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立場不同

  聖母百花大教堂始建於1296年,一個多世紀過去,建築的主體結構已經竣工。教會為教堂舉行了祝聖儀式,標誌著它正常投入使用。

  儀式當天,菲爾提前來到教堂內部,與眾多的賓客攀談交際。

  科西莫·美第從角落的人群中走過來,「菲爾,許久不見,終於又看到你了。」

  如今的科西莫六十多歲,精力仍然充沛,一如既往地穿了一件紅色絲絨長袍,戴著一頂紅色軟帽,最為醒目的是家族標誌性的鷹鉤鼻。

  陽光穿透高處的玻璃花窗,在他身後投下彩色光束,給人一種極其彆扭的感覺。

  朱里奧離世後,美第是迪馬喬最主要的競爭對手,一旦保利死亡,他就是最大的受益人。

  不過,菲爾的潛意識告訴自己,科西莫沒有策劃這起事件。

  「真是怪,我怎麼有這種想法?」

  菲爾愣住片刻,繼續與科西莫攀談,話題從城內局勢談到東帝國的貿易法案,又談到報紙的「征討北非」倡議。

  上午九點,儀式即將開始,菲爾來到兄長曾經的座位。唱詩班開始頌唱聖歌,祭壇上燃起蠟燭與薰香,身穿華麗法衣的神職人員依序進行彌撒的各個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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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儀式在一個小時後結束,菲爾繼續與相關人員攀談,包括阿爾比齊、奧迪托雷這些大家族的首領,以及重要的行會成員。

  談話持續進行,他內心的疑慮越來越多,感覺每個人都有嫌疑,但又不敢貿然做出結論。

  「到底誰才是兇手,保利是怎麼猜到的?他後續的計劃是什麼,聽他的語氣,像是在策劃一件大事。」

  臨近中午,菲爾搜集了足夠多的信息,隨後來到絲綢行會處理事務。

  絲綢行會是七大行會之一,菲爾長期擔任關鍵職位,迪馬喬基本上控制了這個組織。

  保利擔任的是銀行家行會的職位,迪馬喬與美第長期爭奪行會的控制權。隨著保利的遇刺,銀行家行會的權力天平逐漸倒向美第一方。

  同時,迪馬喬家在羊毛行會、醫生與藥劑師行會,以及下面的鐵匠、亞麻行會具備一定的影響力。

  由於保利縮在臥室不見外人,大侄子馬丁·迪馬喬經驗尚淺,大部分事務都壓在菲爾身上。

  時局敏感,菲爾感覺工作比往常更累,需要拉攏更多人,從他們口中探聽信息。

  但是,外界提供的信息並不一定準確,必須仔細甄別,免被某些人利用。

  有時候,菲爾懷疑保利的計劃到底能不能成功。

  人心過於複雜,有些盟友看上去親密無間,第二天就可能翻臉不認人,站在敵對陣營。

  即使保利的計劃成功,擊敗兇手的同時,打壓剩餘競爭對手,這樣就能回到以前的局面嗎?

  以前,佛羅倫斯依靠東帝國的廣袤市場,大部分行業賺到了錢,父親以操縱政局,而不引發民眾的反感。

  現在東帝國的本土工商業發展,佛羅倫斯的產業受到擠壓,不再像以前那樣賺輕鬆錢,保利的執政難度大幅提升。

  「兄長既想奪回權力,又想避免戰爭。奪取權力之後,還要想方設法維繫權力,仿佛一個雜耍藝人在表演高空走繩索,風險太高了。」

  ......

  九月中旬,布拉赫奈宮。

  維圖斯收到佛羅倫斯的消息,向皇儲感嘆:

  「你大舅的性格與外公一樣,擅長做生意和察言觀色,但是缺乏決斷,對於某些事情下不定決心。呵,換做是我......」

  羅曼努斯:「舅舅是覺,如果羅馬派兵,迪馬喬家族戰後會淪為附庸。如果他們獨立解決麻煩,能夠保持自主權,繼續作為我們的盟友。

  這些年,法國占據熱那亞以後,每年收兩次稅,仿佛把這座城市當成綿羊,定期剪羊毛。佛羅倫斯是在擔心淪落到同樣的處境,成為東帝國的綿羊。」

  對於迪馬喬的決定,維圖斯只能順其自然,期待對方儘快解決內部衝突。

  正值收割季節,維圖斯把公務丟給皇儲和內閣,親自出城觀察郊外的農事。

  色雷斯之戰後,君士坦丁堡經歷了二十年的和平,人口增長,郊外的房屋逐漸密集。中樞嚴令民眾不在靠近城牆的地方建房,他們就把住房和廠房建在界限之外,以此規避城區的高額地價。

