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菲爾·迪馬喬乘船前往西西里島,計劃購買一塊新的地產。
西西里的光照充足,適合棉花生長。隨著棉花價格飆升,眾多義大利紡織商人湧進這座島嶼,花錢投資棉花種植。
下午,船隻停靠在巴勒莫。這裡的常住人口接近三萬,是阿拉貢在本地的行政中心,商貿繁榮,匯聚了地中海各地的船隻。
巴勒莫經歷了東帝國、阿拉伯、諾曼等勢力的統治,城內建築風格多樣。
菲爾抬起頭,觀察矗立在前方的城堡,它的牆體厚重,窗戶狹小,塔樓造型方正,是典型的諾曼風格。
東帝國失去西西里島將近六個世紀,殘存的影響越來越少,採用東帝國風格的建築數量遠不如諾曼建築。
沿著街道走了十幾分鐘,菲爾來到斯佩恰萊家族的宅邸。這裡引入了水景花園和噴泉,天花板和牆壁採用幾何圖案與植物紋樣的裝飾,很明顯效仿了阿拉伯人的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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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佩恰萊是西西里島的本地貴族,崛起於諾曼時期。
這些貴族傳承悠久,擁有世襲頭銜與土地。雖然阿拉貢國王任命了總督,但總督的權力有限,許多事務必須征本土貴族的同意。
在這裡,菲爾受到老朋友費·斯佩恰萊的熱情歡迎。
「你想在原有地產的附近再買一塊土地?讓我想想,那些地塊不在我們家族手中,最好的地塊屬於一個鄉紳,還有一塊地屬於當地教堂,需要你親自過去談。」
費思索半分鐘,繼續說道:「如果你的需求是棉花,可以與鄉紳簽訂協議,向他投資一筆款項,今後獲棉花收購權。
我聽說有些威尼斯商人的方案就是這樣。你最好抓緊時間,拖越久,棉花都被別人預訂完了。」
......
次日清晨,菲爾一行人離開巴勒莫,沿著鄉間小徑前往自家的橄欖園。
道路狹窄,兩側的野茴香長齊腰高,熱風卷著塵土吹拂而過,菲爾下意識地掩住口鼻。
又走了一段距離,前方山坡種植著成排的橄欖樹,銀灰色的葉片在陽光下輕輕搖晃。遠處,一個牧民驅趕著羊群迎面走來,他沒有認出菲爾就是橄欖園的主人,吹著口哨與外來者們擦肩而過。
這片地產的經濟價值較低。二十年前,一個利沃諾商人換不起迪馬喬銀行的欠款,把地產抵押給了迪馬喬。
起初,朱里奧的想法是賣掉它,結果找不到合適的買家,久而久之,他索性把莊園留下來,作為家族避難所之一。
「這地方沒有河流、泉水,只適合種橄欖,所以賣不出去。」
菲爾走向不遠處的宅邸,推開門,看見莊園管家醉倒在屋檐下,旁邊是一條忠誠的褐色獵犬。它繞著主人走來走去,時不時用鼻子觸碰管家的身體。
看見陌生人到來,獵犬轉身對著大門,背脊微微弓起,竭盡全力狂吠,驅趕著這些行跡可疑的外來者。
「唔,布魯斯,別鬧了。」
管家睜開雙眼的第一件事是找酒瓶,灌了一口葡萄酒,然後揉搓著雙眼看向門口。「菲爾老爺,您怎麼來了?」
「家裡紡織工場缺棉花,我過來談生意。」
菲爾安頓好行李,倉促吃了一頓午餐,在管家的帶領下參觀附近區域。
西西里的輪作模式與佛羅倫斯不同,總體上,仍然是把土地分成三塊,確保每年有一塊土地休耕。
在管家的指引下,菲爾來到最近的一處莊園,這裡進行的是棉花、小麥、豆類輪作。靠近河岸的區域鋪滿了白色,仿佛天空下了一場薄雪。
