍體,法軍輕騎兵正在搜刮屍體上的財物,少數人為了某個戰死的英格蘭貴族大打出手,不惜拔劍相向。

  再往前,屍體數量越來越多,蘭開斯特家族的旗幟隨意地丟棄在地面,旗面被人群踩進骯髒的淤泥,上面的圖案是一隻造型怪的雄鹿。

  雖然這個家族的家徽是紅玫瑰,但紅玫瑰旗幟出現的頻率較少。亨利六世用的是自己喜歡的雄鹿旗,「雄鹿」是白色,旗面是藍色。

  約克的家徽是白玫瑰,公爵把它作為自己的象徵,軍旗和親信的罩袍都繡著一朵盛開的白色玫瑰花。

  下午兩點,里蒙來到決戰現場。

  道路自西向東通往坎特伯雷,法軍陣地位於道路北方的丘陵。

  丘陵頂端豎立著鳶尾花旗、讓娜本人的白色旗幟,架設了二十門小型火炮。丘陵下方是戰況最激烈的區域,屍骸枕藉。

  聽完讓娜的介紹,里蒙大致明白了交戰經過:

  戰爭開始之初,法軍擊潰了部分敵人。然而對面的數量實在太多,讓娜率軍撤退到丘陵,用火炮封鎖道路。

  敵軍士兵可以從兩側的田地繞行,但輜重車和火炮過於笨重,只能在路面行進。

  為了確保道路暢通,英格蘭人連續兩次進攻丘陵,均被擊退。

  英軍發起第三次進攻之前,指揮官知法國輕騎兵即將到來,他被迫放棄道路上的輜重車和火炮,倉促撤回了坎特伯雷。

  ......

  坎特伯雷是肯特郡最大的定居點,居民數量將近五千。最早的石砌城牆建於公元三世紀,十四世紀,城牆到翻修,防禦性能有所提升。

  當天下午,法軍構築炮兵陣地的時候,約克公爵派人進城勸降,遲遲沒有到回應。

  里蒙不願耽誤時間,要求立即攻城:

  「英格蘭的秋冬季節降雨頻繁,現在天氣還湊合,再耽誤下去,說不準哪天又會下雨。」

  法軍火炮的目標是東南區段的城牆。據戰俘供述,這裡的狀況較差,前段時間王室特意撥款修繕,應該來不及修補完成。

  炮擊持續了兩天,坎特伯雷的城牆達到臨界點,一段牆體開始塌陷,瀰漫的煙塵許久都沒有散去。

  里蒙如釋重負,「幸好英格蘭沒有學到東帝國的築城方法,否則的話,我們至少要在城外耽誤一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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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向整裝待發的突擊隊,即將發布命令之際,城內走出一個年邁的神職人員。

  約克公爵慌了神,向讓娜、里蒙大喊:「快停下,這是坎特伯雷大主教!」

  在英格蘭教會內部,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地位最高,影響力遍布英格蘭大部分地區。按照傳統,如果公爵想要登基,必須獲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加冕。

  里蒙與幾位高級將領小聲商議,同意暫緩攻城。

  消息傳出,引士兵怨聲載道,最聒噪的是公爵的僱傭兵,他們舉著武器大呼小叫,沒把主教的權威放在眼裡,只想進城痛快搶一把。

  幾分鐘後,主教踩著泥濘走到法軍陣前,用拉丁語向眾人打招呼:「公爵,沒想到在這種場合見到您,還有法國的客人們。」

  即便聽到主教的嘲諷,公爵仍然保持微笑。他依靠法軍的幫助重返本土,這一行為罪了許多貴族和平民,不能再罪教會了。

  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說辭:「亨利六世身患精神疾病,權力操控在奸臣手中,我起兵的原因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人民,讓英格蘭恢復原本的秩序。」

  公爵辯解的時候,大主教的目光移向那些輕騎兵,許多人的腰間揣滿了首飾,馬鞍後方馱載著色澤艷麗的布匹,部分布匹沾染著血跡,隊伍後方跟隨兩千頭綿羊。

  真是一場災難。

  大主教代表城內的守軍和民眾提出投降,守軍願意加入約克公爵的陣營,民眾可以提供一些物資。

  作為交換,將領們必須約束士兵,不讓他們劫掠坎特伯雷。

  里蒙眺望天空的烏雲,感覺又要下雨了。他不想讓士兵在雨中攻城,繼續增加病患數量,於是答應了投降請求。

  奪取坎特伯雷,聯軍終於獲了一個穩固的立足點。倫敦位於這座城市的西北方向,相距55英里(89公里),3~4天的路程。

  聯軍高層聚在一起商量,里蒙的想法是拿下東南的桑威港,從國內獲取更多的物資和增援。

  「大西洋的海況愈發惡劣,我想在冬季來臨之前多儲備一些物資。倫敦位於泰晤士河以北,城防堅固,誰也不知道要圍困多久。如果戰況不利,我們可以在坎特伯雷過冬,明年春季再做打算。」

  約克公爵反對這一做法,聲稱自己在倫敦有許多朋友,可以在關鍵時刻打開城門。

  「公爵,開戰之前,您說自己在多佛、桑威有朋友,結果他們沒有交出港口,我方只能在拉姆斯蓋特登陸。

  不久前,您在坎特伯雷的朋友同樣靠不住,直到城牆垮塌,我軍即將發起突擊的前一刻,守軍才願意投降。

  後續,我估計您在倫敦的朋友也沒什麼用。別太著急,耐心點,戰爭要持續很久,但勝利終將屬於我們。」

  ......

  十月十一日,里蒙開始進攻沿海的桑威。

  這座城鎮擁有石砌城牆,與多佛、黑斯廷斯同屬「五港同盟」的核心成員。英王組建這個同盟,目的是讓他們自行負責海岸巡邏和防禦,這樣一來,王室不再需要直屬海軍,可以節省一大筆開銷。

  桑威直面歐洲大陸的威脅,防禦設施比坎特伯雷更堅固,法軍歷時五天,終於拿下了這座城鎮。

  正當里蒙收拾殘局的時候,北方傳來消息:蘭開斯特派來使者,帶來了王后的信件。

  (英格蘭王后是安茹家族的瑪格麗特。她的姑姑瑪麗·德·安茹是法國王后。她的父親勒內一世是那不勒斯國王、安茹公爵,在法國境內持有多塊領地。)

  坎特伯雷慘敗之後,蘭開斯特的可用兵力不足五千,國內還有一大群即將造反的貴族,基本喪失了繼續抵抗的希望。

  因此,瑪格麗特代表國王提出一份和談請求:

  一,交出海峽群島(位於英吉利海峽,更靠近法國一側,長期處於英格蘭的控制)和懷特島(位於英吉利海峽,與不列顛島不足兩英里)。

  二,與法國締結軍事同盟,斷絕與勃艮第、布列塔尼公國的關係。

  三,讓王儲與法國的一位公主訂婚。

  ......

  里蒙看完王后的信件,面露詫異:「我記亨利六世沒有孩子,王儲是誰?」

  使者說出一個好消息:十月十三日,也就是三天前,王后在倫敦西郊的威斯敏斯特生下一名男嬰,蘭開斯特暫時擺脫了絕嗣的處境。

  這也太巧了。

  里蒙攥著信紙,忽然明白了約克公爵如此急躁的原因:

  公爵開出的條件,蘭開斯特也能提供。如果蘭開斯特的讓步足夠大,法王有可能放棄公爵的約克派系,轉而扶持蘭開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