  維圖斯一行人沿著主幹道向西,騎馬行進許久,道路兩側的視野變開闊,卻不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麥田。

  郊外的農民紛紛改種經濟作物,土地被分隔成許多園圃。最常見的是葡萄園,低矮的葡萄藤攀在木架上,葉子褪去了深綠色,一串串深紫色的果實沉甸甸地墜著。

  維圖斯發出長嘆:「葡萄、無花果、捲心菜、韭蔥、大蒜、洋蔥、豌豆......就沒有一片大面積的麥田嗎?」

  君士坦丁堡、亞德里安、布爾薩這些城市商業繁榮,培育出一個龐大的市民階層。

  市民的消費水平較高,促使郊外農民改種經濟作物。帶來的結果是:

  色雷斯、比提尼亞的農業稅增加,但增加的份額來自經濟作物。穀物的產量保持穩定,有些年份甚至略微下滑。

  上午十點,維圖斯勒住韁繩,下馬觀察路邊的大麥。正常的麥穗應該是飽滿而沉重,顏色均勻金黃,現在的麥穗托在手心,總感覺份量不足。

  「去年乾旱減產,今年又是這樣,真讓人頭疼。」

  維圖斯眺望收割麥子的農民,隱約聽見一些抱怨與咒罵。

  此刻,他反而慶幸迪馬喬家族沒有開戰,如果引爆義大利戰爭,本土的糧食儲備有限,只能從埃及調糧。

  供應十萬士兵的軍糧不是小數目,埃及的庫存有限,臨時從民間徵收這麼多糧食,當地好不容易穩定的局勢又會動盪。

  兩小時後,維圖斯回到皇宮吃飯。即將午睡的時候,他詢問佩拉托:

  「今天還有什麼重要事項?」

  「伊庇魯斯的總督禿察返回君士坦丁堡,正在行政部門述職,您說過要親自召見他。」

  維圖斯躺在書桌後面的靠椅上,打著哈欠說道:「下午讓他過來見我。」

  ......

  下午兩點,禿察來到布拉赫奈宮的花園。

  記很多年前,他曾經來過這裡,沒想到花園的布局和過去一樣,只是換了些花卉種類。

  「路過馬其頓的時候,我參觀過德米特里遺留的鄉下宅邸,那裡的花園比皇宮的這座花園漂亮多了。」

  很快,禿察在一處涼亭看到了皇帝。

  對方靠著椅背閉目養神,鬢角微白,沒有穿著紫衣服飾,沒有佩戴多餘飾品,僅僅披著一件淺灰色的樸素外袍。這副打扮和氣質,讓禿察想起了鄉下的隱修士或者草原薩滿。

  下一刻,皇帝睜開雙眼,那股閒散隨意的氣息消散,瞬間從「隱修士」轉變回了「英白拉多」。禿察趕忙低下頭,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第一次見面時的惶恐與侷促。

  相較而言,維圖斯沒這麼多內心活動,他平靜地注視這位地方總督,腦海快速回憶一遍對方的近期表現。

  禿察今年四十多歲,正當壯年,在眾多的韃靼首領中,這人的才能是最出眾的。這次叫他過來,維圖斯打算讓他進入中樞任職。

  「你覺農業部門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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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禿察低著頭暗自思索。

  這不是伊利亞的部門嗎?讓我給伊利亞當副手,還是說,讓我頂替這傢伙的位置?