菲爾騎著馬在狹窄的土路穿行,棉花恰好擦過馬鐙,青灰色的葉子在烈日下微微捲曲。他俯下身,手指觸到一朵剛綻開的棉絮,柔軟而溫熱。
管家向不遠處清理水渠的農夫叫喊:「你家老爺在什麼地方?我們找他談生意。」
農夫指著東南方向的小鎮,繼續彎腰勞作。
小鎮的地勢較高,屋頂的瓦片是淺紅色,層層疊疊擁擠在一起,最高的建築物是教堂和旁邊的鐘樓。
正值一天最熱的時間段,鎮內的路人稀少,菲爾的馬蹄踩踏著石板,發出有節奏的嘀嗒聲。
巷道的石牆斑駁,右側房屋前面的空地曬著許多百里香,房門右側還掛著兩串大蒜,散發著濃郁的氣味。
來到小鎮廣場,鐘樓的陰影投射在廣場中央,幾隻鴿子正在陰影處覓食。不遠處的屋檐下坐著一個老頭,冷漠地注視這群外地人,菲爾向他打招呼,結果沒到回應。
管家看向菲爾老爺,表示民眾對外來政權充滿怨恨,尤其是1282年「西西里晚禱」起義,加重了民眾對外地人的疏離和排斥。
阿拉伯統治者是異族、異宗教,民眾對他們的印象最差。
諾曼人和阿拉貢人是異族,同樣受到排斥。
東帝國以希臘文化為主,信奉東正教,與西西里島的天主教信仰不同。
維圖斯戰功卓著,但在民眾的心目中,能征善戰的外國君主有很多,查理曼、獅心王、「紅鬍子」巴巴羅薩、「閃電」巴耶濟德、「跛子」帖木兒......時代變遷,君主們如流星般划過,不缺他這一個。
因此,維圖斯在本地的號召力近乎於無,西西里民眾沒把他當做君主,也不認同希臘人就是自己人。
即使是菲爾這類佛羅倫斯商販,同樣被當做外人。
雖然同屬義大利文化,但佛羅倫斯與西西里的方言差別較大。在民眾心裡,菲爾只是一個富裕、傲慢且充滿優越感的外國陌生人,趾高氣昂地過來置辦產業,不可能歡迎他。
「上半年,我在那不勒斯置辦產業,當地人比這裡熱情一些。」
菲爾嘆了口氣,牽著韁繩四處閒逛,想要找到那片棉花田的鄉紳。
經過教堂門口,他好地看向內部,裡面設施陳舊,壁畫褪色,畫中人物的面龐變模糊不清。菲爾用拉丁語向神父詢問,終於找到了那位鄉紳。
「你想預訂未來五年,我的莊園所有棉花產出?還要我把剩餘的麥子也換成棉花?」鄉紳若有所思,隨後回答道:
「你來晚了,今年的棉花被威尼斯人訂走了。至於接下來幾年,誰也不知道棉花的價格是升是跌,你準備用什麼價格收購?
至於莊園的其餘田地,我只能撥出一半種棉花,剩餘土地的糧食剛好足夠莊園開銷。我習慣了吃自家種出來的東西,不想花錢在外面買糧食,你們這些外鄉人......」
談論許久,雙方達成初步意向,約定九月一日進城找公證人簽協議,支付訂金。
第二天,菲爾前往下一座小鎮,如願收購了一處莊園的棉花,同樣約定在九月一日簽署協議。
之後幾天,菲爾在西西里的鄉下來回奔波,到處尋找那些盛開的白色花朵。
時間來到九月,菲爾返回巴勒莫的住處等待鄉紳,但是一半的人沒有出現。據說他們被其他商販說動了,接受新的報價。
護衛提醒他:「老爺,您為什麼不找費·斯佩恰萊幫忙?這樣更方便,不需要在鄉下浪費時間。」
「斯佩恰萊的地產大多是葡萄園和橄欖園,種不了棉花,他們只能代替收購。紡織工場利潤不多了,我更希望直接從莊園買棉花,而不是讓中間商拿走一筆利潤。」
菲爾仔細審閱剛剛簽署的協議,決定過幾天,前往島嶼東南的錫拉庫扎(敘拉古)看情況。
年初,他在卡拉布里亞、普利亞(兩地都在那不勒斯南部)處理棉花相關事宜,如果這次在西西里的工作順利,家族的紡織生意應該能撐過去。
然而,一封急信打斷了他的計劃,核心內容是:保利遇刺,速回!
事發突然,菲爾被迫找到費·斯佩恰萊,讓他們代為採購棉花,隨即乘船返回佛羅倫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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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八日,商船在利沃諾港停泊。菲爾發覺碼頭的氣氛很不對勁,市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隱約能夠聽見迪馬喬、美第等姓氏。
「這到底是誰幹的?」
菲爾內心狐疑,帶領護衛們來到自家的倉庫。一個管事正在清點來自東帝國的瓷器,貨物色澤溫潤,被民眾稱呼為黑海瓷——雖然維圖斯從未承認,但西方猜到了這些瓷器產自東羅馬,而非遙遠的東亞。
菲爾向管事提了兩個最關鍵的問題:
一,保利是否在世?
二,佛羅倫斯執政團的反應是什麼?
管事回覆:「我不清楚保利老爺的現狀。他在夜晚赴宴途中遇刺,這些天一直住在城內宅邸,沒有公開露面。
執政團近期執行了宵禁,承諾儘快找出兇手,沒有給出具體的破案日期。」
兄長還在人世,菲爾消除了部分憂慮,他讓管事安排馬車,明天返回佛羅倫斯。
......
次日上午,在利沃諾市民的竊竊私語中,三輛馬車從東門出城,顛簸著一路向東。
走了一段距離,菲爾趁著周圍沒有閒雜人員,臨時換了套裝束,帶著兩名護衛換了條路線,向北繞路返回佛羅倫斯。
進了城,這裡的氛圍更加肅殺,街面蕭條,許多市民前往鄉下暫居,逃離這場迷霧重重的風波。
「無論局勢如何收場,都會導致一群商販遷往東帝國,佛羅倫斯的商業環境進一步惡化了。」
終於,菲爾返回了自家宅邸,第一時間來到兄長養病的臥室。
房間拉上厚重的窗簾,牆壁燃燒著鯨油蠟燭,空氣散發著濃郁的草藥氣息。保利半躺在床榻閱讀報紙,看見弟弟推門進來,他招呼對方坐在床邊。
「別做出這副模樣,我的傷勢較輕,只是故意待在臥室不肯出門,也沒有見任何一位訪客。
這樣做的好處是迷惑敵人,壞處是沒法出席公共會議、主持行會事務。幸好你回來了,這段時間,你代我出面處理事務。」
(註:前面提到過,佛羅倫斯擁有七個主要行會和十四個次要行會,七個主要行會掌握了大部分權力。)
外出辦事存在一定危險,但必須這樣做。如果迪馬喬家族長期缺席公共會議,影響力逐漸下降,權力將自然而然地轉移到別人身上,等於是慢性死亡。
只是,他不明白兄長為什麼沒向東帝國求援。
保利撫著胸口咳嗽,緩過神來之後解釋:
「向維圖斯求援,結果就是他派艦隊和野戰軍團過來,用強硬手段清剿一切,毀掉我們在民眾心中的好感度。
東帝國公然派兵,會招致教廷和其他本土勢力的反對。到時候,法國肯定參戰,奧地利、卡斯蒂利亞、阿拉貢大概率也會下場。
戰爭對一片地區的損害太大了,胡斯戰爭過去了二十年,波希米亞至今沒能緩過來。我實在不想讓佛羅倫斯淪為戰場,短時間內毀掉數百年的積累,統治一片廢墟有什麼意義呢?
當年父親沒有下定決心,和我現在想的一模一樣。我已經知道誰是兇手了,只要運作當,不僅能夠解決敵人,還可以打壓剩餘競爭對手......」
菲爾聽兄長講了很久,始終沒聽他說出兇手的姓名。
對此,保利的解釋是:「幾天後,聖母百花大教堂舉行儀式,佛羅倫斯的上層都會聚集在教堂,策劃刺殺的兇手也會出席。
你的性格直率衝動,如果提前知道兇手身份,交談的時候肯定藏不住情緒。現在還沒到最佳時機,貿然出手,會破壞我的全盤計劃。
當天,你的任務不是指認兇手,而是和以下人員交談。首先是美第家的科西莫,你和他交談的時候,重點是......」
交談很久,菲爾前往餐廳吃晚餐。
餐桌上燭火搖曳,菜餚種類比往常少了一部分,窗外時不時閃過護衛走動的身影。忽然,屋外的獵犬對著某個地方狂吠,嚇年幼的孩童心神不寧,女眷臉色煞白,似乎是在享受最後一頓晚餐。
菲爾無視了餐桌上的抽泣,強作鎮定吃著麵包。
「幸好我把次子送到了君堡,無論以後發生了什麼,迪馬喬家不至於斷絕傳承。」