  他遲疑著回覆:「感謝陛下的信任,只是我不了解中樞部門的運作,我擔心......」

  維圖斯打斷了禿察的推辭:「別把自己看太輕了。伊利亞的能力卓越,在他的調理下,農業部門的工作步入正軌,你接任之後按部就班地處理,不會有問題。」

  禿察聽到自己將擔任農業大臣,不禁喜憂參半。

  從地方總督升遷到中樞任職,這無疑是個好消息。

  然而,總督是地方的最高負責人,約束較少。進入中樞之後,自己需要面對皇帝、宰相、大審計官和其餘大臣,容不半點懈怠。

  禿察內心嘆了口氣,遵照禮儀感謝皇帝的擢升與信任。

  離開皇宮之後,禿察茫然站在主幹道中央,注視著來回走動的文官身影。

  無論他們穿的是灰袍、黑袍還是紅袍,都是步履匆忙、面容嚴肅。從今以後,自己也是他們當中的一員了。

  「四年前,我擺脫了加拉提亞這個爛地方,調到伊庇魯斯過了幾年悠閒日子。實在沒想到,這段時光突然就結束了,感覺中樞部門的工作不比加拉提亞輕鬆。」

  禿察沿著主幹道向南行進,首先經過行政部門、財政部門的院落,它們職權最重,因此一左一右緊挨著皇宮。

  辦公地點距離皇宮越遠,意味著部門大臣的次序越靠後。禿察依次經過其餘的院落,最終停留在農業部門的前方。

  「不知道伊利亞是什麼反應?」

  禿察來到對方的辦公室,看見地面擺放了幾個箱子,伊利亞正在吩咐吏員把個人物品裝箱,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要調走了。

  「禿察?」伊利亞驚呼出聲,然後放聲大笑:

  「我這些天一直在猜,到底是誰要接任這個苦差事,沒想到是你。」

  禿察疑惑:「你要調去哪裡?皇帝剛才還誇了你,該不會把你調任行政大臣吧?」

  伊利亞的笑容僵住,揮手趕走房間的兩名吏員,然後親自關上門,用極低的聲音告訴對方:

  「你剛才經過辦公區,應該發現了,整個中樞的氛圍都有些反常。不止是我要調動,整個中樞都要迎來一次大規模調整。

  四年前(1449年)克里薩菲辭任首相,當時的調整幅度都沒這麼大。

  你提到行政部門,是不是覺這個部門的權力很大,是宰相之下最好的職位?事情沒這麼簡單,甚至說,近期的許多糾紛都來自於內閣與行政部門的衝突......」

  根據之前的職能劃分,內閣的宰相們協助皇帝處理奏疏,下面的各部大臣負責所屬事務。然而實際運轉起來,事情沒有想的那麼簡單。

  伊利亞快速概括一遍近兩個月的情況,端起咖啡杯吹拂上面的熱氣,神態輕鬆。

  在他看來,行政大臣這個職位是塊燙手的烤肉。自己調到海軍部,雖然權力不如行政大臣和財政大臣,卻能夠省去一堆麻煩,以後進入內閣的概率反而更大。

  「唉,不說這些了,趕緊交接,農業部門的次序排在最後,但要負責的事情一點也不少。」

  農業部門的事務繁雜,需要兼管漁業、牧業、森林,以及重要城市的氣象站。

  伊利亞從事情最少的漁業開始說起。

  伊利亞拿出一份名單,上面是各地區的漁業行會,行會成員主要是漁業公司。

  普通漁民的生產效率不如公司化運營。他們沿襲傳統的生活方式,一戶人家運營一艘中小型漁船,祖孫三代乘船出海乾活,有時候叫上侄子、外甥。

  現在的情況是,普通漁民滿足鄉村和小鎮的需求。城市的水產份額被眾多的漁業公司占據,公司聚在一起,自然而然產生了行會。

  「工作中,我們需要應對行會的訴求,或者協調他們的矛盾。大部分事情可以交給下面處理,但你不能完全甩手不管,偶爾也要關注一下。」

  伊利亞喝掉剩餘的半杯咖啡,遞出另一份文件:「第二項工作是防止破壞性捕撈。草原的牛羊有繁殖期,海里的魚類也有。

  因此,皇帝頒布了詳細的法律,規定每年的特定時期,不能捕撈某種魚類。還有,漁網的網孔不能太密,避免捕撈幼魚。我們部門在主要港口安排了人員,專門監督此類行為。」

  禿察在伊庇魯斯任職三年半,接觸過漁業,有了一些初步了解。

  他微微點頭,示意伊利亞繼續。

  伊利亞:「再往後,是各類新式技術,這類工作可以尋求公司和大學的協助,我們最近在忙的是貝類養殖、以及改良漁具。這些項目就讓底下人負責吧,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成功。」

  等到伊利亞介紹完漁業相關的事項,外面忽然響起悠長的鐘聲。不知不覺,夕陽已經灑入室內,把寬敞的辦公室照透亮。

  「下班了,明天再說。」伊利亞伸了個懶腰,

  「接下來的工作還很多,估計明天一整天都講不完,要拖到後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